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屋外的人們聞聲一起趕過去,只聽得付垚在菜窖口處喊著:“爸!爸,梯子折呐,我媽她摔進窖你呐。”
“怎這麽不小心呐?摔壞呐沒有呀?”老爺子心急如焚地跑到跟前。
見此情景劉樹偉和金萬春還算冷靜,他們跑去相鄰的菜窖,搬來梯子放下去,由付垚、付鑫進入窖底,上下配合把傷者弄上來。
“快把嬸子放平了,不知道骨頭折沒?可不敢這麽背著,要是肋骨斷了會扎壞內髒的。”還是金萬春有急救常識。
“大嬸!”
“嬸子!”
盡管他們喊破了嗓子,女主人還是昏迷不醒,看來傷得不輕。
“姑父,你別急,嬸子還有呼吸,脈搏也正常。大哥、二哥,咱們得上醫院啊,去拿塊門板來,床板也行,只要是能抬人的什麽板子都行。”金秘書成了現場的總指揮。
轉眼間木板找來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傷者抬上去,兩個兒子加上劉樹偉、金萬春,四個人合力抬著往外走。
“我去發動車子!”老牛仔剛從西牆頭轉過來,又回身欲往前院跑。
金萬春喊了一聲,“車子沒用,大雪把山路封啦,只能靠人抬了。”他腦筋飛轉想著法子,“大哥,讓司機抬,你去村裡喊人吧,我們幾個是支持不到縣裡的,來的人越多越好。還有,去我家把我表弟勁松叫來,路上用得著他。”
“好吧。”付垚與老牛仔交換位置,老大拔腿就往院外跑去,隨後是他扯著嗓子在喊人。
萬春看著欲哭無淚的老付明,“姑父,你別愣著,去屋裡拿床被子,給嬸子蓋啊。”
老人得得瑟瑟地去拿了被子,出來後正要鎖上房門,那意思要跟著一起去縣醫院。
“爸!你就別去呐,在家你看家吧,大夥兒全倷呐。”這時付鑫返回來,他的身後跟著村裡的男男女女,密密麻麻的一片,幾乎是全村傾巢而出,裡面還有那個白發蒼蒼的老奶奶。
“嘣嘣嘣”一陣馬達聲由遠而近,是個小夥子開來的,從後鬥子裡跳下來胡子拉碴的瘦高挑漢子,“付垚啊,你們那商務車太寬開不了,讓明哲的小三輪子跟著,我們大夥不行抬著它,遇到好道能跑一段是一段,不是可以節省些時間嗎?”
金東一出著主意,不由付鑫同不同意,招呼幾個青壯漢子把木板舉上後鬥。
“東一大哥,你還挺有勁呢?”老二付鑫沒話找話說了一句。
對方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哼了一聲,“那不是拜托你所賜,在牢裡改造出來的嘛。”
“東一表哥,我那時年紀小,想表現自己。這麽多年我這心你像壓呐塊大石頭,對不住呐。”終於有機會解釋了,付鑫難受地眼圈都紅了。
“現在知道對不住了?早幹什麽去了!看我騰出手來,怎麽跟你算帳。”金東一沒再理他,忙著把傷員放置好。
不必說全村人是怎麽齊心合力運送付垚他娘,也不說在縣醫院裡醫生是如何搶救醫治,總的來說結果是好的,只是腿骨骨折,外加輕微腦震蕩,得在醫院裡住些日子。
由大兒子付垚留下護理,大家都返回了村子,山路上的積雪已被農管站的鏟車清除乾淨了,眼下道路通暢,大小車輛可以安全行駛了。老二付鑫城裡還有事要辦,說在家隻住一晚,明天早上便要離開。
吃過晚飯,一家之主把客人們都請到正屋,態度誠懇表示感謝,還一再地埋怨自己,“沒想到啊,
之前我下窖什麽事也沒有,怎麽腦婆子再下去梯子就斷呐呢?她看我切肉佔著手呢,就搶著去取白菜呐,要知道梯子壞呐,打死我也不能讓她下去呀,天下沒有後悔藥啊。”他望著大家由衷地說,“今天太叫我感動呐,沒想到全村人都出倷幫忙,就粘幾十年不說話的大姑都過倷安慰我,還有東一大外甥也跑前跑後的,我這心你真是不得勁呀。” 付鑫和父親一樣受到觸動,“是呀,我這心你也不得勁。爸,你看我們這些年做的事,是不是有些對不住人家。”爺倆長籲短歎了一陣,決定要對村裡有所表示,思來想去要為村裡按上路燈。可付鑫目前還自身難保,哪兒來的閑錢任其支配呀?
