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樹偉與付鑫、金萬春三個人乘城際大巴來到延吉,這座城市到處都是中韓雙語的招牌和翹角的建築,恍惚間像到了異國他鄉一般。
城裡不乏珍饈美食,可大清早的,冷面太冷,狗肉太膩,包飯、燒烤太費工夫,若是米酒下肚,這一天的正事就別幹了。
三個人隨便找了處小吃店解決早飯,三哥一看那戳在門邊招牌上的字不禁笑了。
“牛哥,你笑啥?”高鼻梁好奇地問道。
劉樹偉指著紅紙上的黑字說:“看到了它們,我就想起在兄弟電廠試運的往事來了。”
金萬春湊趣地仔細端詳,就見寫的是早餐的樣式名稱,他逐個念出來,“豆腐腦、豆漿、果子,沒什麽特殊的呀?”
劉樹偉一邊往小店裡走,一邊給他們細細道來,“二位都深有體會吧?早些年人們一見面總愛說句‘吃了嗎?’,即熱情又親切,猛然拉近了彼此間的感情,幾十年來,中國人就是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著友情程度的深厚。這是見面時的問候,就像‘喂’、‘你好’、‘見到你很高興’等等,但是,‘吃了嗎?’更顯得平民化、民族性,非同一般的關系。如果你說還沒呢,問話者並不見得急於請你吃飯,這只是一句問候而已,早飯還是要自己解決的。”
三個人找了個位置坐下,向女服務員點了漿子、果子、茶葉蛋,付鑫深有同感,“都是虛頭巴腦,假客套,表面上親親熱熱,肚子你不定打著啥壞主意。”
“你們要的齊了。”服務員端著托盤送餐,麻利地將小竹籃子裝著的大果子、小碟子盛著的三個鹵蛋,還有三碗濃濃的豆漿放在桌子上。
商人掐起一根炸得焦黃的果子,沁在豆漿裡泡得鼓鼓的,“看到大果子我就想起呐過去,剛從農學院畢業那會兒,真是太不容易呐。一個山你考出倷的窮孩子,饢跡省城無依無靠,幾個夥伴租一間房子,找呐家房屋中介所糊口度日,整天為賣不出業績發愁。這都是幾年前的事呐,那時候年輕,早上騎著自行車,一手扶把,一手掐著根大果子,邊吃邊騎。奢望能倷碗漿子該有多好啊,可又一想,能省點就省點吧。”
劉樹偉看出這是他的真情流露,卻不知道當初如此落魄,今天是如何掙下這份家業的。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拄著拐棍,手裡掐著竹籃子,顫顫巍巍地從他們桌邊經過,一不留神腳下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上,籃子裡的兩根果子同時揚了出去。
“媽呀!”坐得較遠的金秘書發出一聲驚叫。
而近在咫尺的高鼻梁卻側身向裡,以極快的動作躲避著,“小心啊,不要弄髒我的衣服,這衣服好貴的。”
還是服務員動作麻利,彎腰把老人攙扶起來,“叔啊,這麽大年紀可要當心呀。不是說了嗎?我一會兒給你送過去,你先找個地兒坐下,這兩根果子髒啦,咱不要了,我再給你重新拿。”
“唉,突然腿就沒勁了。好人啊,姑娘!那兩根撿回來,撲拉撲拉還能吃,扔了怪可惜的。”老人還想去拾起地上的大果子。
“叔啊,髒了,不要啦。現在可不是六零年,吃了上頓沒下頓,改革開放生活好啦,不困難了。我再給你拿兩根,不要錢。”服務員用身體攔著他,不讓他往桌子下面鑽。
“好人啊,生活好了,也要勤儉節約,不能得瑟,忘了苦日子呀,扔了浪費啦。”老人家的兩隻昏花老眼還在往地上看。
為緩和氣氛三哥轉移話題,
“提到大果子,還得追溯到南宋的臨安,它的起源是為了紀念民族英雄嶽飛,痛恨秦檜誤國,捶面油炸,稱作油炸檜。這種食品向南傳波,至安徽,稱為油果子;傳到福建,稱作油炸果;傳至香港,又稱作炸面。向北傳波,至江浙,稱為天羅筋;傳到北京,稱作油炸鬼;傳至天津,又稱作油條;最後傳到我們粗獷的東北,就叫它大果子。製作大果子,講究個松、脆、香、黃,師傅的手把和掌握火候的能力至關重要。吃大果子,最好配上豆漿或豆腐腦,乾稀結合,有滋有味,有喜歡把大果子沁在漿子裡,足足的吸飽了漿汁,咬下去滿口的飽滿香軟。” “劉先生,剛才你在店門前笑什麽呢?”金秘書重又想起門前的事。
