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醫院的大門,就見前面圍著一群人,喋喋不休的爭吵聲從裡面傳出來,“不是我!不是我,你們這是要訛人啊。”還是個外地的口音。
劉樹偉湊上去要看個究竟,原來是兩位花甲老人正與一個送外賣的小姑娘打口仗,老頭子指著身邊的嬰兒車給眾人看,“大家看看!這是她刮壞的,紗罩上這麽大個窟窿啊,差點碰著裡面的孩子。”
“姑娘,你騎得也太猛啦,這是人行道,不是機動車道。”老太婆在旁邊幫著腔。
“不是我,不是我,我是碰著嬰兒車了,可不是那兒,是這兒!這個洞誰知道是什麽時候壞的。”戴著綠頭盔和紅綢巾的姑娘堅決不認帳,那頭盔在燦爛的陽光下鋥明瓦亮,引人矚目。
“什麽這兒,那兒的!我們老兩口是冤枉你了不成?你從超市那邊飛過來,後面的箱子正正好好刮到我們的車子,就是這個角給扎的。喊你還不停下,不是我吼了聲撞人啦,那買西瓜的小夥子扯住你,你現在早跑得沒影兒了。”老爺子看對方還在抵賴,被氣得直哆嗦。
“刮了個洞是小事,你嚇到孩子了,知不知道?我孫子有個好歹,我們怎麽向兒媳婦交待?你得帶我孫子上醫院檢查,嚇出毛病我跟你沒完!”老太婆不依不饒地擋在送外賣的電動車前,生怕她再伺機逃跑。
“大夥給評評理,這不是訛人嗎?我光顧著送貨了,晚點了是要扣錢的,也沒聽見他們喊我呀,說我刮了嬰兒車,我都沒有感覺嘛。我是看他們年紀大了,挺可憐的,就認倒霉承認碰了一下,還沒完沒了啦,孩子還賴上我啦。”姑娘理直氣壯地反駁著。
“姑娘!你這就不對了,做了錯事不承認,還想跑,一走了之,這是得讓大家評評理,你的行為說得過去嗎?不行,我們就經官吧,老婆子,打110,讓警察來解決評斷,看到底誰在理上。”老爺子怒視著對方。
聽說要找警察,小姑娘的氣焰一下子消退了,“你們欺負人,我一個鄉下孩子容易嗎,我?找份送外賣的活,又苦又累,風裡來,雨裡去,還掙不了幾個錢。”
“你不容易,誰容易呀?我們老兩口就那麽點退休金,省吃儉用給小孫子買輛手推車,一千多塊啊,被你捅了個大窟窿,這要是鑽進去個蚊子、跳蚤,叮了孩子,後果你想過嗎?”
“讓她賠車!太不像話了,這些送外賣的沒一個遵章守法的,橫衝直撞,還蠻橫無理。”買西瓜的對姑娘指指點點,其他人也是看不慣他們的一貫作風,均群起而攻之。
老太婆接著責怪道:“不給賠錢,連一句道歉話也沒有,是不是太過分啦?那好,你賠我們一台新車吧。”姑娘再也不強詞奪理了,可憐巴巴地委屈得快要哭啦。
“我來說兩句。”劉樹偉看不下去了,他擠入人群仗義執言,“現在是和諧社會,大家都要講求個包容,大哥、大嫂,我想你們絕不是那種不講道理,漫天要價的人,為了一個小洞就要人家賠輛新車,都是在氣頭上說的氣話。”他又面對外賣小妹,“小姑娘,這件事是你不對在先啊,給人造成損壞最起碼得道個歉吧?說聲對不起有那麽難嗎?雖說你們送外賣的不容易,爭分奪秒搶時間,可安全是第一位的,傷了別人、傷了自己都不好,以後要記住慢慢騎。快,給兩位長輩道個歉,有五十塊錢沒?怎麽得賠償人家呀。”外賣小妹見有人站出來給自己解圍,趕忙鞠躬賠著不是,從上上下下的衣兜裡湊出五張十元的。
三哥陪著笑臉對老婆子說:“洞不大,到乾洗店織布一下是看不出來的,小孩子農村來的,不懂事,這送外賣的活也不容易,歉也道了,禮也賠了,這五十塊錢你們收著,也讓她受到教育,長點心吧。”
對方還有些不好意思,接過五張鈔票疑疑遲遲地望著丈夫,“五十是不是太多啦?有三十塊錢就夠了。”
老爺子一把奪過去,但並未揣入衣兜裡,“什麽夠,不夠的?要一個農村娃子的錢不讓人笑話呀?我們是圖她的錢嗎?是要她的一句道歉話。”他把五張紙幣硬塞給姑娘,“揣好了,出來掙錢不容易,以後要記住,慢點兒騎!”
