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虎石台車站,披頭導演反覆嚷著“害了惡婆(hurry up)”,帶著他的一竿子人稀裡嘩啦地湧下車去。酒糟鼻巡警自然也在其中,像是主人飼養的一隻哈巴狗,圍前圍後幫著搬運攝影器材。
他突然被渡邊一把扯住,“滿洲人,你滴,給他滴,道歉。冒犯大日本帝國的臣民,死了死了滴。”巡警張逖可憐兮兮地看著劉樹偉,又是一通鞠躬賠禮,說盡了拜年話。
“八嘎牙路,你滴滾出南滿鐵路轄區,我滴再看到你,拉去關東軍喂狼狗,你滴明白?”日本課長一付說一不二的架勢,惡狠狠地大聲命令道,隻嚇得巡警哭喪著臉,一溜小跑地下車去了。
“我啥時候成日本人了?真是喪氣,有辱祖宗。”劉三哥打心裡厭惡這位渡邊純八郎,見不得他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的樣子。還有,對張逖卑躬屈膝的漢奸相更是深惡痛絕,為張良有這樣的曾祖父而不值,張北伐老爺子還說他父親有血性,有氣節,原來如此呀。
“先生,你滴怎麽稱呼,做什麽滴?”課長的注意力又放在劉樹偉這裡,欠了欠身子客氣地相問。
“姓劉,名樹偉,在沈陽市發電廠上班。”三哥如實回答他。
“沈陽,奉天,發電廠滴乾活。呐呢?不是樺太島的土著居民嗎?魚皮衣服,通古斯人。”日本人卡巴著眼睛疑惑了,隨即恍然大悟道,“哦,移民滿洲滴,起的中文名字,劉,樹,偉。有戲!”
劉三哥懶得理這個討厭的家夥,他打量著坐在對面的兩個乘客,一位是穿著深色長衫、外罩馬褂的中國人,他的右手持著一頂禮帽,始終壓在胸前,一臉的戰戰兢兢小心謹慎;另一位應該是個俄羅斯人,有著柔軟的褐色波狀頭髮、白皙的皮膚、藍色的眼睛、深陷的眼窩,尤其是那高挺的大鼻子,便讓人知道了他的種族。
“你好,去哪兒呀?”劉樹偉友好地與中國人打著招呼。
對方心思沉重地擠出笑容,“去吉林省哈爾濱做生意。”
“嗯!哈爾濱不是黑龍江省會嗎?怎在吉林省呢?吉林省會是長春啊,不是哈爾濱,你搞錯了吧?”三哥懵圈了,心想八成這位精神不太對勁吧,“去哈爾濱做易貨貿易嘍,你這是跟大鼻子做買賣吧?”
那買賣人聽劉樹偉這麽說卻笑了,“先生,聽你的口音是奉天人吧?難道不知道黑龍江省會是齊齊哈爾、哈爾濱是吉林省的嗎?莫非是,你以為哈爾濱是黑龍江省管轄的?再說,吉林府是吉林省的省會,怎麽會是長春呢?我去哈爾濱不是跟大鼻子做生意,是推銷大連的日貨。眼下大鼻子國內不消停,到處在打仗,蘇俄紅軍與東部的高爾察克、南面的鄧尼金白衛軍死磕,赤塔最近又冒出個哥薩克將軍謝米諾夫,跟紅胡子一般,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與捷克軍團、日本干涉軍狼狽為奸,成立了什麽大蒙古國,把西伯利亞大鐵路給阻斷啦,沒法做買賣了。”
“嗯,都是布爾什維克的錯,政治自由就是比人民專製得民心,要專製也得是富農來進行社會主義革命,農民是革命的主力軍,而不是無產階級,再說,革命的時機還不成熟,不如改良更有收效。哼,說好了尊重全國議會選舉,結果出來了,席位太少,不合他們的心思,找各種理由不認可,還強行解散立憲議會,引來了一場浩劫呀。”坐在一旁的俄羅斯人沒好氣地嘟囔著。
“你滴是俄國社會革命黨?民粹派。”課長看來對俄國的情況也很熟悉。
“呵呵,我是什麽革命黨啊?只是說說自己的看法。”大鼻子的一雙犀利的眸子直視著面前的日本人。
渡邊純八郎狡詐的小眼睛滴溜亂轉,“哦,不是社會革命黨就好,莫斯科總督、內閣總理、教育部長、內務部長、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叔叔、以及沙皇的爺爺亞歷山大二世,還有布爾什維克的頭子列寧,統統是遭到了他們的黑手,我還以為你滴是來暗殺哪個大人物呢?”
