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又過了半個月,水陸天的身體已經沒有傷痛。讓他痛苦的,是他的雙眼有毛病,變成了弱視,有時甚至只看見陰蒙蒙的一片,任何東西只能湊近才能看得清楚,在他眼前三尺以外的人,他幾乎都認不出來了。十五步之外,他連房子都看不出來了,這種和瞎子差不多的生活,讓他十分痛苦。
他發現自己跟瞎子幾乎沒有什麽區別,細小的東西只能靠摸來辨認。他本來要離開無憂谷,但是只能等眼睛好了才走,等到身體完全康復,等到功力恢復到和受傷以前一樣才離開。
他開始嘗試瞎子的生活,他必須這麽做,因為他要離開這裡,而且一定要離開。
在白天裡,他耐心陪著框青有說有笑,晚上卻偷偷跑到沒有人的地方,苦練武功。在每個夜深人靜的晚上,他幾乎什麽也看不見。他要自己適應暗黑的生活,每天晚上都出去摸索怎麽走過看不見的路,嘗試去感覺四周的動靜,去適應和學會瞎子生活中最基本的能力。
冬天的夜裡,月光慘淡,寒風刺骨。他在雪地裡激發自己的全部力量,直到累得幾乎不想走路,他才慢慢的憑感覺回到屋裡。他心裡明白,自己再不提高聽覺的靈敏度和手腳的靈活度,那麽一旦離開無憂莊,可能很快會死在別人的手裡。
他每天晚上堅持苦練了半個月,終於感覺到自己的精力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旺盛,聽覺和感應度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強很多了。然後,他又強迫自己練暗器,摸索瞎子打暗器的方法,隻憑感覺和聽覺來發暗器,他又花了近半個月時間,終於在黑暗中能有十之八九打中目標。
有一天,陽光明媚,雪花正在融化,空氣中陰寒之氣讓人厭惡。雖然水陸天看不清楚別人的臉,但是框青卻笑得很美很甜蜜,因為她決定告訴水陸天一件事:“水大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的無己無功心法已經練到最後一段了,再過兩個晚上,我將用不了多久就練成無憂神功了。”
水陸天道:“恭喜你武功又精進了。”他頓了頓,問道:“為什麽取個這樣名字的武功心法?”
框青笑道:“我們無憂莊是無憂老祖創建的,傳說本教的武功心法來自於很久以前莊家的逍遙功,歷經幾代人的鑽研,終於將無己無功心法創造出來,並把內外功結合起來,當成本教奇功,名字叫做無憂神功。”她頓了頓,又道:“逍遙者也,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本教多加一句為天人無憂。”這些是教裡的秘密,不是一般人所能聽到的,除非教主允許修煉無憂功,否則根本不知道無憂功裡還有無己無功的心法。
水陸天淡淡道:“我不是貴教的人,有關你的武功心法,最好別跟我說,免得大夥誤會。”其實,他根本對別人的武功不感興趣。
框青有些不高興,幽幽地道:“你到現在還把我當外人嗎?你難道不明白我的心意?”可惜他看不見她滿眼的深情,他一直因為自己的眼睛問題而思考很多東西,根本沒有心情去了解她的聲音裡,隱含著許多的苦澀和幽怨。
水陸天長長歎息,慢慢地道:“我知道你對我好,如果沒有你,我可能已經死了。假如……就算沒有死,那些傷也不能這麽快就好,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感激你。”
框青望著遠方,深深吸一口氣,輕輕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離開我,你想那個姓肖的女孩,對不對?”她聲音裡充滿了苦澀,喃喃道:“問這世間,情為何物?我想要的幾乎都能擁有,
但我最想要的,卻那麽艱難也無法抓住,這是為什麽?”她終於又念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她慢慢轉身離開,忽然忍不住流下眼淚,輕輕地道:“我已擁有無己無功,卻不知道怎麽去擁有情愛,我又怎能做到無憂呢?”
