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有了底,神經便放松下來,劉樹偉的困勁也接踵而至。正當他抱著肩,耷拉著腦袋,上下眼皮糾纏不休之際,耳邊傳來“哢哢哢”一陣皮靴子的跺地聲,一雙擦得錚亮的軍靴出現在他的眼前。不會是日本駐扎在南滿鐵路的關東軍吧?睜眼定睛細看,並非是大腳趾與其他四趾隔離開的分趾靴,分趾靴走起路來是靜悄悄的。順著兩條大粗腿向上觀瞧,來人一身灰藍色的軍服,褲腿掖在靴筒裡,敞著懷,披著件翻毛領呢軍大衣。再抬頭往上看,吸引人眼球的是枚紅黃藍白黑五色星的帽徽,釘在狗皮帽子的正前面,帽子下是一張高鼻梁、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大臉。這時,軍官一抖落大骨架的身子,將大衣甩在座位上,露出裡面筆挺的軍裝上衣,兩側佩帶著一對白色底豎式軍銜肩章,中間各有一條黃色粗線,兩邊用黃色細線鑲邊,各綴釘著三顆金色的五角星。
“嘿,瞧瞧!大鼻子就是比小日本子大氣,不僅長得人高馬大,這車廂也敞亮精致。”他旁若無人地揮動手臂四下指點著,隨後又掃了一眼對面而坐的劉樹偉、孫儒,自來熟般搭話道,“老師兒,要去哪兒的呀?滿洲裡、哈拉濱、還是綏芬河呢?”
“去黑龍江,哈爾濱。”記者冷漠地打量著軍官並未吭聲,劉樹偉倒是見到他有幾分好感,不假思索客客氣氣地回答他。
“開什麽玩笑?哈拉濱啥時候劃給了黑龍江,我們鮑督軍同意了嗎?經過東三省巡閱使張大帥批準了嗎?你倒是向著黑龍江督軍孫烈臣,難道和他有親戚?”那軍官性格開朗豪放,毫不掩飾對劉三哥所及錯誤的的蔑視,任性地哈哈大笑。
“孫烈臣我是知道的,可你說的鮑督軍是何許人也?”劉樹偉並未在意對方的嘲笑。
軍官仍是一臉的不屑,“老師兒,你是不是東北人?吉林督軍是誰都不知道嗎?鮑貴卿嘛,原來的黑龍江督軍,張大帥的親家,大帥的大女兒首芳許配給了他的二公子英麟呀,去年趕走了孟恩遠後,由齊齊哈爾調來吉林府的。”
“哦,是這樣啊,我和孫烈臣沒星點關系,最多吃完晚飯下樓遛彎,總是路過他在大北關街的老宅子,這位年輕人卻和他是實打實的親戚。”劉樹偉指著身邊的孫儒。
此言一出,很是出乎軍官所料,“噢,小夥子,你與孫督軍是什麽關系呀?”
記者平靜地低聲相告,“他是我的堂叔。”
“啊,這關系可不遠呀,看你氣宇軒昂,富貴有加,非是凡人。在下肖大力,現任吉林第三混成旅上尉連長,駐扎哈拉濱,不知公子在哪裡發財呢?”軍官上下打量著孫儒,再不見大大咧咧、無所謂的神情了,瞬間轉變為小心謹慎、平易近人。
“在國立北京大學畢業之後,效力於《京報》做記者,想用手中之筆喚醒麻木之民眾,為捍衛共和制度而鬥爭,此次是去俄國采訪的。”孫儒把自己的現狀說與他聽。
“兄弟,名牌大學的高材生,當記者有啥出息?大材小用啦。及早來我們奉軍,正如我的戰術教官郭松齡所說,欲謀真正共和,須由軍人革命。俗話說‘秀才起兵十年不成’,有志男兒應立於時代潮頭,對外抵禦列強韃虜,對內結束曠日持久的軍閥混戰,實現中華振興。別的不說,眼下關內直皖兩派為權利之爭已是劍拔弩張,曹錕、吳佩孚與段祺瑞水火不容,隨時可能大打出手,遭殃的還是老百姓和國家。你看那些宦官子弟,不都是削尖了腦袋往軍隊裡鑽嗎?我勸你投筆從戎,
去奉天小東邊門外報考東三省講武堂,哦,現在已被張大帥改了名稱,是東三省陸軍講武堂了,憑兄弟的才華一報一個準,何況你還是孫督軍的侄子呢,更可以大展宏圖嘛。”軍官坐下來誠心誠意地規勸道。 “是在老龍口酒廠那旮瘩吧?與天津講武堂、雲南講武堂、保定陸軍軍官學校、黃埔軍校齊名的那個,據說少帥張學良在那裡學習過。”劉樹偉上下班經常從那裡路過,歲月滄桑,再不見昔日的氣派,可惜只剩下一排平房子啦。
