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和這種執迷不悟的人有什麽好講的?只能是白費口舌,對牛彈琴。”從車廂盡頭一顛一顛地走過來穿著深色長衫、外罩馬褂的買賣人,他左手提著個木頭箱子,右手持著的禮帽始終扣在胸前,喋喋不休地埋怨著身後的人。
身後的人細聲慢語地解釋著,“善良的孩子,做人要寬容,愛上帝和愛人如己。那位兄弟像隻迷失的羔羊,過來向你要煙吸,不是說到俄國的革命,我怎麽能置若罔聞,見他被撒但迷惑了心竅,走入異端,不去規勸引導他呢?萬能的天父與我們同在,我們同是他的兒女,耶和華不會放棄兄弟姊妹中的任何一個,上帝會保佑他的,阿們。”這個外國人四十歲開外,穿著一件黑色的衣袍,胸前掛了一根紅色的帶子,脖子上系著條橫短堅長的十字架,手裡還拿著一本厚厚的小冊子,清清楚楚印著《聖經》的書名。
“是這兒,又是靠窗子,勞駕讓讓。”商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也同時看見了緊挨著的兩位乘客,“咦,是你們啊,北京的大記者文化人,樺太島的通古斯土著,真是巧啦,我們又遇見了。”他把箱子舉起來想放到頭頂的架子上,可個子不允許呀,而且左腳似有殘疾支撐不住,即使腳尖離地蹦跳起來,使出吃奶的勁,箱子就是搭不著邊。
正當買賣人欲脫去鞋子站到椅子上時,軍人忽地站起身,一把提起木頭箱子,輕而易舉地將其擱了上去。“謝謝,軍爺,還是個子高好啊,這大個兒門前站,不穿衣服也好看。”商人開著玩笑感激著。
肖大力不苟言笑地揉著肩膀,“實話告訴你,我這幫子騎馬時受過傷,就怕舉重物抻著,今天破例幫助你,你得感謝你那襪子,這味能熏倒整連的士兵。”
“我是汗腳,是有味。”商人嘻嘻笑著擠進裡邊的座位去。
“神父,您是靠窗的座位吧?”坐在中間位置的記者起身騰出空間。
“善良的孩子,你弄錯了,我不是神父,是牧師。”外國傳教士和顏悅目地糾正道。
“文化人,羅新牧師是德意志國來的,基督新教的牧師,不是羅馬公教的神父,你看他胸前的十字架就分辨出來啦,羅馬公教的上面有耶穌受難像,新教是沒有的。另外對上帝的稱呼是有區別的,新教稱為天父,羅馬公教稱為天主。過去我常由西伯利亞大鐵路去歐洲,這些我還是懂得的。”商人剛解釋完,牧師已經坐到了座位上。
大家按照車票上的座號坐好,買賣人還在對牧師不住地抱怨著,“羅牧師,你就不該搭理那個俄國社會革命黨人,話說重了,他會捅你一刀的,這些民粹分子心狠手辣,專愛搞恐怖暗殺。什麽農民是革命的主力軍,泥腿子懂什麽?思想保守,目光短淺,讓他們鹹魚翻身說了算,還不得搞亡國啦。袁大總統想恢復君主製,建立洪憲帝國,行君主立憲政體也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張勳複辟帝製,想重新把皇帝推上龍椅,更是招來群起而攻之;孫大炮在南邊領導的革命黨,共和立憲,進行民主革命也是有名無實,屢屢失敗。好不容易大清皇帝退位了,成立中華民國啦,可還是不太平,城頭變換霸王旗,今個兒來一夥人執政,明個兒又冒出一幫帶槍的,都是為了自己佔地盤,撈好處,沒一個是為老百姓著想。你們說,中國的出路在哪兒呢?”
