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哥,你真仗義!我就喜歡結交你這樣的朋友。”從日光山去月晴鎮的盤山公路上,緩緩駛下輛半新不舊的車子,車子是臨時雇來的,裡面除去當地的司機還有三個男子。發出感慨的是坐在前面的高鼻梁,他正是在高鐵上毛手毛腳惹了禍的付鑫。
這三個人被一通調查之後,賠禮道歉承認錯誤,得到姑娘的原諒才算罷了,因此耽誤了時間,隻得在延吉的後一站圖們北下車了。
就因為劉三哥仗義執言,為其降低罪責,才使得列車長網開一面,批評教育後高抬貴手,這也費了好一番口舌。也不知道撩騷者能不能吸取教訓,痛改前非,再不犯沾花惹草的毛病了。
出了圖們北站已是繁星滿天,早沒了去延吉的火車和汽車,隻得打車進城找處賓館對付一宿。
本想第二天去延吉的,可付姓商人臨時改變了主意,說是故地重遊,喚起兒時塵封的記憶。聽老人說過,在邊界上有一座山,叫日光山,山裡有座廟,叫華嚴寺,寺裡曾有個朝鮮老和尚,慈悲憫世,只會潛心修行,卻不會講故事,而且已經圓寂幾十年啦。
這位老和尚是朝鮮現代唯一的大善知識,水月先師,出家人一生好施行善,普渡眾生,行醫施藥,救死扶傷,賑災救難,支持抗日,在山上駐錫三年,後又幾經輾轉駐錫延吉。
人們都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可付鑫不是為了祭奠廟中的聖僧,而是為了露天地裡的一塊大石頭。這塊巨石在老虎嶺,蜿蜒山道的旁邊,其上盤踞著一隻栩栩如生的石虎,人們把它叫做“背虎石”。
傳說,這隻老虎時常傷害過往行人,百姓聞之色變,水月大師證得佛法以後,慈航普度,感化了這隻老虎。從此,老虎常伴水月大師左右,聽聞佛法,伏臥巨石,護佑百姓,久而久之,這塊老虎伏臥的巨石也沾染靈氣。據說,遊客到此,都上前去誠心觸摸一下“背虎石”,可以驅邪避災,保佑自己和家人身體健康、平安幸福、前程似錦呢。
有人傳就有人信,這三位慕名而來要達成心願,各自的心裡得以不同求索的釋懷。劉三哥看重的是大師過目不忘、一聽便會的本事,金秘書崇敬的是大師的高超醫術醫德,而付老板絕不是佩服大師不睡覺的能耐。因為他是泥和尚過河自身難保,心裡愁啊!整宿整宿的睡不著,滿腦袋都是煩心事,一個接一個地在眼前晃悠,萬變不離其宗,歸根到底離不開個錢字,他是進山求錢來的。
“這華嚴寺與其他的寺廟風格迥異呀,你看那四大天王樣貌和藹可親,不像別處凶神惡煞的,還有那殿宇建築,簷頭四角和屋脊兩端向上翹起像仙鶴,展翅欲飛,翩翩然有君子之風。”劉樹偉還是頭一回到朝鮮族的廟裡遊玩,感到非常的新鮮震撼。
金秘書接過話去,“是呀,劉先生,這華嚴寺是全國最東端的朝鮮族寺院,有唐宋之風,雕塑貼近生活。當年高僧水月從朝鮮過江來宣法,施藥救人,收留抗日義士,他常說‘’念佛不忘救國,救國不忘念佛’。這房子有挺拔秀麗之感,可惜推拉式的門窗布置得太多,尺寸還都是一個規格,著實不好區分。”
“牛哥說那些房子像仙鶴很形象嘛,這你的環境真好,空氣也好,有山有水有河牛,要是有溫泉就更好呐,蓋上別墅得掙個盆滿缽滿。還有江那面破破難難的,都給它扒耨,跟他們談好呐,弄個以物易物,我出錢給他們蓋新房,他們用礦產償還我,
