“東家,前面就是入口?”
這下,大夥兒倒少了對寶石的興奮,全部謹慎地重新列隊,灰熊和吳老六在前,周三兒帶人護在當中,周雲生幾人走在最後。
此處雖然空間不大,但如同隧道,環形一圈滿是寶石,火光反射疊嶂,映出人影攢動,真是四維深遠,處處皆人,越是深入,幽閉感越發強烈,前不見盡頭,後不見回路,腳下就像隔著一層玻璃,仿佛墜下就是另外一個世界。
好在這裡沒有岔路,空間卻逐漸縮小,最後只能單人弓腰前進,不得已,周雲生下令隻留下前後兩端的火把,這下周遭更加壓抑。
灰熊個頭巨大,走在前面頗為吃力,終於,他蹲下停步,吳老六轉身傳話。
“告訴東家,前方有個東西趴在地上,但紋絲不動,可能是個死物。”
“東家有命,灰熊和吳老六之外全部後撤,騰出跑路的空間,你倆負責試探。”
“得令!”
倆人靜心凝神,等到後面不再動靜,準備行動,這段時間,灰熊將火把讓到身後,吳老六有序地左右上下晃動停留,利用光影反差大致猜出那個東西的外型。
“應該是隻蟲子,體型不比人小,長肢在側,大肚小頭,咱倆如此行事。”
說罷,灰熊當先幾步,越是離得近了,越是一種強烈的壓迫感,那家夥就像一塊巨大的黑石鑲嵌在寶石中,隨著火光臨近,猶如卡在虛空邊界中的怪物,正欲衝破桎梏來到這個世界。
灰熊側身一讓,騰出右手的空間,用力一甩,火把旋著飛了過去,正正掉在怪物的身前,可是它卻毫無動靜,依舊直愣愣趴著,倆人等了一會兒,吳老六便轉身回去通報。
灰熊獨自往前挪步,到了近前還是吸了一口涼氣,這的確是個死物,但不是蟲子,而是一隻人首蟲身的怪物,偌大的肚皮早就堅硬發黑,中間一節還是層層甲殼覆蓋,兩側六條長腿撐在地上,再往前便是人身,表面一層薄膜,胸部貧瘠,顏色發黑,沒有脖頸直接長出一個女人腦袋,長發已經乾枯掉落,兩隻胳膊僵硬地垂了下來。
他強壓著心跳緩緩靠近,側身一看,兩側空間已經被徹底堵死,只有上面還有一線短距,這才踏實地坐在地上,與這個怪物面對面看著。
那是一張年幼的女人臉,五官透著稚嫩,空洞的雙眼呆呆地看著前方,嘴唇緊閉,鼻梁低矮。
“人身部分被屍饗封住,蟲子部分堅硬成殼,難道它被屍饗殺了?”
“東家,不如把它拆了,否則影響後撤。”
於是,周三兒帶人對著怪物一頓猛砍,鋼刀之下,蟲殼盡碎,人身成塊,灰熊繼續前進,空間越發縮窄,最後竟只能一人爬行。
韓福臨越爬越覺得不對,如此重要的地方為何反倒小家子氣?若是按照尋常思路,裡面應該大道通達,莊嚴神秘,現在倒有種走反的感覺。
這時,前方傳來踏地起身的響動,灰熊已經鑽出了隧道,韓福臨加速爬行,最後一段卻只是尋常山石,他剛一鑽出,發現周圍已經重新點起火把,可是大夥卻全部貼著洞壁高仰著腦袋。
他不解地看向四周,這裡空間不小,邊沿呈現弧度,身旁的洞壁上還有斜著的階梯,但剛一抬眼,便嚇了一跳,就看到高高的頂上吊掛著一堆發著紫光的東西,身形便是隧道中的那種怪物,但這裡卻整齊成片,一道白色軌跡就像盤蛇一樣向著正中的一個圓洞縮進,形成怪物吊掛的路徑。
這條軌跡的外圍一直延伸到洞壁,與那些交叉盤旋的階梯相連,底部正中倒著一片石柱的廢墟,現在只剩下四根撐住上面。
這時,大家才想起查看鑽出的洞口,原來,那裡根本就是個不起眼的地方,將將一人的寬度,周圍還有很多類似的小洞,根本不見異常,但鑽地鼠卻在仔細端詳。
“不單是這裡,其余洞口也是人為破穴,難道裡面都是寶石礦脈?”