姑娘又是千恩萬謝,騎上電動車緩緩地跑遠了,“這多好,人與人之間就要友善禮讓,五千年文明的沉積呀。”劉樹偉心裡如釋重負,透亮得像敞開了一扇小窗戶。
沈陽站是要去的,要不出來幹什麽呢?沿著中華路一直向西走,過馬路灣、老聯營,便進入了曾經使國人蒙受屈辱的南滿鐵路附屬地。最早的太原街只是一條不起眼的小街,叫做西四條街,被沙俄霸佔去成為租界區。弱幼強食一點不假,日本帝國主義對東北垂涎三尺,《馬關條約》強迫清政府割讓遼東,眼看著圖謀已久的勢力范圍被別人捷足先登,俄國沙皇夥同德法,共同對日干涉,迫使其放棄已到嘴邊的肥肉,惹得日寇懷恨在心。天生的貪婪促使日俄大打出手,在中國的土地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犯下令人發指的滔天罪行。最終以俄國戰敗而告一段落,依照《樸茨茅斯和約》其中規定,俄國將由長春寬城子至旅順口的鐵路及一切支線,以及附屬之一切權利、財產和煤礦,悉數轉讓與日本政府,西四條街也被改名為春日町。
已經能望見遠處穹頂的宏偉建築,那就是新近建成號稱東北第一大的候車大廳吧?日本人修建的奉天驛與其相比,可是螞蟻見大象,小了去啦!
火車站正對著放射性的三條大道,中華路、中山路、民主路,與太原街,南京街圍成繁華的商圈,高樓毗鄰,商鋪林立,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其中的外賣小哥最是忙碌,身穿黃的、藍的、黑的職業套裝,外戴顏色明快的頭盔,形成一道高速運轉的靚麗街景。小巧的電動車擦肩而過,如入無人之境,爭分奪秒,見縫插針,遊刃有余。
車站周圍是紅磚砌築、白色石帶裝飾、轉角塔樓上覆綠色鐵皮穹頂的仿歐建築,都是出自當年向西方瘋狂學習的日本設計師之手。看過牆上的文物銘牌,劉樹偉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日本人修建的,我之前還以為是沙俄蓋的呢。”
看這站前的勝利大街人來人往, 人流中也不乏騎行飛快的外賣小哥。聽說高鐵上也能點外賣了,候車大廳裡設有配送中心,外面的電動車是進不去的,該禁止的地方就要禁止,無規矩不成方圓嘛,若是向社會全面放開,就有敢跟火車比速度,學蔡少華飛簷走壁的。這個舉措得民心,沿途特色美食盡可品嘗,真是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呀。
通過過街地道進入站裡,在這兒再不用當心被飛馳而過的電動車刮碰了,可以讓你放下心來盡情觀賞。因為廣場擴建再加上要修地鐵,原有的蘇聯紅軍陣亡將士紀念塔被挪走了,英雄們的遺體隆重移葬至烈士陵園。這樣的紀念塔在長春、哈爾濱各有一個,長春塔頂是架飛機,哈爾濱的是位紅軍戰士,沈陽的則是輛坦克,因為犧牲的多是蘇聯後貝加爾坦克軍的戰士。劉三哥饒有興致地走過去,看那安置在原來基座上的銅鑄碑,想細讀一下上面寫了些什麽?
可就在他彎下腰,透過如啤酒瓶底厚的高度近視鏡,看清楚“1945年11月7日,在反對日本戰爭中陣亡的蘇聯將士安葬於此”的工夫,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掀了起來,“啊!誰撞我啦,這麽大勁?”劉樹偉隻感到瞬間整個人飛入到九天之外,忽忽悠悠似騰雲駕霧一般,向地上望見的最後一眼,是頂鋥明瓦亮的綠頭盔和鮮豔的紅綢巾,同時伴隨著女子的驚呼“不是我!不是我!”。隨後是強大的吸力左右著他,似鑽進了水滑梯的圓筒子裡,在急劇地下沉,下沉,還經過了諸多的分支岔口,猛得眼前一亮,豁然開朗,從昏暗之中破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