他望著遠處,苦笑著,感覺自己真的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隻好淡淡地道:“何傷和雲風的武功在伯仲之間,假如兩個人比拚,一定難分高下。可是,何傷一向光明磊落,不喜玩心機,我擔心他鬥不過雲風,擔心他會出事。我的命是他救的,而今他生死難料,我心中不安。”他也不想隱瞞,繼續道:“肖姑娘還是一個好女孩,我受人之托要將她送去武當,你別把我跟她說得像情侶一般。”他仰天長歎,緩緩地道:“其實,我想的那個人,你應該知道是誰。我身在此地,我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我現在就想知道她在哪裡。”
框青停下腳步,急忙擦拭眼淚,緩緩轉身。她的臉色很難看,目光裡包含著悲傷和憤怒,瞪了水陸天一眼,道:“你愛想誰就想誰,跟我有什麽關系?她已不是本教中人,她在哪裡,又跟我有什麽關系?”她眉頭一皺,急忙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帶著一股憤恨和傷心離開。
水陸天輕輕歎氣,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面無表情,他不知道怎麽開口離開這裡。他了解她的心酸痛苦,因為他經歷過那種痛,那種又愛又恨的痛。
她現在幾乎擁有了想得到的一切,卻偏偏不能擁有最想得到的東西,這是讓人無可奈何的寂寞和疼痛。
水陸天望著朦朧的遠方,當然,不是遠方朦朧,而是他自己眼睛模糊。他呆呆出神,想起這些天來她精心的照顧,自己怎麽也狠不下心要離開她。
柯洛來的時候,他還在怔怔望著遠方。柯洛是新任的青龍堂主,年紀不大,一張白淨的臉上,擁有一雙有鷹眼般的眼睛,還有一張伶俐的嘴,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善於表達的最,更顯得他在仁聖教裡與眾不同。
“水兄弟想必有解不開的心結,怎麽一個人在這悶悶不樂?”柯洛臉上的笑意有些神秘,似乎看出水陸天在想什麽。
水陸天白了柯洛一眼,隻說一個字:“坐!”他對柯洛沒有好感,但並不討厭這個人。
柯洛淡淡一笑,道:“我實在想不到,居然在這又見到你,本以為你不會再來無憂谷的!”
“哦?”
“因為這裡不再是去年的光景,你應該感覺到的,有很多陌生的面孔。”
“我知道你叫柯洛,是白虎堂的人,可是現在是青龍堂主,恭喜你。”水陸天淡淡一笑,繼續道:“看來,框教主對你不錯。”
“因為我有本事。”柯洛苦笑道,“我居然把彭堂主打敗了,還砍掉了他的一隻手。”他的聲音有些苦澀,隱含著傷心痛苦。
水陸天慢慢轉頭,望著他,愕然問道:“你打敗了彭堂主?”他長長吐一口氣,又道:“恭喜你,武功更精進了。”
“是,是我親手擊敗他,親手砍掉他的右手!”
水陸天了解彭志斌的武功,要砍掉彭志斌的手,不是一般的人所能做到,就算武功極高的人,也要付出很高代價,那是受傷流血的代價。他甚至還想起在擂台上被彭志斌刺中一劍的情景,那一劍的速度和力量,絕不是一般高手所能發出的,但他相信柯洛的話。
“為什麽?”水陸天忽然問,其實他並不關心這件事,他只是想從這事上打聽柳忠全父女的下落。
“只因為他要活下去。”柯洛淡淡地道,“如果是教主出手,他就沒有生機,所以他寧願敗在我的刀下。”
水陸天的臉上變色,慢慢站起來,問道:“這麽說,柳堂主也敗在你的手裡嗎?”
柯洛搖頭道:“不是,柳堂主是傷在教主的掌下,要不是以前有些恩情,柳忠全必死無疑。”他聲音裡,忽然有些悲哀,臉色有些驚恐。
“他們兩個人為了自己的利益,這一年多來明爭暗鬥,害得很多兄弟死於非命,還有很多教徒差點反目成仇,按教規,本該處死,但是他們畢竟在本教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就沒有按教規處罰他們。”
“所以,你們只是以比武的方式來懲罰他們?”
“教主開恩,要他們暫時離開本教反思。”
“那麽,其實他們已經被除出仁聖教?”
“可以這麽說。”
水陸天深深吸一口氣,問:“這到底是為了什麽?兩位老堂主都得罪了教主嗎?”
