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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傳》第7章 濁酒
  第二天一早,李縹緲醒過來時候,燕北尋正在整理行李,她見李縹緲睜開眼,就把一個紙包遞過去:“你的東西。”

  把紙包打開,李縹緲才恍然,是自己從北漠皇宮離開時候塞進衣服的。懶得避開燕北尋——大概率她已經看過了,他把那幾張紙展開,給拓跋千山讀那些字的時候,他沒有說還有第四張紙,當然,就算是主動想說也沒有時間,他為自己辯解。

  第四張紙上是一個繁複的圖案,主要由圓形、矩形和三角形構成。用暗紅色的筆畫繪製,中間還有一些模糊的文字,不太像周朝文字,也不像北漠文字,是簡單筆畫的不停反覆,讓李縹緲想到一些旅人口中的,屬於遙遠西方的煉金術。

  “你覺得上面的圖案代表了什麽?”李縹緲問道。

  燕北尋抽空向那張紙上瞟了一眼:“沒見過。”

  “誒居然沒見過嗎?總覺得你似乎知道這些是什麽一樣。”李縹緲有些遺憾地把東西收好,隨後問:“你又要走了嗎?”

  似乎這話讓燕北尋有些煩躁:“要我說的話,你最好把你手裡的東西丟掉,然後趕快離開。北漠王發了通緝令,正在全城搜捕你的下落。”

  李縹緲心裡一沉,複又疑惑:“你慌什麽?”

  “我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如果北漠人查到我這裡,咱倆一塊死。”她放下手裡收拾了一半的東西,把一捆紙包放到李縹緲手邊的桌上,“沒下毒的藥,可惜我來不及給你煮了。”

  “我能和你一起走嗎?”李縹緲慢慢地下床,把外套穿好,“就當是還你的人情。”

  燕北尋冷笑一聲:“你只會欠我更多的人情。”

  “你打算去哪?”李縹緲問。

  “繼續向北。”

  “你在尋找什麽?”李縹緲盡量不活動他的左臂,似乎隨便的動作都能牽扯到那處傷口。他繼續慢慢地挪動,把那些零碎物件裝備好。

  “你似乎不需要關心這些,”燕北尋開始把頭髮挽好,戴上頭巾,在頭巾外面又裹了一條圍巾,連帶著整個面部全都擋住,整個人全副武裝,只露出一雙眼睛,像一口冷泉,沒有什麽波瀾。隨後她看向同樣帶好面罩的李縹緲,“先想想怎麽活下去才是正事。”

  “你對於長生…是什麽看法?”李縹緲再一次猝不及防地提問。

  這個問題有些突兀,連續的沒有關聯的問題也讓她有些不耐煩,燕北尋頓了頓:“沒看過,所有沒有看法。”她把背包背好,緊了緊手腕處的綁帶,就走到屋子外面的水井處——那裡有兩個水桶。

  “你這就要離開了?”李縹緲跟著她出去,看見燕北尋的動作,就確定下面有一條密道。隨後他環顧四周,猜想這條密道通向哪裡。

  “不然呢?難道要等著進監獄?”燕北尋給木桶拴上繩子,讓它懸吊在井口,猶豫了一下讓開位置:“要走的話就牽著桶下去吧。”

  “這口井通向哪裡?”

  “下面的暗道通向城西。”燕北尋說。

  李縹緲沒再浪費時間,踩在木桶裡緩緩沉下去。燕北尋聽到了刀鞘撞擊盔甲的聲音,她迅速準備好第二個桶,跟著下了井裡。

  這口水井的底部十分寬闊,四壁似乎一直保持乾燥。燕北尋緊跟著下來,點燃了一個火把,帶頭走進了隧道:“快一點,這次出動的是北漠的軍隊。”

  李縹緲跟在燕北尋後面:“所以你這是同意帶著我了?”

  “其實是無所謂的,

但出於善意,我的建議是你南下離開北漠,回到周朝的領域去。我知道你在作什麽,想要推翻周朝對吧,那就忘掉那幾張紙和北漠的皇宮。”  “你到底知道什麽,你是什麽人?”

  “如果我沒猜錯,在北漠的皇宮裡,你應該看見了很多東西,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麽。但是很多事情是沒必要去追究的,且不說你會不會看到所謂的真相,通往真相的這條路過於危險,或許足夠你死一百次。”

  “為什麽不回答我的問題?”

