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陸天在昏迷中,似乎做了很長的夢,他夢到何傷跟框青說話,夢見何傷跟另一個男子對話。可是他就是聽不清楚他們說了什麽話。
他還夢見肖詩哭泣,夢見李繡衣幽怨的眼神,夢見吳小玉蒼白絕望的臉,夢見柳雅霞在天邊高冷無情的表情……
偶爾,他醒來一會兒,就看見有兩個女子給他喂吃的,或者換衣服。他很難睜開眼,感覺燈光很耀眼,閃爍的燈光刺痛他的眼睛;他也說不出話,感覺咽喉被什麽東西卡住了,甚至感情胸口的悶氣根本衝不出來;他也不能動,感覺全身無力,左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有時候,他醒來也不能睜開眼睛,他甚至感覺自己是一個廢人。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次沉睡和蘇醒,他才慢慢感覺到身體有了力氣,眼睛也沒感覺那麽刺痛了。有一天,他終於可以坐起來,自己吃飯,左腳也有力氣了。但是,他卻說不出話,眼睛很癢,見到亮度較強的光就痛得流淚。兩個侍候他的女子,一句話也沒跟他說,好像是兩個啞巴。
他發覺身上的傷口已經愈合,兩手能提起重物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變胖了很多。
這裡是大戶人家,每天給他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加上千年人參製成的燕窩,與及上好的傷藥和高明的大夫關照,一個多月後,他差不多還好如初,但他始終沒有見到這裡的主人。
一個人在一間房裡住了兩個多月,誰都會悶。他雖沒有完全好,但是感覺住不下去了,他一定要出去。
“這裡是什麽地方?你們的主人是誰?快叫這裡的主人來見我,我有話說!”這些話他問了很多次,但是沒有人回答他。
他見到的人似乎都是聾子啞巴,沒有人聽他說話,也沒有人跟他說話。
伺候他的兩個女子身有武功,而且還不弱,給他看病的大夫看似老態龍鍾,實為深藏不露的高手。他隱約感覺到這裡似曾相識,因為他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他斷定這裡十之八九是無憂莊。
一年前,水陸天曾到過仁聖教的無憂莊,也就在那時候,他深深愛上了柳雅霞,但柳雅霞偏偏很討厭他。那時候,仁聖教正處於青龍白虎兩堂對立的局面,白虎堂堂主彭志斌趁青龍堂堂主柳宗全受傷,下聘禮提親,想娶柳雅霞,最後鬧成擂台比高下。為了不讓柳雅霞嫁給彭志斌,他出手擊敗了彭志斌,然後柳宗全泄露了框青的身世,並立她為仁聖教的教主。他在阻止彭志斌想另立教主的事件上有功勞,所以很多仁聖教的門人對他都很尊敬。後來,他因愛慕柳雅霞卻得不到她,所以他才黯然離開無憂谷,沒想到現在又回到無憂谷裡。
他感覺身體好很多了,在房間裡悶了幾天,終於決定出去。
他終於闖了出去,卻隻穿過了兩道門,然後他就被人攔住。然後他就見到一張記憶深刻的面孔,那是一張左邊臉有一條從眉毛到上嘴唇的傷疤,鼻子被分成兩半的,相貌極為難看的臉。他自然認識這張臉,因為這個人就是無憂莊柳忠全手下的得力助手劉楠。
劉楠臉色陰沉,配在他的醜惡的臉上顯得很詭異,聲音卻很洪亮:“不好意思,沒有教主的法旨,水兄不能離開這裡!”他的聲音跟他醜惡陰沉的臉倒不相配,因為很多擁有他這樣的臉的人說話都有點陰森,甚至讓人作嘔。
“你叫她來見我吧!”水陸天心中有些不快,但語氣還算客氣。他猜想框青一定是有求於己,才這麽看緊他。
“教主昨天剛剛進關修行,
這兩天不會見任何人。” 劉楠的身後有十幾個大漢,看他們站立的姿勢,似乎已做好隨時動手的準備,一動不動的瞧著水陸天。