但是,他突然又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因為他不相信框青的武功會變得這麽厲害。
“就因為老教主過世後,教內沒有新教主,誰也不服誰,才造成這樣的。兩堂相爭,造成部分教眾死於非命。你自己不也參與過嗎?”柯洛歎道,“教主為了嚴明教規,重整本教,狠心出此下策,否則,我現在還是白虎堂的一個頭目而已。”
水陸天點頭道:“看來,你們教主還算有領導能力,你應該為仁聖教有這樣的教主而驕傲。”但他暗中卻想:“難道這無憂神功,真的有超強的能力,只要練好了就擁有超高的本事?看他說的,似乎框青隨便出手就能殺傷彭堂主和柳堂主,如此說來,她的武功真的達到登峰造極之地了。”
水陸天自幼在青遠鏢局習武,七歲起學董家武功,經過自己的悟性和刻苦練習,到十八歲時已是鏢局裡的佼佼者。他從十六歲開始鑽研一本殘缺的指法,還向武林中指力功夫極好的人請教過,結合董家和別家武功,又受飛花劍法和飛刀絕技的影響,最後脫離原來武功,走上自己苦練悟出的武功,練成了現在不知哪個門派的武功。其實,他的武功本來比較雜,但他是比較聰明的人,懂得保留精華,而且專心苦練,所以他才有驚人的腕力和指力。
雖然他的武功算不上十分高明,但是,以他能空手接住很多人的武器,能發出的暗器幾乎達到無堅不摧的地步,能跟武林中任何絕頂高手過招,這是十分難得的事情,簡直是武林的奇跡。
他劍走偏鋒,腳踏絕境,對正統的個高深武功並不是很在乎,因為他從十七歲起,就不再循序漸進地去修煉武功,而是到處學招,然後艱苦訓練,吸取精華部分,慢慢領悟,所以他相信有無敵的高手,卻不相信有無敵的武功秘笈。所以他對框青說的無憂神功並不感興趣,因為他也不需要什麽神功。
“你們教主的武功,真的有那麽厲害?一出手就能殺掉彭志斌?”
“本教的無憂神功是天下奇功,教主的武功已經達到超凡入聖的地步了,在過幾年,天下就沒有人是對手。”柯洛眼睛發出了光,隨手輕輕一揮,一股柔和的勁力將一棵枯萎的小樹震動,臉上得意,繼續道:“這就是本教無憂功的奧妙所在,輕如風,柔似水,但威力強大。”
水陸天冷笑一聲,暗中道:“井底之蛙,沒見過真正厲害的的高手,便以為框青真的無敵了!”
“也許,你不相信,因為你沒見識過。”
“我始終覺得,沒有天下無敵的武功秘籍,或許,有武功達到登峰造極的人物,但是沒有永遠是無敵的!水再柔軟,但是洪水的力量一樣可以震撼大山,所以,無敵也只是暫時的,或者是在某個地方爭霸一時,但絕不會真的天下無敵。”他望著遠方,沉思一會兒,悠然道:“鋒利的斧頭,或者鋒利的大刀,用來砍樹都不錯,假如拿它來對抗大鐵錘,那又會怎樣呢?”水陸天想談自己的看法,可是發覺說這些似乎也沒有意義,終於沒有繼續說。
“那麽,你覺得我剛才那一掌如何?”
“我沒那麽高深的武學修為,看不出來,除非……”他苦笑。
水陸天雖然看不見其中奧妙,但他能感覺得到樹枝搖動,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佩服,但不想讓柯洛難堪,笑道:“你的這一手果然高明,不知道你練了多久,才有這隔空掌的威力?”
“本教的教徒裡,職位在三級班主以上才能練這奇功,但除了教主外,所有人最多只能練到第七層,余下三層要經過教主允許,才能看到後面三層如何練法。當然,神功是無止境的,就算你隻練到第四層,憑自己的悟性,一樣能練成一套傲視他人的武功。一百多年來,本教曾有一位叫樊剛的青龍堂主,隻練到第四層,憑自己的悟性和苦練,練十五六年後,武功居然比教主還高,出入江湖幾乎無敵手。”
水陸天笑道:“我倒想領教你這神功的奧妙,你不妨拍我幾掌試試。”他忽然感覺柯洛似乎有別的話要說,可是不好開口,隻以無憂神功來吸引自己。
柯洛笑道:“憑在下的本事,豈能跟水兄比,何況在下也隻練到了第五層。水兄弟是本教貴客,在下也不敢出手,不然在教主面前不好交代。”
水陸天道:“沒事,是我自己要領教的,你就用那輕如風柔似水的手法,使勁向我招呼好了。我很多天沒動手了,也不知道武功回來了沒有,今天正好試試。”他退後兩步,慢慢伸出手,道:“請!”