“出路在哪裡?正像我們偉大的俄羅斯,把政權還給遜位的沙皇嗎?不!任憑洪水猛獸布爾什維克進行所謂的無產階級社會主義革命嗎?不!工人、士兵是革命的領導者?呀,
呀,呀,革命的主流應該是農民,富民。我們社會革命黨人認為革命已經完成啦,當前的任務是建立民主共和國,走上正常的憲製軌道,一切權力歸立憲會議才是正理。”是有著柔軟褐色波狀頭髮的俄國人,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奉軍軍官的身邊,情緒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了,“布爾什維克,那些共產黨人,不過是社會民主工黨分裂出來的,一些激進的左派分子,就連他們昔日的同志孟什維克派都認為,俄國生產力落後,需要的是改良,不具備實現社會主義的條件,反對無產階級進行社會主義革命。而他們卻一意孤行,引發國內戰爭,搞得狼煙四起。這些國家的禍害,俄共固然是罪魁禍首,比其更無恥,更可惡的是背叛祖國、引狼入室的民族敗類,我瓦西裡就要用恐怖對付他們,從精神到肉體徹底消滅,消滅。”社會革命黨人使勁握緊拳頭,堅定地向下一砸。 “你是說西伯利亞效忠沙皇的高爾察克,俄國臨時政府的最高執政官、白衛軍的總統帥、借機上位的海軍上將吧,還有同樣得到十四國支持,盤踞在南方的鄧尼金和尤登尼奇一群人嘍。”軍官肖大力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俄國人頓時皺起眉頭,側過臉怒視著接話的中國人,“滿洲軍人,請不要用這種惡毒的語言詆毀我們的英雄,不管高爾察克是革命的,還是反革命的,他永遠是我們俄羅斯人心目中無比敬重的英雄,謙虛自律,大公無私,是天才的學者、北極探險家、旅順炮壘中勇敢的戰士、戰功卓著的黑海艦隊司令。效忠沙皇?可笑,他是第一位宣誓效忠臨時政府的海軍上將,將軍曾發自內心地說‘我不是為這種或那種形式的政府服務,而是為被我視為高於一切的祖國服務’。是的,他是這麽說的。”社會革命人自言自語肯定著,“現實使他失望了,失望了。”
大家都關注著這個似要付諸極端行為的人兒,心裡猜測他此行的目標是誰。“滿洲軍人,你一定偷著竊喜吧?北京政府不是也隨幫唱影,出兵四千參與干涉嘛,都是些無恥的強盜。中國有句俗話,破鼓萬人捶。但你們記住,在外強面前,俄羅斯人必將同仇敵愾。霍爾瓦特、謝米諾夫,是他們!背叛了祖國,出賣了高爾察克,投靠協約國,認賊作父,欲想肢解俄羅斯。尤其是霍爾瓦特,與日本人勾結要霸佔去西伯利亞。”俄國人終於說出心中的激憤。
奉天連長理直氣壯地辯解著,“你說話客氣一點!到底誰是強盜?我們的領土被你們搶去了多少啦?顛倒黑白密著心眼說話。這是在中國的土地上,用這種不要臉的論調會被打得滿地找牙的。我們出兵是為了保衛三江,撤離華僑,一百多萬的中國人還在俄羅斯呢。要論起強盜,別的不提,就拿霍爾瓦特來說吧,他在我們的哈拉濱,成立了遠東擁護祖國和憲法會議委員會,招兵買馬組建遠東義勇團,以中東鐵路為據點,與謝米諾夫相呼應,在日本人的支持下,利用其在中東鐵路公司的權力,叫囂在中東鐵路附屬地的一切軍事行政權概由他統轄。癡心妄想!我們鮑督軍明確地警告他,中東鐵路系屬中國領土,當然不容第二國家施行其統治權。他不聽勸阻一意孤行,更有甚者,擅自挪用鐵路公款,向日本購買軍火達十億日元,以致積欠工人工資兩個月未發,使工人生活無法維持,終於引發了中東鐵路工人的驅霍大罷工。前天,三月十六日,北京政府以東省鐵路督辦名義通告,免去霍爾瓦特中東鐵路會辦和局長職務,中國軍警解除了白俄的武裝。”
“霍爾瓦特已經被免職了?”俄羅斯人看來是不知道近期的事態發展,表現出頗為失落的神情,“免職了也是禍害,還會興風作浪的,而且還有那個魔鬼謝米諾夫呢,都要從精神到肉體上徹底消滅,消滅。”社會革命黨人又握緊拳頭使勁地向下一砸。
“我可憐的孩子,一切看向利害得失,只要是滿足所持的欲望就好,神的道理暫且撇在一邊,先得眼前的好處再說。你這樣的心態,與以掃得紅豆湯的心態有什麽區別呢?”
