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福臨心中一橫,乾脆道出了孫家人,兩個老人相互一眼,滿是奇怪。
“孫家自野三坡遷入保定地界,一直家大業大,老朽初任知府時都不敢怠慢,親自前去拜訪,那是道光年間,當家人叫孫隆懷,性格倒是仁慈友善,老朽最後一次見他還是我過六十大壽,後來聽說暴斃而亡,可他家與神樹能有啥瓜葛?”
“我也聞聽那個孫隆懷是個好人,他給恩人方家修了祖祠,又廣行布施周濟窮人,可為何暴斃而亡,還真是不得而知,我記得後來的當家人叫孫盛先,現在是何人?”
“按您二位的說法,現在的當家人應該是孫隆懷的孫子,叫孫世忠,但他前些日子也去世了,而且,孫家似乎被秋奎海尋仇,接連死人,好像因為當年會仙谷誅妖一事。您二位可知一二?”
“只是聽過,西湖港還有個鎮妖壁,但具體情況並不清楚,難道當年是孫家血洗了會仙谷?那秋奎海前去尋仇,難道是神仙的命令?否則幹嘛讓你們來找黃皮婆婆?”
“所以,二位前輩,此事不可小覷,孫家人已經先我們一步入了迷霧,咱們也得當心啊。”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笑,招呼大家繼續喝酒。
可是,周雲生那邊就沒這麽滋潤了,他帶著丘墩子和吳老六此刻已經繞到村子背後的山坡上,正遙遙看著山下的那片禁地。
“周東家,這個村子的格局很明顯,那片熱鬧的地方應該是死人們活動的場所,大街被祖祠阻斷,兩道圍牆將前後隔開,但咱們這處高點的下面還有木屋,看來是一圈圈環著中心修建的。”
說罷,吳老六招呼兩人過去,從他的角度正好穿過幾座木屋,遠遠的山腳下,的確有個不一樣的建築。
遠遠看去,它的造型顯得極端突兀,就像一個扁胖的水泡坐在地上,但頂部卻凸起一個尖頭,底部一圈環著冰道,再外圍便是平地,類似一座小廣場,整個建築比之木屋高出許多,表面晶瑩剔透,在陽光之下,反射著光暈,與周遭黑色簡陋的木屋對比,就像在空中打開了一道巨大的光門。
他定睛觀察,終於確定這只是視覺上顯得神秘,只要以頂部那個尖頭作為參照,馬上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建築的邊界,這才穩了穩心神。
但仨人可不敢松懈,一直藏了許久,直到確定木屋中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才放心出發,沒多久,便身處破爛簡易的木屋之間,看著一個個墳頭立在周圍,心中還是陣陣發顫。
不知道是不是心裡作用,空氣中似乎明顯彌散著一股異味,但絕非死屍的腐臭,也不是活人的生活氣息,更不同於山區的自然味道,大口吸吸,雖然不會讓人惡心煩躁,但也有種無法融入的排斥,這是一種中立的感覺,仿佛時間和生命暫時靜止。
但周雲生卻靜靜地品味著,試圖從異樣的環境中理解這裡的邏輯,他的腦中首先否定了純死人的概念,劉昭慧這些曾經死過而又複生的人,其實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只是與秋奎海那種天生的人蟲一體絕對不同,這裡更像一種異體共生,彼此間還是具有明顯的區隔,就像值班一樣,何時作為人出現,何時展現出蟲的特征。
但秋奎海與他們的區別在於,他是一種連續的生命歷程,不存在並行,就好像一個人不可能童年與老年同時展現,所以,秋奎海乍一看死了,其實在周雲生猜測,他只是不得不化蛹成蟲,但依舊會繼續成長。
可是,
不管是一體同生還是異體共生,生命一定要獲取能量,所以,劉昭慧他們從寺廟的蟲井裡攝食,同時,也會產生分泌物和排泄物,這就是周雲生的第一個發現。 這股彌散在空氣中的異常,並非否定生命活動的停滯,而是一種完全不熟悉的特征,比如,當大家第一次看見木屋的時候,會認為根本無法保暖,但在經過一座敞開大門的木屋,卻發現門的背後粘著厚厚的淡色絮狀物,就像一坨坨發汙的棉花被貼在板子上,借著陽光,隱約可以看到屋內的牆壁似乎也是這種棉絮。
但是,細細品味,這種東西好像有種微微的酸腐味道,就像嬰兒那樣,因為進食單一,但新陳代謝越來越旺盛,產生的糞便沒有成人雜食那麽惡臭,但還是有股子消化後的廢物氣息。
這裡便是如此,那股子味道就是周雲生一進來聞到的不同,他心裡已經猜出了七七八八,於是,慢慢靠近一間屋子。
“老六,木屋底部被架高了,你倆暫時貓在裡面幫我把風,我進去看看。”
說罷,他輕輕踩著木板來到門口,不想那股味道聞起來雖然異樣,但緊張的心跳卻似乎慢慢被安撫下來,兩隻眼睛越來越清明,甚至渾身都有種輕快的感覺。
他不敢冒然進去,先蹲在門板下面,湊近了一瞧,點點頭,於是,探著腦袋伸進去左右觀察,隨即退了出來,正準備下去,稍一猶豫,乾脆上手抓了一坨絮子才下到吳老六那兒。
“周東家,可有發現?”