柯洛倒也不客氣,居然來真的,而且出手很重。他的手法有些飄逸,確實是輕如風,柔似水。風一到,掌也到,幾次幾乎打到水陸天身上。
水陸天的手腳雖然迅捷,但是反應總是慢了一點。因為他幾乎看不清對方的手,他隻憑感覺來化解對方的攻勢。他受重傷後,第一次跟人動手,並沒有出全力,加上眼睛不便,因此有點受製於人。
柯洛能坐上青龍堂主的位置,並不是靠嘴巴和運氣。他的武功遠比水陸天想象的高很多。他出手如風,勁力剛強,確實不在一年前彭志斌的武功之下。
兩個人打得起勁,各顯其能,居然打到忘我之境。水陸天想借此機會來習慣自己,彌補眼力不足的缺陷,盡可能做到後發製人,而柯洛用盡全力,激發自己內在的潛能。半個時辰過去後,柯洛的臉上已經冒汗,氣勢已經開始衰弱,而水陸天則出手穩重,似乎比剛開始時還順手。
柯洛忽然叫了一聲:“停住!”然後人就像後躍開,皺眉問道:“你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水陸天臉色微變,因為他忽然發現身後站著兩個人。
框青和蘭東馳靜靜地站立著,就距離他們不遠處。
水陸天雖然看不清楚這兩個人,但是框青的姿態還是辨認得出的。他心裡一驚,尋思道:“這兩個人什麽時候出現,居然無聲無息,看來武功確實不弱,框青這麽一個小女子,短短一年不見,居然這麽快就練成如此高深的功夫,看來他們說起的無憂神功,確實是了不起的一門武功。”可他不知道這幾個人的意圖是什麽,隻好裝作早就發現他們出現,深深吸一口氣,淡淡地道:“我只是在想遲一點出手,能不能後發製人而已,雖然製不住柯堂主,但是也不至於落敗,沒有給你失望吧?”他慢慢轉身,對框青道:“以框教主的眼力,應該看得出我並沒有出全力。”
框青微笑道:“咱們的柯堂主自然不是水大哥的對手啦,要不是水大哥手下留情,只怕柯堂主十招內就落敗了。”她轉頭對身邊的人道:“不知道蘭堂主能在陸天大哥的手下走幾招?”
蘭東馳鞠躬道:“屬下願試試。”又向水陸天抱拳道:“還請水兄弟指教。”
水陸天慢慢點頭,卻望著遠方,他總感覺自己的眼睛一定沒有過去明亮,他不想別人看出來。他打算離開這裡後,就尋找名醫治病。他不想再欠框青,更不想欠仁聖教。他的傷是他們治好的,但他的眼睛又是被他們弄壞了,所以他覺得,這兩件事可以相互抵消,可以當成互不相欠。
蘭東馳走向水陸天,然後輕輕揮出右手,側掌削向水陸天的左肩。他的掌力看似輕柔緩慢,其實暗藏著一股強勁的力量,這手法表面看如清風細雨般,又如平靜急流的河水,沒有任何阻擋的東西,你根本看不出它那強大的力量。
有的東西看似溫柔如雪,其實卻暗藏難以抗拒的力量。雪花飄落時,並沒有弄痛你的身體,但你的手腳已經慢慢被冷凍,寒意甚至慢慢侵襲人的心。
蘭東馳的手不算快得驚人,但它暗藏的勁力足以擊碎水陸天的肩膀。
水陸天見到蘭東馳的手掌時,手掌已離他不到半尺。他用最簡單的身法化解這一危機,身形向後退,左手攔截,右手出擊。蘭東馳的手在沒被攔截時,就已經變招,變得有些詭異,忽然變成爪,然後又化為拳,最後變成指。一招幾變,每一變化都出人意料,每一個變都暗藏殺機。而水陸天則以簡單的攔截為目的,用最快的手法將他的所有進攻招式化解。他的這種簡單的手法,都是從千錘百煉中變化而來的。
蘭東馳吼聲連連,幾乎打出的都是進攻招式,表面看他處於上風,其實是他身不由己。他不進攻就要落敗,因為水陸天比他更快更有力。他就像一個騎在老虎頭上的獵人,只有進攻,不然自己將被虎所傷。
水陸天不是老虎,但他的每一招都可以將對手製住。他每一招在途中都變化,變成讓招,他不想在十幾招之內結束戰鬥。他忽然發現自己出手似乎比過去還順,力量也比過去還強。
難道一場大病之後,武功反而進步?他沒有空去想,他也不想去明白。其實,他這兩個多月來,每天以燕窩和千年人參為食,加上特別的治傷藥物,所以他的精力恢復後變得比以為要旺盛。水陸天根本不知道自己吃掉了多少人參補藥,更不知道在昏迷之時,還有人用內功激發他的內力,以至他身體好後功力變得更強,精力也更旺盛。他是幸運的人,這種幸運是因為框青自私的愛造成的,而這一卻,他卻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框青給他治傷的過程,與及消耗的內力,他又如何面對框青?