軍官略加思索方才回答:“酒廠?你說的是萬隆泉燒鍋吧,它家院子裡的萬隆泉乃是東海三太子遼河小龍王點化所賜,釀出的高粱酒有關東第一窖之美譽,老龍口的名號還是皇帝禦賜的呢。我們東三省陸軍講武堂就在燒鍋東邊,講武堂的名氣自然是響當當啦,不遜色你說的那幾個,但是黃埔軍校我沒聽說過。鄙人便在第一期騎兵科學習,上個月剛剛畢業。不瞞你們說,同班同學中盡是達官顯貴的子弟,其中就有我們吉林督軍的兩個兒子鮑英麟、鮑鍾麟,和侄兒鮑毓麟,炮兵科還有張大帥的大公子張學良。至於少帥,你是指他吧?漢卿那人沒有架子,學習刻苦,總拿學年第一。還沒等畢業,就被提拔為衛隊旅第二團團長了,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啊。”
“將軍也是將門之後吧?”三哥看他意氣風發的樣子便恭敬道。
不知是謙虛,還是自卑,當兵的把頭搖得像撥弄鼓,滿是遺憾與無奈,“嗨,我哪裡是將門之後啊,我老家在泰安府,爺爺是種地的,黃河發大水那年,坐船一路北上去了海參崴,輾轉到了吉林府。鄙人貧苦出身,幸得長官厚愛,由隊伍裡推薦去的講武堂,畢業後被派往哈拉濱,這是順道回家探望雙親的。”
劉樹偉卻是喜出望外,“你是闖關東過來的呀,我的爺爺也是從山東過來的,只是走的山海關旱路,到了沈陽落了腳。老鄉啊,你是泰安的,我是萊蕪的!咱們的老家相距幾十裡地呀,不遠。”
“你是萊蕪的!不遠,是不遠,我們是老鄉嘞。死逼梁山闖關東,走投無路闖崴子。老鄉,你爺爺是什麽時候來東北的?”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他們雖沒激動得熱淚盈眶,卻也彼此親近了不少。
“三六年,盧溝橋事變日本人開始全面侵華、抗日戰爭爆發的前一年,我爺爺帶著我奶奶、我大爺來的東北。我父親是四一年生人,生在偽滿洲國的奉天,那時東三省被日寇侵佔淪陷啦。”
劉三哥還要講下去,卻被軍官粗暴地打斷了,“等會兒!你說的是啥呀?樂哥,今年是一九二零年的三月十八日,你父親是四一年生人,從何談起呢?還有,什麽盧溝橋事變?什麽偽滿洲國奉天?什麽東三省淪陷了?難道我奉軍十幾萬人, 兵精糧足,會打不過小日本子。開什麽玩笑?你是不是個瘋子?”
“他不是個瘋子,他是未來人,知道將來的事情,也許你不信,可我信啦。”記者在旁邊證實道。
“未來人!是坐子彈飛來的嗎?不會又是江湖騙子吧?畢竟我們是老鄉,給你留面子,既然這麽玄乎,未來的咱先不說,說了我也不清楚。就說說眼前發生的吧,我且問你,前幾天這中東鐵路為什麽不通車啦?我被堵在長春,一堵就是四天。”肖軍官不錯眼珠地瞅著三哥。
“中東鐵路不通車啦?”這還真難住了劉樹偉,平日裡也沒上心民國的事呀,近代史也隻了解個大概。他看了看同伴孫儒,此時記者也是一頭霧水。
“完了吧,癟茄子了,什麽未來人啊!你說的我全不信,就依我們奉軍的實力,張大帥的雄才大略、遠見卓識,還能被小日本子欺負啦?未來人,你知道嗎?我們大帥在奉天機器局的基礎上重建了軍械廠,以後槍支彈藥可以自己造,敞開地用啦。”軍官越說越驕傲,吐沫星子都飛了出來,“樂哥,我告訴你吧,火車不通是因為鐵路工人在鬧罷工,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可這次是鬧得最凶的,工人們提出把中東鐵路管理局局長霍爾瓦特趕走的要求。”
“霍爾瓦特,中東鐵路管理局局長,中東鐵路工人罷工?”又是令劉樹偉茫然不知的人物和事件。
“孫公子,怎麽樣?啥事都怕較真,這下全明白了,你是記者,我這位老鄉應該是個寫小說的,魔怔入迷啦。”肖大力經過考驗似乎清楚了劉三哥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