“難道要囚禁我不成?”水陸天暗中惱怒,但由於身體不舒服,所以強忍怒氣。
“那麽,請柳堂主來見我吧!”水陸天歎了口氣,無奈道,“我一個人很無聊,找青龍堂柳堂主來陪我喝兩杯也好!”他想到柳忠全,腦子裡卻有柳雅霞的身影。
劉楠臉上變色,沉聲道:“青龍堂沒有柳堂主,只有柯堂主。水兄只怕弄錯了。”
劉楠身後的人的臉色也變了。
水陸天急道:“我找柳忠全,你們總知道吧?”他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隱約覺得這裡似乎發生過大事,看他們的臉色,明顯是對柳堂主這名字沒有好感,甚至忌諱。
劉楠道:“我們只知道在此守護,保證水兄的安全,別的事情除非教主有令,否則一概不聽!”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水兄請回房,等教主出關後自然會召見,還請水兄別為難兄弟們。”
水陸天伸了一個懶腰,懶洋洋地道:“你知道我為什麽叫做水陸天嗎?我要告訴你,不管在水裡,陸地裡,甚至是在天空中,我都不能讓任何人逼我做那些我不想做的事!也可以說,只要我想去的地方,決不能讓任何人脅迫和阻止我的腳步,我就算爬著也要爬到目的地。所以,你們不妨先考慮考慮,是否真的不讓我離開這裡。”他此時一感覺有些不對勁,腦子裡隱約覺得這些人在軟禁自己。
劉楠搖了搖頭,道:“請水兄聽教主的號令。”他剛說完就知道自己說錯了,急道:“我們教主說過,要等她出關了會來見水兄,不然,決不許任何人出入這間房,除了侍候水兄的女仆和葛大夫。”
水陸天沉下了臉,冷冷地道:“你們這是保護我?我看,是在軟禁我才是真的吧?我要走,誰也別想攔我。沒有誰能命令我!”他隨即想到:“何傷沒有理由把我交給框青,難道何傷也著了他們的道兒?那麽肖詩呢,她現在怎麽了?”一想到這些,他心裡就著急了。
他跨步向劉楠等人走過去,他決定要找框青問清楚。
然後十幾個人就半月似的圍了過來。劉楠道:“除非水兄從我們的屍體走過去!”他們已建成一道人牆,看樣子是非將水陸天攔下不可。
水陸天道:“這是你們自己找的!”他居然不再囉嗦,一掌拍向劉楠,想先打倒劉楠再說。他的體力還沒恢復,傷勢也還沒完全好,出手的力量沒法跟過去比。
劉楠接了他一掌,兩個人各自後退,臉色都變了。水陸天的胸口隱約作痛,自知功力沒恢復,只怕對付不了這些人,心想:“他們有恃無恐的軟禁我,明顯知道我現在沒有能力闖出去,看來我要找別的方法。”他不再出手,緩緩轉身,慢慢走回房。
他這時候才認真觀察自己在這裡呆了很久的房子,然後他就氣得想打人。原來,這間房外層四周和屋頂都被鐵網圍住,連窗戶也被鋼鐵密密麻麻的封住,沒有很鋒利的利器,就無法破窗出去——這裡簡直就是一個間鐵牢房。
水陸天靜靜地躺著,尋思道:“他們這是想幹什麽?難道是因為柳忠全和柳雅霞出了事?怕我去查明這件事?”他想一會兒,喃喃地笑道:“不可能,他們這麽照顧我,給我治傷,不會是什麽陰謀。”可他忽然間又想:“這些人根本不是何傷的對手,想來是何傷以為他們會好好待我,才答應讓我在這裡療傷的。也就是說,何傷送肖詩去武當了,他那天怎麽會來找我,難道是青城派的人跟他說嗎?不知道會劍山莊現在是什麽情況了,難道真如蕭前輩所說的,一定出了大事?那會死多少人?蕭前輩現在又怎麽樣子呢?”想到這些,他心裡激動,恨不得立即離開這鬼地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他現在沒法出去,他現在根本沒有能力闖出去。
很快又過了兩天,他終於再也又忍耐不住,決心闖出去。他什麽也不解釋,一出門就動手,打了劉楠等人措手不及,很快將他們打倒。他拍了拍身上的衣裳,得意笑道:“我說過誰也攔不住我,現在你們應該相信了吧?你們最好說實話,是誰出主意把我軟禁起來?”