  “李縹緲啊,別想了,看看北漠王的表現,太危險了,忘掉那些吧。”

  燕北尋的話永遠都飄忽不定,李縹緲想,她的話帶來的感覺,似乎是知道什麽真相。那些紙,那些人,真相似乎就在李縹緲的面前,只是他看不到。朦朧的感覺讓他煩躁,李縹緲不再追問,加快了腳步向前走。。

  拓跋千山似乎已經冷靜了下來,他穿著拓跋千江的衣服,戴著人皮面具,放空了目光看向窗外,就像拓跋千江平時那樣。那日拓跋千江走得匆忙,後來在他的寢宮裡找到了一本日記,裡面解釋了所有他能解釋的事情。

  那個院子下面,曾經是江湖上某個門派的試驗基地。他們嘗試了各種方法,為了長生。在試驗了一切可能的方法後,製造了那些不會老不會死的怪物,其人性會隨著時間流逝而磨滅。為了控制那些怪物,拓跋千江和門派談判,最終決定將這個秘密永遠封存,直到拓跋千山的貿然闖入。

  “不要追究你看到的,我現在告訴你這些,是希望填滿你的好奇心,但我不想因此而讓你踏上罔顧人倫的事情……對不起,是我沒用,我沒有能力做到……那個門派,不是我們可以觸及的,不是我們可以對抗的,我們沒有資格掙扎或者反擊,想要活下去,只有服從……沒用的,哪怕你用全族的性命發誓不會泄密,也依舊會被殺死……拓跋千山,你還小,還沒有看見這個世界的全部,我願意代替你被殺死,只希望你能記住這個教訓。我希望你記住這個教訓,不是要你的余生活在自責中,而是懂得忽視一些需要忽視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明白了,請連同我的份一起活下去……從今以後,北漠的未來就掌握在你的手裡,你要對每一個決定負責,或許會很辛苦,但這就是活下去的代價……”

  拓跋千山一遍一遍閱讀日記的最後幾頁內容,那些句子十分混亂,卻仍給他提供了最有用的信息或許拓跋千江十分慌張,就像是他一樣迷茫,甚至比他還要無助。明明是兄弟,曾約定過一起承擔一切,但拓跋千山的自私,讓他為了活下去而放棄了自己的哥哥。明明是一樣的弱小,卻因為自己的胡鬧,讓哥哥承擔不可承擔之重。自此,他的靈魂不再乾淨,而是被罪惡玷汙。

  同時,闖入那個院子蕩起的波瀾,明明只是幾天之前發生的事情,那些細節卻越來越模糊,好像手中沙,攤開手掌就緩緩流下,但就算是握緊,也只能讓其更快地流失。拓跋千山感到一陣無力,對生活的無力,對命運的無力。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徹底的遺忘,認真地治理這個國家。但拓跋千山不甘心,這個錯誤是他和李縹緲一起犯下的,後果也理應兩個人一起承擔。於是,在與那個門派派來的負責人一番協商後,他希望,至少抓住李縹緲,或許能依次讓他們放棄對拓跋千江的追捕。

  宮裡的氣氛壓抑得很,兄長不在,拓跋千山縱使有一肚子的話,也不知對誰說,只能久久沉默下去。也確實如此,他的舉動鬧出了太大動靜,為了解釋“拓跋千山”的離開, 只能對外宣布北漠的小皇子為奸人所害,趁此機會以治安混亂為由,對朝政進行了一番清洗;按照禮製掛了白綾,而過兩天還要對著一個空蕩蕩的棺材舉行葬禮,遠遠望去,毫無生氣。。。。。。。。。。。

  拓跋千山覺得很悶,於是向城外走出去,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像拓跋千江最喜歡的樣子,從城牆上翻過去。借著他們父親在城牆上搭建的踏板,使得這一過程十分簡單。

  站在城牆上,眺望四周,風塵輕掃,與月上下,寒山遠長,明滅天際,深巷寒犬,吠聲如豹,城中窗燈之下,夜舂聲音,與疏鍾相間。

  一片祥和靜謐。

  這樣的景象讓他想哭。

  因為,這些是屬於拓拔千江的美好,他配不上的美好。但如今他像一條惡龍盤踞其上,毀了一切。

  拓跋千江最受父親的寵愛,從小到大一直如此。但他沒有被驕縱成刻薄的人,而是如初夏的風,作為兄長,也作為朋友,一直陪在拓跋千山的身邊,一直給拓跋千山他能做到的最好的,一直彌補父親沒能滿足他的愛。明明一直是受到照顧的那方,拓跋千山感到愧疚,因為他沒有做到等價的回報。

  哪怕他去了邊疆征戰,也沒能擴大多少領土,而今回家來,還到處添麻煩。給理應回報的人帶來死亡的交換,給理應尊敬的人帶來沒有理由的叛逆。自己的人生,是不是過於失敗了一些?

  而如今哪怕意識到了這一切,他又能怎樣去彌補呢?這不可彌補之罪啊,他用幾世的苦修也換不來神的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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