“嘩!”屋子的木門被猛得拉開了,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付家老三滿身的酒氣闖了進來,“這麽多人聊什麽呢?開會啊!”他嬉皮笑臉地坐在父親的對面,“怎麽聽說二哥沒事啦?又起死回生了,不用東躲西藏怕人識破。我就說嘛,我二哥福大命大造化大,天無絕人之路,吉人自有天相,這回東山再起可別忘了你三弟啊。”
“腦三,你這一天一宿沒著家,又上哪兒胡混去呐?”付鑫沒好氣地質問他。
“我能去哪兒?到鄰村耍去了!不如你有出息,有父母疼,有大哥疼,書又念得好,能進城找份體面的工作。我有什麽?既沒有老地主留下的浮財,又沒有親娘帶回來的韓幣,更沒有哥哥出國掙的勞務費,什麽也沒有!”
他瞬間跪在地上,向老爺子磕頭作揖,“爸,您不能偏心啊,老地主留下的浮財應該有我一份兒,從我媽那兒說,我也是您的親兒子,我是有繼承權的。我和幾個要好的哥們兒合計過了,上山種參一定能掙大錢,您就支持我一把吧。”
老爺子一聽便急了,“臭小子!你這是犯法,國家對種參有嚴格要求,你們偷著去種,是要進大獄的。再說,我也沒錢給你,你大媽是去呐韓國,可回倷時一貧如洗,更沒有什麽浮財,那都是村你人瞎說的。”
“你偏心!同樣的兒子不同樣對待。你不給我錢,我就離家出走,不認你這個爸。”老三吼叫著站起身來,像是這房子已經容不下他了。
“臭小子!你媽摔傷呐,傷得那麽重,你不去醫院看一眼,還敢衝腦子吹胡子瞪眼睛,我沒你這個忤逆不孝的兒子,你給我滾!”付明同樣氣憤至極,站起身來去抓牆上的棒子。
“付晶,你太過分呐,看把咱爸氣的,還不趕緊認錯。”付鑫上去勸阻著,可老三扭頭就走,似要與家裡決裂一般。
付鑫又回頭勸著老爺子,“爸,腦三他去醫院呐,你可別冤枉他,他就是那小孩脾氣,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他使勁抓著爸爸的胳膊,生怕付明追出去。
“嘎”付家老二突然口吐白沫,渾身亂顫不能自己,“不好,腦二犯病呐!”當父親的揪心地喊著,“多少年沒犯呐,都是一樁一樁的煩心事給擠兌的。”
其他人也一起上前,有往他身上找藥的,有掰著他的嘴巴怕他咬舌頭的,還有給他揉抻腿腳手臂的。
“二哥呀,你就是不聽我的話,這一段你多難啊,眼看著你病情加重,我心急呀。讓你服用我舅舅的方子,你總說信西醫,不信中醫。那雷公藤對癲癇是有效果的,為了給你施藥,我是想盡了辦法,又是叫我舅媽把藥摻在食物裡,蒙騙著讓你吃;又是叫我表弟一路跟著,怕計量不對多了少了適得其反,這藥可不能亂用,小狗碰了立刻斃命,小貓吃了卻安然無事。勁松為此躲在車後的海綿裡,捂了一身的痱子。不就是感激你對我們的好嗎?你要是早聽我的,就沒這一出啦。”秘書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埋怨著。
“別哭了,這樣不行,他這病厲害了,得趕緊送醫院。”劉樹偉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論,“萬春,你幫我扶著後面,我來背他;世貴,你去發動車子,我們這就去縣醫院;英子,你在家照看付叔,可千萬別讓他著急上火呀。”囑咐完了,他們背著付鑫急急忙忙上了商務車,一腳油門下去便消失在夜幕裡了。
“禍不單行啊,禍不單行啊。”老爺子跺著腳唉聲歎氣,“丫頭,你先睡吧,我去菜窖取棵白菜,做點呐白菜明天給腦婆子送去。睡覺前可把門窗關好呐,這些日子我右眼一個勁地跳,右眼跳禍啊。”付明找到那根帶線的蠟燭和火柴,拿在手裡,拉開正屋的木門出去了。
外面烏雲遮月,悄無聲息,只有嗖嗖的秋風掃得樹上的葉子嘩嘩作響。男主人一步一步走到菜窖口,蹲下身子掀開木蓋,點著蠟燭,再把它順到裡面試一試。
就在這時,付明的背後閃出一條黑影,抬起一條腿來,狠狠地踹在老人的背上,蹲著的人頓時失去了重心,一聲慘叫摔進窖裡。
待施暴者正欲逃離現場,卻見從房東頭的暗影裡竄出幾個人來,“站住!你這條毒蛇。”是老二付鑫的喊聲。
緊接著是金秘書的質問,“英子,你為什麽這麽做啊?”
