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渡邊課長,你流血啦!”眼瞅著從日本人的臀部處殷紅了一大片血跡,巡警瞪大了眼睛,驚悚地呼喊著。
“快去取盆涼水來!這位先生急用。”劉樹偉不愧是運轉員,是上曉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和,除了不會生孩子,沒有他不明白的。動作麻利的男乘警聽到喊聲趕過來,見和服上越來越大的血印子,他也懂得事態的危急,按照三哥說的未加遲疑,拔腿便向餐車跑去。
撅著的渡邊痛苦地用手摸了一把患處,眼神發直地盯著染紅的手指,“都西大?扣手。”
“渡邊課長,你怎麽流血啦?”小個子助理離得最近,幾步便竄了過來。
“他大姨媽!”端著盆清水的男乘警急匆匆地跑回來。
“對,課長大姨媽來啦。”巡警渾渾噩噩地補充了一句。
“八嘎!你滴羞辱大日本臣民,大姨媽滴沒有,我滴脫肛滴有。滿洲人,劣等人種,良心大大滴壞了,三賓滴給。”調查部的課長啥時候受到過別人取笑?咬牙切齒立即翻臉,支撐著爬起身子,氣焰囂張地掄起拳頭搥向巡警。
酒糟鼻被嚇得抖如篩糠,一邊連聲討饒,一邊步步後退,可臉上還是被擊中數拳,打成熊貓般的烏眼青。
“欺人太甚!這裡是中國人的土地,豈能容你們胡作非為?”從靠近門口的座位上猛得站起一個年輕人,他樣貌清秀,文質彬彬,兩眼射出堅毅不屈的光芒。
“表弟,可別,可別惹事,這是在滿洲,在南滿鐵路管轄的地界,跟日本人對著乾是要倒大霉的。”巡警捂著青紫的眼睛,一付卑躬屈膝的可憐相,他極力攔住那躍躍欲試的青年。
“表哥,人活著要有氣節,當年姑父給你起名張逖,就是要讓你效仿古人祖逖,聞雞起舞,報效國家,慨然有神州陸沉之歎,發而為中流擊楫之歌。如今中國被列強欺凌,喪權辱國,割地賠款,大好河山遭鐵蹄踐踏,父老鄉親被蠻夷蹂躪,東三省眼看著就要被日俄分割去。國人如若再不覺醒,離亡國還有幾步之遙啦?他們日本人窮兵黷武,貪得無厭,極力實施大陸政策,吞並台灣,吞並朝鮮,欲吞並滿蒙,吞並中國,稱霸亞洲,乃至癡心妄想欲鯨吞整個世界。說什麽滿洲是他們的,亞洲都是他們的,真是恬不知恥,窮凶極惡。東三省是中國的,青島、台灣及澎湖列島是中國的,外興安嶺更是中國的,庫頁島同樣是我們的,是他們用卑劣手段霸佔去了。”
“八嘎牙路!你滴什麽滴乾活?”那個日本課長顯然是個中國通,氣急敗壞地逼近慷慨陳詞的年輕人。
“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北京《京報》記者孫儒。”對方並未被日本人的氣勢壓倒。
他是北京《京報》的記者孫儒,也就是樓下俄羅斯專家所提到的爺爺,劉三哥頓時記起與鄰居的對話。
渡邊惱羞成怒地揮舞著雙臂,似被人揭穿了老底,“你滴胡說!白紙黑字寫的《下關條約》,李鴻章的簽字,遼東、台灣、朝鮮都是我們大日本帝國滴,支那人,通通滴,狡猾狡猾滴,討好俄國就能賴帳嗎?你們滴孫大總統、袁大總統、北京政府都不敢否認以前的條約,我滴不是小看你們,無論以後誰當家,是永遠不敢太歲頭上動土滴,你滴小老百姓是多此一舉,癡心妄想。北洋軍閥打來打去,後台是大大滴,直系是美國、英國,皖系、奉系是我們大日本帝國,沒有我們,段祺瑞和張作霖是死了死了滴。”可能是揮拳用力過猛,
突然他發出一聲慘叫,又一次跌倒在地,捂著臀部絕望地哀鳴道,“扣手,腸子,我滴腸子出來了。” 脫肛啦!有生命危險啊,劉樹偉乃積澱了五千年文明史的中華兒女,怎能見死不救?,即使是小貓小狗也有惻隱之心,何況是個大活人呢?“你別動,我有辦法讓腸子縮回去,把和服解開撩起來,我來看看。”
“有戲,快快滴,快快滴。”日本課長還真聽話,有病亂投醫,像遇到了救星乖乖地照辦,和服上翻,退去襦袢,露出白晃晃的下身等著醫治。
這時,渡邊哼哼著疑惑地問道:“哪呢?褲衩!褲衩什麽滴乾活?”
