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人群虛影在眼前逐漸消失的街道，加涅不願回頭。

　　“你不該來的。”雯明白加涅的脆弱之處，但是在利用這一點上，她甚至不如抵達撒冷不久的收尾人。

　　加涅不是來這裡尋求什麽諾言的兌現，目的或許是為了挽回什麽，但在這種話未出口就會被極度壓抑的情緒三番五次地重重砸下心間的狀況之下，他隻覺得用雙翼緊緊包裹住自己，才會得到那麽一點點心安。

　　“不過，既然來了，就坐下吧。”雯束起長發，動作很是生疏。

　　在交叉路口的長椅上，加涅有些顫抖。

　　“為什麽要用偽作的畫面來欺騙我呢。”即便是在感應不到星晨的地方，幻境對於加涅來說也是僅一眼就能看穿的薄紙繪卷。

　　而深知這一點的雯這麽做的理由也相當簡單。

　　她只是在用加涅完全不願意看到的情景來讓他心中產生隔閡、憤恨，乃至怒意。

　　從眼下的情況來看，就算沒有收尾人摻和，雯的小手段也不會起到什麽作用。

　　就算加涅有一萬句話要說，到頭來出口的時候也不過是變成一句近來如何。

　　“你以前有這麽細膩嗎?”雯已經失去了絕大多數對於加涅的印象，這對於她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

　　當等同於身處異鄉的混種天使沉湎於虛無縹緲的愛戀時，對於雯來說，力量的尋求永遠更為重要。

　　“沒有吧。”在文天之前，絕不會有誰用那樣殘酷的方式讓加涅來面對現實。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

　　但是靜止的幻境之中並沒有太多供人細看的景致，更不要說直接按照記憶來複刻的場景有著怎樣滑稽的，不自然的構架。

　　“如果你沒有出現在這裡，我應該已經死了。”雯低下頭來，一切動作都只是有意偽裝出的假象。

　　對於舊時的傳說，加涅遠不如這些人了解得清楚。

　　“在舊時的傳說當中，這些脫胎於世間眾生靈的收尾人可以是各種各樣的存在。”雯作了一個簡單的講述。

　　“從至高的，可謂之為神的存在，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類，都可以是一名收尾人。”

　　每個人讀到那些關於這些足以左右一切的人的故事時，都會有相同的疑惑。更何況是雯這樣對於力量極其敏感的人。

　　為什麽身為收尾人的存在，都有著那麽強大的力量?

　　“信念——”

　　這大概是在尋求力量的路上越走越遠，並沒有回頭的雯永遠不會理解的。

　　“如果他當時想要殺我，輕而易舉。”在遇到這種強大得難以衡量的存在時，雯就難免懷疑自己苦苦追尋了這麽久，究竟追尋到了什麽。

　　“從各個方面來看，他們那種人，與傳說中的描述存在著很大的差別。”

　　雯沉默著，反覆感受著全身被一擊輕易擊碎那一瞬間。

　　關於收尾人的話題也沒能持續多久，很快兩人之間就轉入了更為長久的沉默。

　　“如果新舊勢力之間開戰了，我還是會死吧。”談話進入第三階段時，也就到了避不開的生死問題上。

　　舊勢力內存在著騎士秩序崩潰，至高之位的教皇陷於血之癲狂的窘境。對於這種複雜的狀況，收尾人的解決傾向已經向騎士卡利歐表明過——將選擇交給手中的劍。

　　撒冷難以接受這種方式，這一點收尾人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想過，用自己的方法盡快將加涅這個繼任者扶上位。

　　只是加涅所帶有的罪，讓他難免掙扎再三。

　　不過到最後，他還是肯定了要將加涅扶上教皇之位，也肯定了要斬殺已無拯救余地的現任教皇，那個該隱赫斯特余孽。

　　不管怎麽看，怎麽想，接下這份合約的收尾人從來就不認為將新勢力的人斬殺會是什麽最好的選擇。

　　“不一定。”加涅對於文天有著自己的看法，“如果你第一次見到他時沒有死，但是感受過痛楚，那他多半是不會殺你了。”

　　雯很意外，“你很了解他?”

　　加涅搖搖頭，說話的方式開始不像他了，“我只是覺得，應該是這樣。”

　　第三次對話以加涅的猜測結尾。

　　一切顯得怪異又自然，兩人沒有說起任何諾言，更不願談起過去，話題所及的只是一些很輕又很重的事，其中有絕對的生死，也有玩鬧似的猜測。

　　至於將來，那會是一個不存在的概念。

　　雯看著加涅，加涅也轉過頭來。

　　“這樣夠遠了嗎?”雯在問視線的事，卻指著加涅的心，表明兩人之間的距離。

　　“還不夠，還差遠了。”這可能是從頭到尾唯一的一句挽留，只是再多的話，也是一樣的道理——一樣解釋不通的，沒有道理。

　　“如果你恨我，那就夠遠了。”

　　“很難——”

　　“嘗試著做到吧。”

　　於此而言，賦予怨恨反倒是忘得最快的方式。

　　由愛戀生成的記憶，如果忘不掉，就用怨恨澆灌，聽起來多合理。

　　“至少——”加涅抬起頭，睜開眼，看著幻境破碎成點，一個人倚靠在長椅上，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扯住了雙翼。

　　對於收尾人揠苗助長的手段，他什麽反抗都做不了。

　　“這混蛋看起來好像一直在幫忙，但實際上，就只是為了自己而已。”或許加涅最終會有這麽一句話，這麽一句無力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