還有劉三哥在向菜窖裡詢問著,“付晶,你爸摔著了嗎?”
“沒有!好好的,我一下就把他抱住了。”菜窖裡面是付家老三在回答。
“沒事兒,我挺好的。”是老爺子的聲音。
“說說吧,你為什麽要傷害我爸、我媽?不好好交代,就送你去公安局。”付鑫以冷峻的目光重新審視著這個花容月貌的姑娘,心裡在想她的心腸比蛇蠍還要歹毒。
“英子,我是找你來幫忙的,你卻害起人來啦。剛才付鑫和劉先生說你可疑,讓我看出好戲,我還不信呢!人家怎麽著你了?我姑父、嬸子,你從來沒見過,有那麽深仇大恨嗎?你是不是瘋啦!”
金萬春看著一聲不吭的女孩子,“英子,當年在林場的時候你多善良啊,崔姨就不該把你帶出來搬到延吉去,還開了間旅行社,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觸,你一定是在社會上學壞了。”
姑娘還是低著頭不吱聲,劉樹偉卻說話了,“崔英子,不,應該叫你金貞子吧?真是陰差陽錯啊,你母親把你帶走這麽些年,還是頭一次回到靈光村吧?你聽到崔二媳婦的話,喚起了你的童年記憶,知道了你的老家就在這兒,你的父親和哥哥是被付家害慘的。所以你要報復,要付家償還你這些年來的不幸。”
“你全知道了,是的,我是聽那老娘們說的話,我媽不就是崔明愛嗎?猛然間記起我是誰,我應該姓金,叫貞子呀。記起我爸、我奶奶、我哥哥,記起我爸帶著我。我媽帶著我離家出走,背井離鄉,吃盡了苦,這一切都是他付老頭子給害的。他們不讓我活好,我也不叫他們好活,本姑娘向來是有仇必報的。剛才那一腳就是他的報應,可惜底下有人接著,不然摔死你個老王八蛋。 ”英子露出得意的壞笑,向老爺子示威地仰了仰臉。
“混蛋,我媽也是你下的手吧?你要受到法女的製裁。”付鑫氣得槽牙都快咬碎了。
“製裁?我幹什麽了就製裁我?你家老東西也沒傷到,你媽的事別往我身上賴啊!你們姓付的怎麽總愛胡說八道,血口噴人呢?她明明是梯子折了,自己摔下去的。出事的時候,我一直呆在自己的屋子裡,你們不是也看見了嗎?”英子翻著丹鳳眼矢口否認。
“姑娘!你在說謊。”劉樹偉大聲呵斥她,“是你用牲口棚裡的鍘刀砍壞了梯子,我注意到那梯子的斷口是新痕。在豆子他奶來吵架之後,你聽見付明要下窖裡取白菜,就想他還會再去,便打起梯子的壞主意。可你沒想到吧?付叔雖是漢族人,可他是倒插門,或多或少受到嶽父家的熏染,有些大男子主義,愛指使媳婦乾這乾那。張律師來了,你在隔間裡面聽到付老爺子又要下窖,便下定決心報仇泄憤,便跑出房間去牲口棚裡取那鍘刀,破壞了窖裡的梯子。可你萬萬沒有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這回下窖的不是他。”
“你憑什麽一口咬定是我乾的?還說用的是鍘刀,笑話,我個小女子能抬得動它嗎?它底下還有木槽,那麽老沉,怎麽去破壞梯子呀?萬春哥,你給評評理,說句公道話唄。”英子向金萬春求助道。
“不對,劉先生,當時她確實在屋子裡,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而且說她拿鍘刀,不可能,她沒那麽大的力氣,再說鍘刀有槽,砍梯子也不好使勁呀。”金萬春產生了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