三十招一過,框青忽然從兩個人之間衝過去,帶著一股溫柔的風衝過去,她好像是被那股風吹送過去的。
水陸天感覺到一股難以抵擋的柔力,無形的在空氣裡推過。
“蘭堂主不用出手了,陸天哥要是想贏你,早就擊敗你啦。”框青逼住蘭東馳,才轉身面對水陸天,關心問道:“大哥,你的傷剛好,武功也剛恢復,忽然出手拆那麽多招,現在感覺怎樣?”
“多謝關心,我現在感覺挺好的!這段時間來,真的讓你辛苦了!”
“我不辛苦。”
“我無以為報,心中不免有點不安……”
“你這話……何必把我當成外人……”她的聲音裡有點幽怨。
水陸天長長吐一口氣,淡淡地道:“你說過,我們會去找何傷的,我擔心他出事。”
他發現框青的內功似乎還在自己之上,這時不覺得驚訝,反而覺得放心,雖然他不知道她和蘭東馳忽然出現是為了什麽。
蘭東馳忽然道:“以何少俠在江湖上的名聲,加上他那麽高的武功,水大俠本不必擔心他的安危,這世上又有幾個人能將他擊敗?”他向框青瞟一眼,繼續道:“憑水兄弟的身手,要是肯留下來,我們願意奉你為本教的副教主。”他居然深深向水陸天鞠躬,以表尊敬。
柯洛也抱拳向水陸天深深鞠躬,才道:“在下十分佩服水兄弟的武功和為人,希望水兄弟不嫌棄本教。”
水陸天望著遠空,慢慢閉上雙眼,深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你們今天的目的,就是要留下我嗎?”他歎了口氣,苦笑道:“我只是一個浪子,四海為家,豈能做你們的副教主?何況,貴教人才濟濟,忽然多出我這麽一個副教主來,大夥會不習慣的,外人一定覺得奇怪。”
他慢慢走向框青,臉色有些無奈,又緩緩地道:“何況,偌大的一個仁聖教,豈能讓一個跟瞎子沒什麽區別的人來當副教主,那不讓江湖人笑話嗎?”
框青臉色大變,急忙問:“你……你的眼睛真的看不清嗎?”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看不出是驚駭,還是激動。
“我站在這裡,根本看不清楚你的樣子,依稀感覺衣服是紅色,所以猜想是你。”
“這……怎麽會這樣?”
水陸天仰天哈哈乾笑幾聲,臉上漏出痛苦之色。
框青轉身對蘭東馳急道:“快去叫葛大夫來。”
水陸天歎了口氣,淡淡地道:“不用找葛大夫了,等哪天見到名滿江湖的華鵲神醫,也許還能治好。”他臉色痛苦,勉強笑了笑,繼續道:“我本來不想說的,可我真的不想欠你們太多。我也不想入教,我本來只是個沒姓名沒家庭的人,就是一個流浪漢而已。遇見你們是我的幸運,真的很感謝你們這些天來的細心照顧。”
“華鵲?就是那個治死人不償命的神醫華鵲?”
“我也聽說過他的規矩,病人到他的手裡,不論怎麽死法,都不能賴上他,但是很多在他旁邊死掉的病人大都是自己不想活或者被別人殺的。”
蘭東池道:“他的脾氣不好,但是行事倒按原則來,每個病人不管大病小病,先收二十八兩銀子,治療三天后手五十兩,治療半個月要一百兩,一個月要五百兩,但是從來不治療一個病人超過兩個月。”
“這個,我倒沒聽說過。”
“他的同門和他不和,所以才這樣的。”
“這倒奇怪了。”
“他好酒貪杯,經常誤事,曾經用錯藥,害死兩個病人。還有更可笑的,是他治療重病的人還喝醉了幾天,結果沒吩咐好手下,餓死了病人。”
“看來,他是一個怪人。”
“自然是,否則就不會被強迫只能治療病人一個月了!”