“哦,我是想起一樁往事。”三哥瞧見忙碌的女服務員又笑了,“十幾年前,我在兄弟電廠試運時,有個剛入廠的年輕人,小郭,郭再勇,他早晨是從來不做飯的,就指著街邊的早點攤湊合。一天,剛接班,他神秘地問我‘劉三哥,你吃過腦漿子嗎?’我聽了就知道他要耍怪,便問他‘沒有,你吃過呀?’,小郭沒打犇地回答‘啊,今天早上我吃的就是腦漿子,我起來晚了,想在路邊隨便吃點大果子,到了攤前一看,板子上寫著賣豆豆果和腦漿子。我想沒吃過,嘗嘗吧!就招呼服務員,小妹,來兩根豆豆果,一碗腦漿子。卻把小妹給造愣了,她不知所措地瞅著我,反問腦漿子是啥,俺家沒有啊。我一指那板子讓她看,你橫著念,明明白白地寫著嘛。”
“怎麽寫的?寫錯別字啦?”金萬春一時不明就裡。
“蠢才,要不說沒有我,你還在腦家伐大樹砸石頭呢。看著!”智商這東西不是空穴來風,要不付鑫怎麽能創下這麽大的事業呢?他用筷子蘸著濺出的漿汁,從左到右齊頭齊尾豎著寫出,豆腐腦、豆漿、果子。
秘書的身體一震,他迅速偏過去身子,掏出手機低聲回復著。“到啦,在延吉。啊,在吃飯呢,吃的什麽?腦漿子。不,是漿子、果子,你問具體位置?”
金秘書的腦袋似撥弄鼓,透過落地窗子東瞅西望,看了半天也不知在何街何巷,“小妹,我是在哪兒呀?”
“在延吉呀,你是省城來的吧?說出話來一股曲曲菜味。”本來是想尋到了救兵,可得到的是所問非所答。
“不是!接我們的是問具體地址,你這店鋪是位於什麽街?”金萬春搖晃著手中的手機。
“嗨,這兒的地址啊,站前欣欣小吃鋪。”
“英子,站前欣欣小吃鋪,你是問哪個站前?”金秘書又去求助服務員,“這裡是東站、西站、南站、北站?”
“瞅你,你以為是在北京啊?哪兒有這麽多火車站,老火車站,有轉盤的,象帽的那個。”指路者嬉笑道。
金秘書照本宣科如實匯報,“是,老火車站,像帽子那個。好,我和付總等著。”
“上山的包車倷接呐?”地產商文雅地剝著蛋殼,“牛哥,一會兒跟我走,咱們一塊上山看天池,別跟我客套,就衝你這麽仗義,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呐。”
他不容推辭地把手一擺,隨後又從衣兜裡拿出那個小藥瓶,拔開蓋子,取出包著錫膜的藥片,用指甲破開後將藥片扔進嘴裡,就著豆漿漱了下去。
劉樹偉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藥瓶子,雖然付鑫收的極快,可他還是看清了瓶子外面印著的幾行字。
“老板!算帳。”劉樹偉看大家都吃好了,掏出錢包準備付帳。
付鑫搶著阻攔道:“唉,怎麽能讓你花錢呐?萬春,你倷付。”
“一頓早餐誰付不是付?別假假咕咕的,小妹,收我的。”
女服務員看著他們只是笑,然後麻利地計算,麻利地收錢,麻利地找錢,“你給我的是五十的,找你三十五。哎呀,不好意思,這張十塊的染上紅墨水了。”
“沒事,像個小五角星,甭換啦,不耽誤花。”劉三哥大度地把紙幣放進錢包裡。
接他們的商務車來得還算迅速,開車的司機戴著頂棕色的牛仔帽,他把車子穩穩地停在小吃鋪的門前。
按金秘書講旅行社是事先預訂好的,“安寧哈噻呦,哦掃物噻呦,讓你們久等啦!請上車,踏,踏。”青春貌美的小導遊熱情地將他們迎上車。
“英子,你肯定?昨晚山上下雪北坡封閉啦?”金秘書一臉的懊惱不開心。
做導遊的小姑娘穿著民族服裝,精致的小襖,長長的彩裙,襯托出女性高貴端莊的氣質。“哈,密安哈迷答,三位貴客,我做為太陽神旅行社的專職導遊,沒有安排好你們的行程,實在是抱歉。昨天晚上山上突然下了雪,道路結冰越野車上不去,景區發出通告山頂全天封閉。”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抱歉地作著揖,“若是你們實在想玩,山下的景點也不錯,地下森林、小天池、溫泉都可以去。”
