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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傳》第6章 雲水
  李縹緲醒過來,看見一個窈窕的背影。雖然穿著粗布衣衫,雖然一頭青絲盡成雪,但舉動中的清靈氣質絕對無可磨滅。

  似乎是李縹緲的視線過於直白,那女子回過頭,撞入李縹緲視線裡的容顏,清麗而熟悉。李縹緲一時不敢相信,用力揉了揉眼,才確認這不是夢境。

  “燕,”李縹緲開口,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只是怔怔地盯著她。

  “很巧,是我,”燕北尋點頭,“沒想到你和劉逍遙分開這麽遠。”

  闊別二載,李縹緲真的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她的模樣。他的懷念不假思索差一點脫口而出,卻在聽到這句話時候猛地反應過來,生生轉開了話題,有些尖銳地質問:“你調查我?”

  燕北尋沒說話,似乎是默認了。見她這樣,李縹緲猛地坐起身,想要繼續問什麽,卻因動作幅度太大牽動腹部的傷口,疼痛蔓延到胸腔,讓他劇烈地咳了幾下。燕北尋轉身端過來一碗藥,示意李縹緲喝下去:“只是個誤會。”

  李縹緲沒有接過藥,看著外面正在下墜的黑雲:“我就知道沒這麽多偶然,燕北尋,兩年前我還以為你死了。這次你的藥我更不敢喝,誰能保證裡面沒下毒?是不是和兩年前一樣,我喝了藥就會睡過去,再醒過來就在什麽偏僻的小客棧,而你也會再一次不見了?”

  見李縹緲滿臉抗拒,燕北尋不願強求,把藥碗放到桌上,歎氣:“早知道就蒙上你眼睛了。難不成要我喝一口試毒?”

  “也沒人保證你先前沒喝解藥啊,你的本事,配個提前服用的解藥都是小題大做了吧。”李縹緲梗著脖子不肯妥協。

  燕北尋這人,雖然不知道她來歷故鄉,也摸不清其性格作風,但在李縹緲心裡,她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大夫。

  故事要從宏野三十一年說起。那年李縹緲二十歲,遇到燕北尋是在遇到劉逍遙之前。那時他與燕北尋不過順路同去洛安,李縹緲去參加科考,燕北尋去某處醫館找人,萍水相逢,到了洛安城就直接分道揚鑣。得知自己落榜之後,就在茶樓遇到了劉逍遙,李縹緲劉逍遙二人相談甚歡,打算一起遊歷四方,但運氣不好,剛出城就和劉逍遙的仇家正面碰上。

  一番苦戰,二人才堪堪脫身,只是劉逍遙中毒已深,找了幾家醫館都是治不了的絕症。走投無路束手無策時候,李縹緲孤注一擲,硬著頭皮找到了燕北尋提及的醫館,恰好燕北尋沒走,在他反覆懇求之下,燕北尋同意出手相救,劉逍遙才徹底脫險。

  在醫館的最後一個晚上,燕北尋不由分說逼迫李縹緲和劉逍遙喝了什麽藥,第二日再醒來,他二人就在某間客棧的房間裡。而處處打聽才知道,那處醫館昨夜起了火,已經成了廢墟,。李縹緲感覺心裡一疼,只能安慰自己,燕北尋既然下藥給他二人,就是早有準備,又是個精通岐黃之術的人,肯定沒有危險。直到官府通告,說是火來得突然,沒人逃出去,貼出榜來找知情人士調查原因。

  但是李縹緲沒去。燕北尋的藥,不露一字的決定,且不說宵禁時候,火來得突然,巡兵又怎麽會看不見?必有內情。他想查,但他查不起。

  在醫館停留的三個月,期間與燕北尋相處平淡,那時候李縹緲對燕北尋也只是救人水火的感激和一直無理取鬧的愧疚。直到離開醫館過了幾月,他才後知後覺——直接看去,燕北尋非常純粹簡單,但那只是她周身的濃霧。他從來沒看清過燕北尋一絲一毫,比如那一頭白發,比如那黑暗中換了顏色的瞳孔,最重要的是她眼裡的悲傷如深淵,沉默中好像能倒映世間萬物……這些都意味著秘密,李縹緲無法探求的秘密。但他的好奇心不會輕易熄滅,他開始在記憶中一點一點摸索,試圖在那仿佛沙堆上的足跡中尋找蛛絲馬跡。到了現在,雖然只剩下支離破碎的細節,李縹緲不願放棄這風中殘燭雨中枯荷。到了後來,他甚至想方設法找到燕北尋,為此求問了江湖百曉生,得到的結果是查無此人。江湖百曉生不知道的人,就絕對有問題了。