三哥看他是全然不知,不由得想到是不是那個時代還沒有褲衩呢?有沒有先不管它,當務之急是把腸子弄回到肚子裡去。
通道口的擾亂同樣驚動了車廂裡的其他人,披發導演邁著大步奔過來,“外特(what)?渡邊先生,出什麽事啦?”可當他看見和服上的鮮血時,“嘎”的一聲隨即暈了過去。這昏厥來得太猝不及防了,他一頭戧在地上,額頭上瞬間隆起個大筋包。
劉樹偉見小個子助理正在扶起導演,用手揉著上司的額頭,可那個筋包是越揉越大。
三哥趕緊上去阻攔,“不是這樣的,得用水冷敷,快把人放下。他這是恐血症,得讓他側身躺著,慢慢緩解。”水是現成的,盆裡的水剛剛接來,可用什麽裝呢?劉樹偉情急之下想起羽絨服衣兜裡的鹽枕,用手一摸,還好,這麽折騰沒有控出去。他迅速將盒子打開,取出套在小枕頭外面的塑料袋子,盛了些水進去,把自封袋的口子按住,輕輕鎮在筋包之上。
“嗯,銳得(red),媽咪呀,見不得這個。”導演緩過氣來,眼神恍惚地望向周圍。當看見正用水袋為自己敷傷的劉樹偉時,他的面部表情複雜了,“是你?逃票的,三克肉(thank you)。”
“以塌以,我滴怕冷,你滴治療快快滴。”劉樹偉這才想起那個課長還光著下身呢,渡邊氣哼哼地蔑視著披頭導演,“西村幸之助,勇氣滴沒有,怕血滴不要,你哪點像鹿兒島薩摩武士的後代?像個琉球鄉下人,懦夫,不配做大日本帝國的臣民。”
“呸,去特(cheat),渡邊純八郎,別撅著放屁,你個調查部的課長,不就是個坑蒙拐騙、擴充土地、探聽情報、老在算計別人的下三濫嗎?你原來是幹什麽的,誰不知道?橫濱的臭流氓,跟著衛生兵後藤新平在台灣殺了多少人?連小孩子聽到警察,都嚇得哇哇直哭。正如原敬首相說的,政治高於軍事,應將力官統治改為文官統治。多向美利堅管理菲律賓的法子學學,把台灣視為日本帝國的延長部分,不能孤立隔離,要文治,要同化,要民主,從經濟上壟斷,精神上認同,像菲律賓人那樣,跳美國舞,唱美國歌,吸美國紙煙,喝美國飲料,吃美國食物,以菲治菲,窒息民族主義者激進思想的泛濫。不像你們只會高壓手段,用銃劍和皮鞭,赤裸裸噬無忌憚地掠奪,還讓原有的風俗特質存活下去,又異想天開要佔領支那的福建,把鐵路改成寬軌,這麽做是要惹怒英美列強的,不識時務,還要在南滿推行文裝武備。帝們(demon)!”西村充滿敵意地怒視著課長。
“你懂什麽?因循守舊,故步自封的愚蠢家夥,喝了幾天的洋墨水,就敢誇誇其談,自以為是啦。後藤先生是舉王道之旗行霸道之術,什麽是霸道?帝國的殖民政策就是霸道,就要以台灣的實際情況制定策略,怎麽能一味地照搬國內法度呢?武斷統治、內鮮一體的法子,在朝鮮強硬實施了,引起去年席卷全國的三一騷亂,其結果不是很好的說明嗎?再說,打敗俄國人得來的南滿鐵路,從一開始就應該官營,非是只知道賺錢的民辦,沒有後藤新平做首任總裁,哪裡會有今天的規模?成為帝國發展的先鋒隊,大陸政策的橋頭堡。原敬內閣就會做老好人,討好英美,與支那和睦,我們大日本帝國的生存空間如何擴大?與他們做生意謀取小利,不如搶過來據為己有,原敬這種怯弱的膽小鬼是絕沒有好下場滴。”課長當即予以反駁。