“我們是專程來看天池的,去小天池幹什麽?”金萬春坐在最後一排心情不佳的嘟囔著。
不知怎的?劉樹偉聽秘書的喘氣聲很雜亂,粗一聲淺一聲,是因為心煩意亂,還是身體欠佳。他往車子後部瞅了一眼,後排只有金萬春一個人,並沒有其他什麽。
“我這人品都掉到腳面子上呐,人家最差是上去看不到天池,我這是壓根不讓上啊。小姐,今天能吃到溫泉雞蛋嗎?”坐在中排的付鑫可能是對山上的特產情有獨鍾。
“山上下了大雪,可能雞蛋也吃不到啦。”姑娘的一句話徹底破碎了他的夢寐以求。
“姑娘,不如我們今天先到二道白河,在周邊的景點轉一轉。明天再上山,也許雪就化了呢。”劉樹偉提出自己的想法。
“這個主意好!”導遊與另兩個同伴一致讚成。
“對呀,魔界、美人松苑、狩獵場都可以玩,在鎮子裡住一晚,嘗嘗有特色的湯飯,明天上午再去山頂看天池,這是不錯的行程。”小姑娘高興地拍起手來。
一陣許巍的“我像風一樣自由,就像你的溫柔無法挽留”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喂,嗯,協議簽呐,那麽說三期的問題已經徹底解決呐。銀行也去溝通呐?好!冀軍乾得漂釀。啥?讓我馬上回去,我不是全權委托你辦呐嗎?公司的公章在孫文書那兒,以前也沒用我出頭啊。要我的人名章、委托書、身份證,好,你先把材尿準備好,我這就趕回去。”
眼看著付鑫整個人激情澎湃起來,像得到了天大的好處,如一位得勝的將軍器宇軒昂地吩咐道:“小姐,不能再拖呐,就今天吧。我大腦遠倷的,還是鴉默雀動地跑出倷的,幾怒人馬都死死地盯著我,生怕我逃跑呐。這回出倷就想散散心,討個好轉機,聽我大娘曾講過,按照她們民族的說法,在天池疊幾塊石頭,許個願,就能心想事成。既然已經到近邊呐,也不想錯過這次機會,可時間緊迫呀。你再打聽一下,今天能不能上山看天池,如果可以,我們就殺上山去;如果不行,只能放棄,以後再倷。萬春啊,你把最後一班回省城的火車票定呐,我們必須今晚打道回府,還是走高鐵,松江河那女皮車我可享受不起。”
眼看雇主決心已定,小導遊知道再不容置疑,她睜大細長的丹鳳眼盯著付鑫,“嗯,嗯”地回應著,然後輕盈地開門下車,在外面與什麽人聯系去了。
三哥的煙癮上來了,隨手拿出煙盒,抽出兩隻遞給同伴,可他們都說不抽,讓他自便。劉樹偉點著了香煙,怕燃著的煙霧影響他人,便把身邊的窗子推開一道縫, 就聽車那邊的導遊輕聲喊了聲,“媽,只能這樣啦。”
“老板,可以了!可以了,西坡可以去,我剛剛和池西遊客服務中心質詢過了,那裡雪下得不大,天池沒有封閉。”當她再次開門上車時,已是喜上眉梢,春風滿面了。
“那太好呐,真是諸事順膩呀。”車上的人也被鼓舞了,尤其是付鑫興奮得上下直顛,像要躍馬揚鞭縱情馳騁似的。
“三位貴客,只是從北坡到西坡來回要多走二百多公裡,繞山而行。”導遊提前說明道。
“遠點哈?”付鑫略微有些猶豫。
“遠什麽?一腳油的事。”老牛仔司機輕飄飄的一句話打消了他的顧慮。
“山路好開不?”精明的商人把問題想在頭裡。
“好開,都是緩坡,抓點緊一天能返回來,而且路兩邊都是森林,景色壯美。”司機蠻有把握地說。
“好,那還等啥?司機師傅,辛苦呐,開車,上怒,我們去西坡看天池。卡!”老板看來是等不及了,堅定地向司機下達著出發令,還笑著帶出幾句朝鮮話,“啊噶系,亦不要。新入行的吧?還沒告訴我們你的姓名呢,怎稱呼你呀?”
“她叫英子。付總,我忘了告訴你了,我是在網上訂的包車。”秘書趕忙在後面介紹道。
小導遊又抱歉地作著揖,“密安哈迷答,貴客好眼力,什麽都瞞不過您。的確,你們是我第一次帶的團,之前我是在公司裡做文案的,老板就叫我英子好啦,請多關照。”然後從挎包裡掏出三瓶礦泉水,每人發給一瓶,讓在路上飲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