  “你不也曾經調查過我麽?”燕北尋說,“你現在已經欠下我第二個人情了。在好奇我的秘密之前,當然也是為了養好傷,同時讓我保證不使用過激手段,先安靜一點,並且服從我的命令。否則你大概不會好過。”

  李縹緲徹底說不出話來,那碗藥遞過來時候已經有些涼,但他癱著臉喝了下去。苦味似乎擴散到全身各處,讓他有些反胃。

  北漠很早就開始日落,日光斜下去,從窗子穿過來,溫柔似乎河水在地上流淌。李縹緲小心伸出手去,感受到暖意,才發現自己的手其實過於冰冷。

  燕北尋將煮藥的用具收拾好,走到窗邊的書桌上,提筆寫著什麽。左手邊是厚厚一遝紙,上面也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李縹緲看著燕北尋的動作,她似乎每寫一段就要停頓很久,有時停頓的過程太久,幾乎讓李縹緲以為她是在發呆。

  就這麽一直到太陽徹底落下去,燕北尋把今日記下的歸到左手邊去,也不點燈,坐在那裡,李縹緲想,或許這次是真的發呆。

  “很幸運的一件事,李縹緲,我還能記得你。”燕北尋突然說道,語氣裡是真誠。這話讓李縹緲有些摸不到頭腦,他張張嘴,卻感覺每一個詞都別有深意,以至於不知道該從哪裡發問。

  “你覺得怎麽樣才能證明一個人是他自己,或者說,你怎麽證明你是你?”

  “我為什麽要證明這個?”李縹緲毫不猶豫反問道。

  燕北尋沒有立刻回答,用了一點時間組織語言後,她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理由:“或許是因為我想為我活著。”

  “是什麽身份不重要,想活著的話好好活著就是了,畢竟這是所有生命的本能,又不是哪個寺廟的辯難題目。”李縹緲沒有正面回復燕北尋的理由,而是用很輕松的語氣放棄了證明自我。緊接著他說:“該我問你了,兩年前那晚,你為什麽要走?”

  “就像劉逍遙被追殺一樣,我也是,只不過我延後了兩個月離開而已,”燕北尋直白地暗示李縹緲拖延了她的時間。

  “對不起,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找到了你,當時沒想太多,現在看來給你添的麻煩很大,”李縹緲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如果你需要幫助的話,我一定盡我最大的努力。”

  “其實已經無所謂了,我也不需要你那點綿薄之力。”燕北尋拒絕道。

  “你就這麽不樂意和我搭上關系……”

  “你休息一會兒吧,睡眠有助於傷口愈合。”燕北尋面無表情打斷李縹緲。

  “為什麽不想和我搭上關系,我又不是通緝犯,你就這麽嫌棄我嗎?”

  這句話似乎影響了燕北尋的情緒:“我說過,如果你不想讓我采取強製性行為,就聽我的話。”

  “難不成你不想和整個世界有任何聯系?”李縹緲沒有理會,這句質問似乎觸發了什麽關鍵詞,以至於他的大腦極度興奮,但說出的話似乎有些不過腦子。

  燕北尋走到李縹緲近前,他隻感覺到一股異香傳來,綜合曾經的經驗,快速反應過來這是迷藥,哪怕拚盡全力想要抓住那一絲光明,卻還是不受控制地閉上了眼睛。

  “你到底在逃避什麽?”李縹緲在最後一瞬間怒吼,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盯著李縹緲昏睡過去,燕北尋松了口氣,虹膜在黑暗中閃著緋色的光。雖然確定李縹緲已經熟睡,但還是放輕了動作,給他蓋好被子,最後慢慢把房門關好,走到了院子裡。

  乾冷的空氣中,星光在雀躍,每一顆星都閃耀得有些不真實。有一瞬間,燕北尋覺得那光芒像是利劍,想要穿過一切時間和距離,奪取她的性命。這個想法把她自己嚇了一跳,瞳孔拉長如同受驚的貓,再加上那一頭白發,詭異的同時也極其妖冶。燕北尋似乎感受到了身體的變化,抬手在手腕劃下一刀,血腥味擴散在空氣中,把她冷卻,才讓瞳孔恢復原狀。

  燕北尋索性閉上眼,聽到血滴在地上輕微的聲音,心裡莫名地滿足。她感到有些悲哀:自己只是一個怪物而已,她很想和世界有所關聯,她希望有人記得她的喜好,有人與她談論天氣,最好的安排是有人為她的出生欣喜,最幸運的事情有人為她的死亡痛哭……

  但是不行。

  她只是個怪物,她配不上這些,配不上她作為人類應得的一切。

  遠處的房屋依次滅了燈火,黑暗沒了圍欄製約,爭先恐後向她撲來。燕北尋有些恐懼,但她無法挪動,只能看著自己的身軀被光影蠶食鯨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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