劉楠臉色死灰,歎了口氣,道:“我們沒想到你功力恢復這麽快,否則你休想製服我們!”他掙扎站起來,慢慢向水陸天走去,臉上有愧色,看上去倒是很和氣,說話的聲音也平靜很多:“這件事我只能悄悄地告訴你!”
水陸天“哼”了一聲,不再理劉楠,大步向外走去。哪知劉楠靠近他之後,忽然大喝道:“看招!”他的身體猛然撲向水陸天,雙掌全力推出。
水陸天也不在意,在那瞬間還冷笑一聲,雙掌迎了上去。哪知就在雙掌相碰時,劉楠的手向下,把整個胸膛賣給了對方。“啵”了一聲,他慘叫一聲,向後摔出,重重倒地上,暈死了過去。水陸天的眼睛一黑,陡然間感覺一陣暈眩,聞到一股惡臭,半個身體被一種惡臭液體淋中,雙眼燙的幾乎要叫了出來。他沒有料到劉楠的胸膛上居然藏有毒液。他迅速撲向劉楠,想逼出解藥,但他沒能拿到解藥,因為他還沒到劉楠身邊時,人就倒下了,再也爬不起來。
等他再醒來時,就見到了框青。框青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穿著青色衣裳的小青,此時的她穿著一身粉紅色的衣裳,頭上插著金叉,烏黑的頭髮散在左胸上,臉頰嬌嫩美豔,一副楚楚可人的模樣,她和以前的柳雅霞的打扮倒有五分相似。
她輕輕地用氣吹著冒白氣的燕窩,然後輕輕撈起一小瓢,放在嘴邊又吹了吹,再用嘴唇觸碰熱湯,感覺不熱,然後微微一笑,才慢慢地送到水陸天的嘴邊。水陸天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動作,在一年以前,他擊敗彭志斌,但也受了重傷,他養傷的時候,框青就是這樣服侍他的。那時候,讓他最難忘的是框青居然還要和他上床,要不是柳宗全及時趕來,那後果將不敢設想了。現在他又躺在床上,同樣面對著框青,她依然那麽溫柔美麗,可是卻變了個樣子,她不再是穿青色衣裳的阿青,而是一身粉紅色的,整個人似乎都變成粉紅色的框教主,也許那是因為她的身份已變,她不再是阿青,而是框教主。
水陸天怔怔盯著她,心中一動,輕輕地歎道:“框教主,你這是……”他感覺有些說不出的感動,面對眼前這個人,突然感覺很陌生,甚至有些冷淡。
框青柔聲道:“沒有旁人的時候,你可以叫我小青,這樣更溫暖一些。”她的聲音是那麽的溫柔,那麽甜蜜,她的微笑是那麽迷人,那麽深情,使得他的心砰砰亂跳。
然後他忽然又發現一件怪事,他們距離不遠,但是他卻看不清楚她的臉,她仿佛在遠處的煙霧裡。他眨了眨眼,幾乎看不見門口,眼前一片朦朧。他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可是他剛動一下,她的手就按住他的胸口,柔聲道:“你別亂動,躺幾天就好了,你要安心養傷。”她的舉動簡直就像十幾年的妻子對丈夫的關懷和照顧,她的聲音溫柔多情。
水陸天閉上眼,問道:“何傷呢?肖詩呢?他們在哪兒?”他一直想知道這個答案,現在終於問了。
框青將燕窩放下,滿臉不高興的樣子,埋怨道:“你不先問人家這一年來好不好,卻去問兩個不相乾的人。”她微微一笑,眼睛一亮,嫣然道:“你是不是想那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了?你不說實話,人家可不理你了。”