“走,沿著階梯上去!”
“周東家,我和鑽地鼠留下。”
“我也陪你們。”
於是,吳老六仨人留在下面探查山洞,周雲生帶隊走上階梯,單人寬度越走越陡,一路上行,終於到了那個軌跡的旁邊,眾人一看,這根本就是一種動物的骨架,脊柱狀的骨頭塊塊相連,側面的肋骨彎曲著向上打開,質地如白玉般剔透,看上去高貴又充滿壓迫感。
站在骨架旁,隻覺得自己如此渺小,甚至比不得一根肋骨的粗細,那些怪物就吊在脊骨的下方,而肋骨的頂端卻生成一個個囊包,長長的粗絲將它們吊住,一片烏黑的東西蔓延在洞頂,正中的洞口旋下一道結繩般的網狀豎梯。
“這是龍骨,斷龍井?”
“姚廣孝誅殺的蛇妖?最終還是化龍了?”
現在,可算是回到了墳頭山的最初入口,但滿眼怪物,哪有神樹?那個最後的入口在哪裡?
“周東家!廢墟當中有異常!”
原來,灰熊他們各自鑽入周遭的洞中,卻沒有礦脈,但都是人為打開,只是走了一段就終止了,他倆分析,應該是最後失去了破穴的可能,面對如此堅硬的山石無能為力。
於是,仨人走向中間的廢墟,這些巨大的石柱坍塌在四周,正中卻有個井口狀的蓋子,直徑將近半人,敲擊堅硬無比,兩端相對留有提拉的把手,外圍一圈天乾,內圈十個地支,中心相背一長一短兩根指針,結合處留著一個鏤空,季子康一看,頓時興奮地大叫起來。
“就是這裡!快!快!將上面的怪物砍下一隻!”
可是,周雲生和韓福臨卻一臉愁容,先前從密碼本得到的根本就是亂七八糟的漢字,哪有什麽天乾地支。
“難道羅盤對時之後會有什麽意外變化?”
周雲生皺著眉頭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難道最終還是少了某個環節?於是,他對周三兒點了點頭,兀自坐在地上閉目思考。
周三兒領命後,一路攀到頂部,顫顫微微爬上龍骨,仔細一看,那些吊著怪物的絲束全部纏繞住脊骨的骨縫,然後一圈圈沿著內側彼此匯聚,最後全部向著中心歸去,他不敢冒進,只是就近選了一隻,剛一低頭,就看到一張美貌的女人臉,眼眸輕閉滿是安詳,嘴巴微微張開似有言語,那些絲束從上面吊下,將它的大肚子包裹住,陣陣紫光從裡面透出。
可是,就在他舉刀的一刹,女人猛然睜眼,嚇得他一個哆嗦,那女人的腦袋從兩肩中直接長出,現在正環了半圈,幽黑的眼珠正直勾勾盯著他。
“東。。。東家,活的!怪物是活的!”
灰熊和吳老六趕緊衝了上去,遙遙看到周三兒只是身形後撤,卻絲毫沒有慌亂,眼睛還是與下面對視著,片刻時間,他竟然點了點頭,揮刀朝著女人的腦袋砍去,一股黑血噴泉般湧出,接著幾下,龐大的怪物垂直落下,瞬間摔成了爛泥。
灰熊看著迎面下來的周三兒,雙眼發愣,兩手垂在身側,就像經歷了巨大的刺激,木然地一言不發獨自走了下去。
周雲生也發現不對,趕緊詢問,可他只是呆在面前,任憑問話都沒有反饋,突然,他撲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東家!我看到了她的過去!”