劉樹偉這才知道,原來暈血者是鹿兒島人,離著被日本人強行吞並的琉球國很近嘛。提起琉球,一直受中國皇帝冊封,朝貢不斷,還使用過清朝的年號,就連琉球統治者的“尚”姓也是明宣宗禦賜的,光緒五年被日本侵佔,改為衝繩縣。在他略微走神之際,那兩個人竟然互相謾罵起來。
“不要吵啦!看來你們病得不重,腸子都出來了,還有閑心詆毀別人。要不怎麽彈丸之地能建立起百余國,天生的螃蟹民族,貪婪成性,肆意爭鬥,樂不知疲。貪心不足蛇吞象,爭來搶去,到頭來雞飛蛋打,自食苦果。”劉樹偉含蓄地教訓道,他指著小個子助理和男乘務員,讓他們一人扯起課長的一條大腿,大頭朝下提起來,然後端起盆子潑向渡邊的肚子。
“米子!”日本人驚叫一聲,沒想到治療的方法是用涼水潑人,他本想勃然大怒,好好教訓吃了豹子膽的施暴者,可忽然感到病患處的疼痛化解了,再用手一摸,脫出的腸子已經縮了回去。沒等他被放下來,劉樹偉已經取出粒痔瘡栓塞進他的排泄口。
“阿裡嘎多,讓你費心了。”平日裡盛氣凌人的日本課長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此時難得地表示出感激,實心實意地鞠躬行禮,然後摸著屁股一付很是享受的樣子,“呦西,你滴醫生滴乾活?醫術大大滴好。 ”
“渡邊課長,這個滿洲人是扒車逃票的盲流,要送憲兵隊喂狼狗的。”巡警是記吃不記打,剛被日本人打得眼睛烏紫,卻又似個討好主人的奴才,低三下四地獻媚道。
“什麽滴盲流,流氓?你滴喂狼狗!他滴不要。”課長渡邊聞聽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記老拳,直接打在張逖的左臉上,頓時巡警一側的眼睛腫封喉了。
“無法無天了,張口就罵,舉手便打,是誰給你的特權?你憑什麽打我表哥?”那個《京報》的記者又義憤填膺地起身質問。
“支那人,你滴喊叫滴不要,他滴你滴表哥?混帳滴乾活,誹謗我滴恩人,恩人盲流滴不是,我滴朋友,良心大大滴好,大日本帝國的臣民。”為證明自己是正確的,他摸著劉三哥的羽絨服,“嗯,魚皮衣服,穿魚皮的通古斯人,我滴祖先也是通古斯人,統統是天皇的子民。你滴明白?”
小個子助理聽渡邊這麽一說,立馬驚呼道:“原來你是通古斯人啊,一定是來參加拍攝的,怎麽來晚了沒趕上車?扒車多危險呀。”他轉向正用水袋冷敷的導演,“西村先生,這位就是樺太島的居民,是我千辛萬苦請來的。”
西村導演沒有理會手下的邀功表白,只是友善地衝劉樹偉點點頭,然後指著車廂裡最為顯著的座位,“完銳古德(very good),樺太島的臣民,你就坐在渡邊課長的旁邊。那位神父,你到門口去坐。各居各位,演員、攝像、燈光,啊優瑞逮(Are you ready)?挨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