“猜的沒錯,這些木屋看著簡陋,實際上保溫很好,你看看這是什麽?”
吳老六低頭仔細觀察,這些絮子其實由一坨坨線狀組成,就像毛線團子一個個挨著,大約小拇指粗細,表面淡綠,具有海綿狀的鏤空感。
“這是黑甲蟲的糞便?!”
周雲生點點頭,拋開那個熱鬧的廣場,難道真如韓福臨的猜測,這裡的木屋並非為了村民棲息,更別提什麽複生後等待永生,更像是一個個囚籠,這些共生體的生命鏈被極其簡單的分解成兩塊,井口攝食和屋內排泄,同時,井口區域還承擔著誕育和飼喂的功能,這些排泄物也不用浪費,可以像牧民一樣加固房子並提供保暖。
這裡的一個人或者一家人可能平時只是呆在裡面,也許坐著、也許站著,也許溜達,也許睡覺,餓了吃飯,憋了排泄。
所以,周雲生看到韓福臨與劉昭慧他們那樣無礙地交流,作為活人模樣的高興慶祝與此刻木屋的冷冰冰,他更堅信這裡存在某種契機或者方式,決定著村民到底以什麽形態、心態或者狀態生活!
正想著,仨人悄悄接近了那座奇怪的建築,可以說,對於距離的直覺周雲生早就爐火純青,黑燈瞎火的墳墓裡,一刹那的光景,只要看到目標,腳下的步伐就要確定前進的距離,但這次卻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因為沿著木屋之間蜿蜒曲折的小路前進,就算從架起的木頭支架中穿過,前方的視野始終被某個事物擋住,期間他也嘗試換個角度,但始終無法看的通透。
終於,穿過最後幾座,眼前豁然開朗,腳下的土地平整硬實,前方便是環繞禁地的圍牆。
三人翻牆進去,漸漸靠近了那圈冰道,估摸一算,差不多足人寬,冰面堅硬,若是開春融化,整個建築的底部就泡在水中,抬頭看去,越看越覺得怪異,這個建築的形狀其實更像個扁南瓜,雖然表面材質一樣,但凹凸有致,一道道規則的豎紋從上到底,如同一個橢圓被繩索勒住分割出不同的弧度,現在湊到近前,才發現建築表面密集的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窟窿,眼下整體被冰凍起來,所以看著透亮如水泡一般,但剛才從高處看下,頂部卻沒有發現水源。
“這是上水石?沒錯,保定這邊盛產這種石頭,只是如此規模不可能是一塊,難道一小塊一小塊壘成個大南瓜?”
“吸水石是常見的盆景材料,如果用在建築表面吸水,幹啥?降溫?”
“沒聽過吸水石可以上到這種高度啊。”
仨人邊說邊溜著冰道前進,很快,就看到一條鋪著石板的道路從建築底部通向祖祠。
“正門到了,兩扇普通的木門,一人多高,沒有上鎖,周東家,進去嗎?”
周雲生點點頭,當先推開,仨人側身一旁,等待片刻後,探頭進去,頓時大吃一驚,這是個美輪美奐的冰封建築, 弧形的牆面同樣用吸水石作為材料,厚厚的冰層剔透潔淨,底部一圈同樣環著一人多寬的冰道,而頂部那個尖頭連著一根管柱,現在冰凍成殼,形成不規則的流動狀,估計天熱有水衝到上面澆灌著建築表面,它的一圈鑲嵌著螢石類的東西,穹頂開鑿出規製的圓洞,陽光透入被螢石吸收,夜裡再釋放照明,在冰層的反射下,空間陡然增大,柔美而淒冷。
突然,倆人發覺身後不對勁,就聽到哐當一聲,丘墩子竟跌倒在地上,周雲生看看吳老六,對方也一臉不解,方才一路過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可是一摸腦門,已經滾燙發燒。
吳老六趕緊晃晃丘墩子,可是怎麽呼喊都沒有反應,好在鼻息正常,不得已,倆人只能將丘墩子留在門口,趕緊向深入看去,前方地上依舊鋪著石板,但顏色、形狀和大小卻明顯不同,原來,黑色的石板用於道路和引導,淡色的石板隔出不同的區域。
從正門直通正中的道路屬於整個引導功能的主乾道,一人寬度,每隔三步向兩側分出支路,繼續用黑色鋪設,但從直線變成環形,一圈圈圍繞中心縮進。
環線之間,采用淡色石板鋪設,上面坐著一張張石床,只有半人長度,全部采用青石修葺,呈發散狀排列,就像太陽射出的光芒,高度隻到人的膝蓋,當中有個橢圓形的凹洞,周雲生趴在上面瞧瞧,發現底部連著一道圓坑,似乎很深,但想不出有啥功能。
這時,就看到吳老六滿臉不解地指向遠處,雙眼透著驚詫。
“周東家,當中那是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