不是釀全其美的好事嗎?”地產商人自從摸了大石頭,心情愉悅多了,煞白的大圓臉上有了略微的紅潤和少許的笑容。 一陣許巍的“我像風一樣自由,就像你的溫柔無法挽留”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宏偉計劃,“說,啥事?嗯,三期的釘子戶吐口呐,塑尿廠願意接受我們的價格,太好呐!冀軍,乾得漂釀。”付鑫激動得眼睛發亮,敏捷地將手機由右手換到了左手,“聽著,這件事由你全權負責,協議一簽字,就把廠房全推平呐,拿三期地塊去銀行辦貸款。對,對!要抓緊,要快,等米下鍋呢。”劉樹偉聽得真楚的,對方也是同樣的興奮,連聲做著全力以赴的保證。
電話一撂,付鑫拍手叫好,打火車上到現在,他從來沒有這般高興過。“妥,妥,車到山前必有怒,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我信呐。本想從社會上集資籌錢,渡過難關,可三叔二大爺、故舊好朋友一個也指望不上,都在隔岸觀火,避而遠之。沒尿到最死最死的一處死棋,它還自己活呐,眼看著滿盤皆輸,卻峰回怒轉,扭暗花明呐。”
他將拿著手機的食指伸出來,頗為得意地說道:“就差一個億,就萬事大吉呐,二期的框架已經封頂呐,窗戶一安,屋內大白一刮,牆外塗尿一刷,就齊活呐。一期的電梯一裝,水電一通,耨你耨外的南杆一焊,業主如期入住,這個費那個款交上倷,又是一筆可觀的資金入帳呐。一個億,這下有著諾呐,拿三期的地塊抵押貸款,萬事無憂呐。”
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付鑫,似擱淺的魚兒又得水而複生,若沒有車頂和擋風玻璃的遮攔,必將歡蹦亂跳,車裡放不下他啦。“這做生意跟打仗、治你天下是一樣一樣的,要有天時、地膩、人和,缺一不能成事。就拿不遠處的百年民居倷說吧,那十幾棟腦房子有一百多年的膩史呐,這樣的木瓦結構現在可不多見,只有我腦家西坡還有。這房子本倷是弟弟以每幢五百元的低價買下,要用它的紅松蓋新房子,可哥哥是獨具慧眼、雄心勃勃的人,用出國打工掙倷的錢把腦房子修繕一新,開發成景點,創出品牌。”
他回頭看了一眼劉樹偉,“嗨,牛哥,發財這東西得有命,不是你付出呐一定會有回報,就像積酸菜一樣,妯膩三個,每個人積得結果大相徑庭,有的人積一百回難一百回,回回難。”
“是氣味,還有肌膚的分泌物,付總,我姥爺活著的時候說,女人來例假或是有婦女病就不能積酸菜,一碰白菜必爛。”小金秘書像是很懂的樣子。
“哈哈,胡扯,我就不信中醫,隻信西醫。牛哥,你看,萬春懂這些,他腦爺是腦中醫,舅舅也是一脈相承,他舅舅在我那養生館是很有名氣的,能找出實質性的東西。可腦百姓就認為是命,是運氣,愚昧呀。”他對劉三哥說完,又對手下說道,“萬春,你說句心你話,我這幾年摸爬滾打,先開中介,又置地建房,沒白天沒黑夜的,容易嗎?”
“付總過獎了,我懂什麽中醫,陰虛陽虛都分不清。你這幾年真的不容易呀,一天忙到黑,連個對象都顧不上處,現在乾點事多難呀。我和舅舅是你從老家帶出來的,沒有你,我還在山裡砍樹、砸石頭呢,兄弟我真想為你分擔些呀。”金秘書滿懷感激地點頭示意。
“我從養生館把你調出倷,就是看你機寧,要培養你,重用你。記住,個人努膩是一方面,項目還得優秀,要選對,要高人一籌。萬春,你憑娘心說,我那世外仙居怎麽樣?”
