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綃病得很重。
原因很簡單。
那場不大不小的雨,那個不遠不近的他。
應當是發燒了,她想到,一切感官都渾渾噩噩,費力地看窗外陰沉的天光。頭疼得厲害,還有四肢酸痛無力,最要命的是孤獨感。哪怕念嬌和念橋一直守在床邊,蘭綃都覺得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似乎被拋棄了,還是理所應當的被拋棄。
光與影交纏不清,濃稠沉悶的樣子像霧。在這一片忽明忽暗中,蘭綃似乎下了床,走出了孟府,外面沒有人,她並不在乎,沿著大街一直走,一直到盡頭,是景行山下。很遠處有人在讀書:“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轡如琴。覯爾新婚,以慰我心……”
蘭綃跟著聲音上山去,路上是一級一級的漢白玉台階。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趙文賦在山上的小屋。蘭綃沒有想到這麽簡單就到了這裡,當然,也是因為想看看這裡才來的。她確信這是夢,於是毫不猶豫走到門口,正當她抬起手想要敲門,卻突然發現腳下沒有任何支撐,開始向下墜落。
墜落。
風聲。
冰涼的氣流包裹她全身。
有人在背書,她能聽見,聲音不快不慢不遠不近。
間關車之舝兮,思孌季女逝兮。
匪饑匪渴,德音來括。
雖無好友?式燕且喜。
依彼平林,有集維鷮。
辰彼碩女,令德來教。
式燕且譽,好爾無射。
雖無旨酒?式飲庶幾。
雖無嘉肴?式食庶幾。
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
……
聲音遠去,不再是氣流的飄忽,而是一片密不透風的冰涼,蘭綃好像掉進了水裡。她睜眼一看,四周是茂密的水草,時不時的遊魚。水面上明明滅滅,她仔細地看過去,那是河面上的花燈。
花燈與蘭綃一起,飛速地溯遊而下。有什麽拂過她的臉龐,蘭綃以為是水草,她輕輕撥去,才發現是柳枝。再向上一看,自己已經不在水底——那是滿天的楊花,紛紛揚揚如飛雪。
遠處一川煙草,簷外淅瀝梅雨。
絮時依酒,梅花乍入衣。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
此中傷心斷人腸。
蘭綃感覺忽冷忽熱,她閉了閉眼,卻再睜不開。周圍有什麽東西不停移動,靜默無聲的世界乍然喧嚷萬分。蘭綃覺得心臟的位置只是一個孔洞,她覺得如果可以伸手去摸一摸,大概什麽也沒有。
似乎用盡了一生的力氣,蘭綃才勉強睜開眼,看見那重疊繁複的帷幔,還有身旁守著的念橋,似乎安定下來,感覺心臟跳動得厲害。
見蘭綃醒了,念橋似乎松了口氣,給她倒了溫水慢慢飲下,又出門喚來念嬌。
“小姐可算醒了,您睡了整整一天,身體也是忽冷忽熱的。王妃知道了也一直擔心著。”
蘭綃點頭,表示自己還想休息,將念嬌念橋打發了出去。屋裡清淨了不少,她想,閉上眼想要睡過去,卻聽到了劉逍遙的聲音:
“小姐私自去見趙文賦,似乎不太對吧。有沒有想過,所有的秘密要是都被他發現了,會是什麽結果?”
是他!
蘭綃猛然睜眼,卻被一塊布蒙住:“噓——小姐請休息吧。”
恐懼漫上心頭,蘭綃還未被徹底浸沒,就昏睡了過去。她太過疲憊,只希望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