“不是的,是去哈爾濱,看望我多年前失散的哥哥,嗯,我很想念他。”大鼻子加以解釋道。
“嗦嘎,哥哥,歐妮醬,我也很想念親人們呀。父親在我十歲的時候被車子撞死了,哈哈生了十個弟兄姊妹,生活艱辛,隻活了我們五個。大哥渡邊純一郎跟隨山縣有朋司令官出征朝鮮,在平壤牡丹台下被支那人的大炮炸死啦;三哥純三郎戰死在奉天會戰,俄國人用銃劍把他挑死的。長夏草木深,武士留夢痕。那時,家裡就剩下哈哈帶著兩個小妹妹,在老家九州長崎艱難度日。”課長並沒有傷感難過的意思,平靜地看著車外漸漸遠去的丘陵和沃野。
他咿咿呀呀地脫著長腔,活脫脫一出沒有把臉抹白的歌舞伎,“生如夏花之燦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櫻花飄落一樣燦爛地死去。我時常夢見他們啊,如果他們還在,我也不會荒廢學業,現在一定是個好醫生。”
“先生,不簡單啊,還學過醫呢?”商人伸長了脖子,露出突起的青筋。
“是十幾年前的事啦,那時,我還是個懵懂的青年。慚愧,學習不勤奮,沒能考上著名的大學,明治三十七年從老家長崎出來,到仙台醫學專門學校念了兩年。後來便因生活所迫輟學了,去橫濱討生活,還加入了幫派,可沒多久黑幫火並,逃到了台灣。正值民政長官後藤新平在改善公共衛生措施,我的淺薄之學正派上用場,後藤總裁可不是原敬首相那幫鼠目寸光的平庸之輩,他是以實際情況指定政策的,然後順應民情實施。正如他依照生物學原則所描述的,比目魚的眼睛不能改變成赤鬃魚的眼睛,赤鬃魚的眼睛對稱地長在頭的兩邊;而比目魚的眼睛則雙雙長在頭的一側,不能因其形狀的古怪,就要把他的眼睛像赤鬃魚那樣改裝在頭的兩邊。比目魚的兩隻眼睛長在一邊,這在生物學上是因為有其必要,才會這樣,台灣的事情也是如此。”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支起手指比劃著魚眼睛,袖子落下來露出胳膊上的一圈刺青。
劉三哥不願聽個強盜在誇誇其談,講經說理,好似把別人家的孩子搶了去,卻教導大家要遵紀守法,做個規規矩矩的好人。但聽他說在仙台醫學專門學校讀過書,不禁好奇地問他:“你在仙台學過醫,是明治三十七年,那是西歷多少年?”
“一九零四年,我滴入學在九月,對俄國開戰後的半年吧。剛讀了幾個月,就是來年的二月,三哥便在滿洲玉碎了。”
劉樹偉聽說準確的時間便來了興致,“你一定認識教骨科的藤野先生嘍?”