“嗯……”水陸天不想知道華鵲有多怪,於是道:“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緣分找到他了……”
“因為他貪杯,所以才被迫立下那些規則,否則他的同門就會按門規處置他。”
“哦……你知道得不少。”
“沒什麽,因為他是我的師叔。”
“那麽,尊師……”
“我師父只會配置藥方,可以給外人提供藥物,但是他從不給外人治病,這也是原則。”
水陸天笑了笑,終於不想再說這些人,因為這對他來說似乎沒有意義。
當然,華鵲是江湖有名的神醫,本名叫谷在山,學成高明的醫術後自稱華鵲,意思是華佗和扁鵲兩個神醫的總和,暗示自己已學會這兩位古神醫的奇術。
框青幽幽地道:“是不是因為中了劉班主的毒,你的眼睛才變成這樣?”她臉上有點失望,甚至痛惜,同時又有說不出的苦,對柯洛厲聲道:“快傳劉楠來見我!”
等到柯洛和蘭東馳離開之後,她才深深吸一口氣,望著水陸天,目光柔和,眼裡似乎還散著淚花,輕輕地道:“我把劉楠交由你處置,好嗎?”
她讓水陸天處置劉楠,這麽做隻想讓自己安心。她見水陸天沒出聲,她說話的聲音變得苦澀,讓人感覺一種傷感的溫柔:“你難道不能為了我,而留下來嗎?你知道嗎,這一年多來,我為了出去見你,已經付出多少汗水嗎?我勤奮練功,只是為了能離開無憂谷,我不想因武功不好而被外面的人欺負,天幸讓我又找到了你。”
“你這又何苦呢?”
“難道……難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心……”
“我……”他說不出來,忽然有點感動。
“我根本就不在乎什麽教主身份,我就喜歡每天見到你,就像……就像當初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她頓了頓,臉上漏出幸福的微笑,幽幽地道:“那時候,真的好開心,就算我隻當一個丫鬟,我都感覺很幸福……”
“你……你莫要忘了,你現在是框教主,不是……不是小青。”他苦笑,往事忽然湧入心頭,然後他又想起了柳雅霞,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
“你……真的不願意為了……為了我而留下?我可是想……一心一意,一輩子都願意陪著你的!”
她的眼神柔和,聲音柔軟,那股真情流露於臉上。
水陸天大笑,笑得很勉強,他望著遠方雪白的山,臉色蒼白,此時很難掩飾內心的痛苦,輕輕歎口氣,終於又道:“所以,你就想把我軟禁,怕我沒跟你招呼就偷偷離開?我的眼睛壞了,也許是無法治好了,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誰也改變不了的,算了吧!”他不想大家都難過,隻好盡力偽裝自己,當做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
框青的心裡難過,走到他的面前,急道:“你別這樣, 咱們想辦法把你的眼睛醫好。”
水陸天道:“我……明天想離開這裡,你如果想出去,我們可以一起走。”他不想在解釋什麽,只有離開才是最好的辦法。
至於劉楠的毒,那是誰的錯?框青比他清楚。但他不想讓她難過,隻想把這件事忘掉。
框青輕輕點頭,柔聲道:“好,我跟你走,我們去找華神醫。”她臉上的笑容還是很甜美,眼角已經溢出淚花,不知道是幸福,還是傷感,只可惜水陸天已經看不到。
水陸天松了一口氣,人仿佛早已離開。他在這裡已經三個多月了,不管是養傷還是被軟禁,明天就不會在乎這些了。也許,他這輩子再也無法看見十五步以外的東西,但他已經不想因這件事而煩惱,他要急著離開這裡,隻想擺脫內心感覺欠下的恩情。
他的傷好了,他的眼睛卻壞了,這樣的代價是不是值得?他希望,所有的恩怨將在離開之後消逝。
但是,恩怨真能忘卻嗎?人可以離開,情真的能帶走嗎?愛有時侯就是一種苦,可是人卻要愛,在痛苦中愛得瘋狂,愛得死去活來。
寒風刺骨,遠山的白雪還沒融化,天空又飄下如鮮花般白色的雪,很美,美得讓人迷醉。
有時候美麗也可以讓人痛苦,就像天上飄逸的飛雪,它往往是要冷凍人的心。
愛情呢?水陸天的無奈,框青的痛苦,誰能知道?
如果離開能帶走一切,那麽,她為什麽不讓他早點離開?
如果可以忘掉所有恩怨,他為什麽非要離開才能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