周三兒與女人對視的一刹,似乎時間定格在那裡,腦海中只看到一個無助的女人在哭泣,她與一群面孔模糊的人一同被捆綁著,從上面的井口投下,穿過中心的階梯,下落的時候,視野中滿是紅色的寶石,密布鑲嵌在陡峭的洞壁上,最後,她落到一片白絲中。
他們恐懼地呼喊卻絲毫無法動彈,身體被逐漸覆蓋,那些絲束鑽進皮肉裡,沿著血管經絡蔓延,最後,女人被高高升起,一隻巨大的蟲子鑽了出來,它揮舞著口器探出尖刺,卻沒有攻擊女人,而是反抗著周圍的白絲。
突然,絲束就像利刃將蟲子的腦袋切去,創口中生出一根脊椎狀的器官,緩緩升向女人,而她的身體從雙腳開始消失,密布的白絲吸食著血肉膨脹鼓大,逐漸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紅色囊包。
那根脊椎在焦急等待後終於鑽入囊包中,女人可以感覺到骨頭在連接,她恐懼地低頭,發現自己只剩下半個身體,那根脊椎牽拉著她緩緩向著蟲頭而去。
底下的蟲子早已不再動彈,裡面的蟲漿被白絲吞噬殆盡,囊包落到創口上,緩緩收縮鑽了進去,直到脊椎安穩地將女人的半身與創口貼合,囊包中的液體充斥在蟲殼中,那圈創口被迅速彌合,但脊椎卻並未停止,繼續將女人的腦袋牽拉,直到嵌入雙肩中間。
而女人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四肢、器官正在生成,卻不是原來的模樣,心臟變成了疊狀的三角,三個茄子狀的組織牽在腹部,連著粗粗的腸子直通底部,外面懸浮著一排像蟲卵形狀的囊體,她根本不敢再看,卻可以感覺到脊椎正在長出根根絲線密布在它們的表面。
女人環眼周遭,發現其他人也都變成了如此模樣,只是一個個目光呆滯,但自己卻依舊意識清晰,可後來竟越發困倦,終於沉睡過去。
直到再次醒來,發現周圍只剩自己,那些密布的白絲也不見了蹤影,一切就像做夢一樣,但她剛一挪動,便渾身趴了下去,六條肢節開始活動,她號啕大哭,自己徹底變成了一隻蟲子。
這時,一根長長的絲束垂了下來,她來不及躲閃被纏住肚皮,它們就像網兜一樣將她吊了上去,這時她才看見其他人已經被掛在龍骨下。
終於,井口打開,一群人盤了下來,卻只有模糊的面容,他們走到女人上面,沉默地等著,很快,旋轉的階梯長出一股絲束,沿著龍骨蔓延過來,為首的人抓住絲束,將一個小籠子塞進前端,然後沉默地注視著。
那股絲束慢慢探下,從肚皮的底部直接鑽入,陣陣劇痛逼的她大聲嚎叫,那些人似乎非常詫異,紛紛過來觀察,女人發現自己無法說話,卻能在對視中與他們交流,時間在那一刻就像停滯一般,她拚命地祈求卻換來一陣歡慶,不一會兒,幾個壯漢將其余那些全部砍斷摔死,隻留下女人獨自吊著。
在隨後的時間,女人體內的絲束輸送著營養,她會定期生下孩子, 一隻隻蟲形的生物卻不再具備人的意識,只是服從於那些人,不知疲倦地修建著階梯,開采著寶石,而她只能像一盞頂燈照亮著孩子們,彼此之間沒有交流,沒有母愛,甚至沒有感情。
直到有一天,那些人竟被投了下來,一個個落在龍骨上,但他們卻沒有慌亂,而是在洞壁上開鑿,反反覆複直到那個洞口被打開,這些人冷笑著逃了出去。
不久之後,一群人從洞中鑽出,他們將孩子屠殺殆盡,卻放過了女人,甚至有個年輕人總來和他說話,絲毫不嫌棄她,可她還是記不住面容,就連話語也想不起來,但這樣的安心持續了很久很久。
突然有一天,年輕人已經長大,卻追著一個人拚命阻攔,那人毫不理會,打開了底部的井口,頓時,女人的腦中撕裂般痛苦,嚎啕著失去了知覺,直到再次醒來,身邊又掛著很多人蟲,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從前,但她知道時間已經改變,自己的身體泛出了新的光芒。
這時,那個年輕人發瘋似地衝向井口,對著下面憤怒咆哮,終於,他將井蓋奮力推入洞中,虛脫著離開了這裡,從此,女人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人,直到她誕下最後一個孩子,看著小家夥鑽入那個洞口,竟有一種解脫的欣慰,突然,頂部的洞中鑽出密密麻麻的屍饗,如大軍出征鑽入那個洞口,她心中祈禱自己的孩子能逃過一劫,卻腦中再次劇痛,一切都突然靜止了。
“那你也是幫她解脫,為何如此失魂?”
“因為她告誡說,千萬不要進入下面,否則,走一個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