“好,好啊,有湖,有田,有溫泉,交通便利,緊鄰省城,養老宜居的寶地,市長都來奠基剪彩,還借了打造示范小鎮的東風。”秘書發自內腑讚不絕口。
“那是相當的優秀,牛哥,你有機會可以去看一看,去我那養生館體驗一下,泡泡溫泉,熏個灸,開個背。背薄一寸,命長十年;背厚一分,人腦三歲。再讓腦中醫給你號號脈,調一調,我敢說,誰見呐都想在仙居買套房子養腦。”付鑫滔滔不絕地說著,好像眼前滿是熱水池子泡美了、露著脊梁刮愉了、舉著大鈔搶瘋了的購房人。
忽然話音一轉臉色難看,像是想起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嗨,可惜我有眼無珠用錯呐人,釀個財務總監胳膊肘往外拐,薛瑩攀附陳總和王總,看他釀有倷頭,後台硬,合起夥倷做假帳,還偷著用公司的錢炒期貨,這個忘恩負義的小賤人,忘呐我對她的好呐;樸錦子更是膽大妄為,膩用我對她的信倷,挪用公款,謀求私膩,開啥寧食屋連鎖,追責之下還畏罪自殺呐,光著身子上吊是給誰看呢?這樣就能洗白自己呐?真應了那句話,最毒婦人心啊。”
老板心情不佳時金秘書不敢言語,“尤其是我那認死你的哥哥,雖是一個媽生的,可脾氣秉性有天壤之別啊,把他從山溝你勸出倷,先在養生館做飯。他個山你人,心眼實,讀書少,還能幹啥?頭一天就鬧出笑話倷呐,往食堂窗口那麽一站,全體職工都不敢上前呐,這倒是挺好,沒有提前脫崗打飯的呐。”說到這兒,付鑫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
見老板由怒轉喜,金秘書不失時機地恭維道:“付總對誰都是掏心掏肺的,如果不是小人從中作梗,怎麽能落得如此拮據?這回背虎石也摸了,修行台也坐了,明天再看看天池,就該轉運啦。說起你大哥付垚,那是個實在人、大好人,打小我們就在一個屯子,誰不了解誰呀?付總,你就不該讓他管材料,心眼實,膽子小,那鋼筋、磚頭、水泥號差一點能怎麽地?非得較真,還一生氣回老家了。”
劉樹偉聽他們一來一去的談話,心裡有了結論,這個付總心術不正,還愛慕虛榮,是坑害業主偷工減料的奸商啊。真是相由心生,打頭一眼就看他不起,可陰差陽錯走到一處,也不好撕破臉皮,暫且挨到延吉再說, 一走了之,好聚好散吧。
“頭一眼就看出你是個大老板,有風度,有派頭,沒想到你這大買賣人也不容易呀。”出租司機忍不住有感而發。
“那是!兄弟,幹啥都不容易,你這一天風你倷,雨你去,多辛苦呀,一天能掙多少啊?”付鑫與司機攀談起來。
司機神秘地看了一眼雇主,“跑活是小打小鬧,能掙幾個錢?不瞞你說,我前幾年和朋友在山裡偷著種過山參,那才叫過癮,可惜被人告發查沒了,差點吃了官司。可再怎麽著也比對岸強,哪年不跑過來幾個?就是廟裡的水月大師,也是不堪日本侵略者的暴政,從穩城渡江過來的。大師在山上住了三年,擅用雷公藤治療風濕病、腎炎、皮膚病,藥量拿捏得恰到好處,量少了沒有效果,使多了是要人命的。”
“萬春,你是中醫世家,這餒公藤能毒死人嗎?呵呵,都是些草根子、樹葉子、石頭子,我是不信中醫,我隻信西醫。”聽司機提到藥材治病,付鑫來了興趣,向下屬質詢道。
可他沒有回頭去看,金秘書聽他提問這味藥材,眼神凌亂,不知所措啦。
還好,司機這時說話了,掩飾了金秘書的不安,“今天的好生活還得感謝共產黨,感謝*,感謝改革開放啊。”隨即大聲地唱起歌來,“老虎嶺十裡坡,滿載著米袋子的一排牛車,高高興興翻過山嶺,想當年拎著一個破瓢,唉聲歎氣翻過此山嶺,而如今過上好日子,駕著牛車翻過去,牛鈴聲響徹山谷,高高興興翻山嶺。”唱的是本地民歌《牛車翻越山嶺》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