羅新牧師舉起《聖經》心平氣和地開導道,“剛才在站台上,我曾與賈林兄弟談論過,我們活在神的愛和恩典裡,但是謝謝主,讀聖經求聖靈幫助我們進入真理,明白真理,耶穌基督開我們的心竅,倒底是要毀滅討厭的對手,還是真的要服事這個在困惑當中不能自拔的人,回來面對自己的心,我的心在面對這樣的事情時失去了愛,我在決定事情的時候到底在乎的是什麽?我在乎的是不要傷了我的弟兄,傷了他那軟弱的心,你這樣做就是得罪基督。基督看屬護他的人就好像他自己一樣,基督說你服事小子中的一個就是服事主,你傷了他,就是傷了主,你得罪他,就是得罪主。主是這樣寶貝你我的。主是這樣在乎我的,也在乎你的,也是這樣在乎那個很討厭的弟兄。主是為他釘死在十字架的,我求主幫助我們,用主的眼光來看周圍的事情,看那個弟兄像看他自己一樣,主是這麽愛他的,受苦有益,像亞伯拉罕所經歷的,一點一點,像神說要有一個極大的福在他身上,成為眾人的祝福,萬國的祝福。亞伯拉罕將兒子綁好了放在祭壇上,拿出刀來要獻給主,而且到了最後的一刻,主派天使呼叫說,亞伯拉罕,亞伯拉罕,你不可在這童子身上下手,一點不可害他,告訴他這是上帝的磨練,這一考驗超出了凡人的最大限度。謝謝主,到天一亮,耶和華必幫助你,我們都在那個等待天亮的過程裡面。”
看大家都在靜靜地聽他講,牧師把身子向前傾著,愈加誠懇地勸慰道:“倘若我們以權利為先,以錢財為先,以眼前利益為先,把主的道先撇在一邊,那麽這就等於是為了一碗紅豆湯出賣了主的道,也就是出賣了自己將來天堂的福分。世上一切的好處與將來永生的福分相比都好像是一碗紅豆湯,根本不足掛齒,但我們若看重眼前的誘惑,或億萬金錢,或高官厚祿,那麽將來必要受苦,那時即使號哭切求,也不能使天父的心意回轉了。”
“得了吧!我親愛的牧師,你跑到滿洲來,是在德意志呆不下去了吧?”俄國人瓦西裡不留情面地譏笑著,“你的這些話講錯了地方,應該給阿爾薩斯、洛林失去祖國的同胞說去;給魯爾工業區奮起的鐵路工人聽聽,看他們是怎樣獎賞你;或是用來開導凡爾賽宮唉聲歎氣的德國代表團,撫慰埃茨貝格爾那不可名狀的心;最好是叫停不安分的巴伐利亞蘇維埃共和國的共產黨人,慕尼黑不要效仿俄國的十月革命,那是死路一條;你哪怕是對永遠是一隻鷹的盧森堡說說也好嘛,以免她的屍體被投進冰冷的柏林河裡,告訴嗜血的羅莎,德意志十一月革命已經結束了,國家需要的是立憲改良,不是動不動就搞個罷工遊行、起義奪權。”
劉樹偉再也聽不下去了,這個小資產階級政黨的黨徒在大放厥詞,說什麽白匪的頭子是個英雄,明明是個對抗無產階級專政的反革命分子,還鼓吹資本主義制度議會立憲的那一套,他剛要向其反擊,記者卻搶先咆哮了。
“在你的眼裡羅莎?盧森堡是嗜血的羅莎,可在我們的心中她是紅色的玫瑰。農民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由於他們的歷史局限性和階級局限性,都不能領導民主革命取得勝利。改良是革命的產物,而革命,並非出於革命者對暴力行動或革命浪漫主義的偏愛,而是出於嚴酷的歷史必然是革命的最後手段。無條件地否定革命暴力,把議會政治、憲政政治看作被壓迫階級得救的唯一出路是空想的、反動的,這也正如把總罷工或街壘看作唯一的出路一樣,你們聽聽羅莎?盧森堡說得多有道理。”
孫儒那雙發亮的眸子掃視著所有人,“我的老師給我們講過,社會主義的實現離開人民本身是萬萬作不到的。既要重視工人階級在革命中的先鋒作用, 又要重視農民在革命中的主力軍作用,積極發動和組織農民鬥爭,號召廣大青年和知識分子‘到鄉村去’,開展組織聯絡、教書識字與國民革命之教育的宣傳。他斷定真正能夠拯救中國的是馬克思主義學說,預言道‘試看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先生說得對,列寧同志領導的十月革命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無產階級領導的、工農聯盟為基礎的社會主義國家,將對二十世紀世界歷史進程產生劃時代的影響,也從中看到了中華民族爭取獨立和中國人民求得解放的希望。”劉三哥隨之總結道。
“呀!你稱呼列寧為同志,難道你是俄共分子?”俄羅斯人充滿敵意地盯著劉樹偉。
“你怎麽知道是*教授說的呢?”記者也納悶地疑問道,轉瞬間他又頓悟了,“哦,你是未來人,什麽都知道啊。快說說,俄國社會主義的未來是啥個模樣?中國到底選擇了哪條發展道路?我老師的預言實現了嗎?”
三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大釗先生說的對,社會主義會因時、因所、因事的性質發生適應環境的變化,是要在運用中加以發展的。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如日中天,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輝煌。至於俄羅斯的蛻變,正是盧森堡生前指出的弊端,導致不願看到的結果。而作為一名中國共產黨黨員,我堅信,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嗚!嗤,呼哧,呼哧”隨著一聲汽笛的長鳴列車啟動了,車輪開始轉動時雖有些疲遝遲緩,待步入正軌後卻以磅礴的氣勢一往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