“嗦迪思囁,藤野先生,藤野嚴九郎,我的教授啊。八字須,黑瘦黑瘦的,戴個眼鏡,穿衣服很不經心,有時忘記帶領結。冬天是一件舊外套,寒顫顫的,據上一期留級的同學說,曾經致使管車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車裡的客人大家小心些。他不光教我們骨科,還有血管科和神經科,教授是福井人,醫學世家,畢業於愛知醫學校。我退學後的第六年仙台醫科專門學校並入東北帝國大學,先生因為學歷不夠,被迫提出請求免職,去別處當了見習醫生,後來聽說回故鄉自立耳鼻喉科診所,生活過得緊緊巴巴的。你滴認識他?”渡邊純八郎吃驚地望著對方。
劉三哥並未回復他,按照自己的思路接著問道:“你是否還記得有個中國去的留學生,在仙台醫學專門學校讀了半年呢?”
“有滴,有滴,就在我們那一期裡,支那留學生,姓周。我滴印象蠻深刻的,因為在仙台就他一個支那來的,尤其是他把辮子剪了,勇氣大大滴。”日本人頗為興奮,眼睛放射出光芒,像是又回到了青年時代,“藤野教授對他很是關照,可那個支那人很不爭氣,念了半年就跑掉了,要我看沒什麽出息。”
劉樹偉撇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他叫周樹人,是在課堂上看到了日俄戰爭屠殺中國人的片子,深受觸動,毅然決然地棄醫從文了。目前應該在北京大學教書,那可是個文學泰鬥啊,後人沒有不知道他的筆名魯迅的。”隨即是片刻的沉默。
“你怎麽了解得這般詳細?不簡單啊,你一定有千裡眼,或是有順風耳,要不就是聽什麽迅說的。不是說你是樺太島的通古斯人嗎?你這件衣服是什麽魚皮做的呀?”買賣人對三哥的羽絨服發生了興趣。
“你滴是俄國探子?劉尚,撒謊滴不要。”渡邊一經提醒緊張起來,側偏著身體保持著警惕。
“你父親是死於車禍?我也是被車子撞了,才走入了時間隧道,倒退了將近一百年。”劉樹偉慢條斯理地回答他,對其父親的不幸深有同感,便把自己的遭遇和盤托出。
“你也是讓汽車撞了嗎?”
“不,我是電動自行車?”
渡邊聽他說的很是不信,從一個年代突然穿越到另一個年代,豈不是天方夜譚,即興狂言嗎?“時間隧道?劉尚,你滴玩笑滴不要,還有,難道你滴世界車子動力是用電動的嗎?我們這裡電動的早被淘汰了,用的是內燃機,你是從過去來的嗎?”
“過去是用內燃機的,可如今大氣汙染嚴重了,石油資源枯竭啦。”三哥沒有理會日本人的嘲笑,繼續如實地解釋著。
“石油枯竭滴不是,波斯、印度支那都有大油田,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們大日本帝國沒那個福氣,朝鮮和滿洲礦產滴豐富,石油滴沒有。劉尚,我們是好朋友,我滴告訴你,三個月啦,我陪著東北帝國大學的高橋純一教授,帶著勘探隊四處奔波,沿著渤海灣找石油,尤其是盤山(盤錦)海底腐泥地帶,不知打了多少井眼,卻兩手空空白費力氣,看來滿洲也是貧油的。”提起石油純八郎像泄了氣的皮球。
“你們沒有向北邊內陸找找,也許大型油田會在那裡。”俄羅斯人建議道。
“嗯,你滴是外行,我滴也是外行,高橋教授才是權威呢,他滴海底腐泥起源說石油生成理論得到世界公認,吉林、黑龍江是不會有石油滴。”課長非常自信地搖晃著腦袋。
劉樹偉心知肚明,不僅盤錦有大型的遼河油田,黑龍江有世界十大油田之一的大慶油田,而且吉林也蘊藏著豐富的石油,近來有消息稱發現了一個超大型油田,已探明的儲量為大慶油田的百倍,該油頁岩油田的儲量可供我國開采八十三年。至於什麽高橋的理論,不能說不正確,可經過事實的檢驗是不全面的。若是日本小鬼子的鑽井技術再先進些,跳出內陸貧油的歪理邪說,那二戰的歷史不定如何呢,真是書生誤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