她的話雖然很溫柔,甚至可以說婉轉動聽,但他感覺很尷尬,甚至有些難過。他睜大眼睛,呆呆望著她,不知道是要感激她的救命之恩,還是責怪她軟禁自己,忽然感覺有些痛苦,甚至有些悲哀。他想吐,因為他實在不想看到她這樣和他說話,但是他終於還是隻歎氣。那個文雅靦腆的,一身青色衣裳的小青已經不在了,現在陪伴他的只不過是高高在上,傲視群雄的框教主。他不再是血氣方剛的小夥子,而是歷經滄桑的多情的江湖浪子,他陡然忍不住又想起吳小玉,想起李秀依,想起柳雅霞,這幾個人都讓他產生特別感情的人,可是現在他依然孤單的活著。
他們相識只是偶然,也是笑話,更是錯誤。那時候她只是一個丫鬟,是柳雅霞的丫鬟,是整天穿著青衣裳的小青。因為柳雅霞的一個錯誤,讓她來侍候他,所以才造成了誤會,也導致她對他念念不忘。一年前的場景,還清清楚楚地在他們的腦海裡。那時候,她害羞、靦腆,就像小姑娘第一次見到陌生男子一樣。他是一個開朗的浪子,很快把他逗得眉開眼笑,所以他們才彼此認識。
他怎麽也想不到,那個害羞文雅的小青,現在變成粉紅色的甚至有點妖豔的教主,而且還一直對他一往情深。
人類既偉大又複雜,因為擁有愛和恨。她從丫鬟變成傲視他人的教主,從小青變成粉紅美豔的高貴美人。現在,她的習慣,她的觀念,她的眼光,她的地位都已改變,她不再像過去那樣只求安逸快活的單純的丫鬟了。但是,如今非吳下阿蒙的她,唯一不變的,是她對他的愛慕之情。
他的情人不少,而讓他真正刻骨銘心想去愛的人,卻是他不能去愛的人。她不需要他的愛,但是他的愛一直存在,一直對她念念不忘,她就是柳雅霞。
如今,他就躺在框青的床上,他對眼前這個女人,並沒有多少感情,可是他確是她一直深愛著,一直念念不忘的情人,也是唯一的情人。
這世上,最無奈的事不過是這樣:你愛著的人卻不愛你,而愛你的人,往往又是你不愛的人。
框青慢慢伸出手,去理他的頭髮,她的纖纖玉手白而嫩。她的動作很輕柔,宛如初冬的雪花輕輕飄落,溫柔地撫摸著房頂。他感到難過,感覺她的手有說不出的冰涼。
他終於又問道:“何傷怎麽了?肖姑娘現在在哪兒?”
她微微皺眉,輕輕地歎息道:“那天,我見到你的時候,何傷正在給你接骨,那個小姑娘在一旁流淚。我知道,她為了你才很難過,我們並沒有為難她,因為她是你的朋友。後來,雲風公子要向何傷請教一些事,結果我們等了半天沒見他們回來,於是我派烏堂主送肖姑娘去武當山,然後把你帶回來治傷了。”她看得出他需要了解一些事,所以不得不說。
“雲風後來沒有找過你?烏堂主回來了嗎?”水陸天急著知道有關肖詩與何傷的信息。
框青的臉色不再那麽溫和,聲音也不再溫柔:“他們兩個都沒回來,只怕鬥得兩敗俱傷吧!烏堂主傳信說從武當山回來時,遇到神槍山莊的人,打了一架,受了重傷,暫時在外躲著養傷,等傷好了才回來。”
水陸天道:“我要去找他們,你讓我離開吧!我擔心他們出事。”
框青站起來,眼裡含著一絲的幽怨,但語氣還算溫和:“你這樣子,怎麽能出去?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找他們,好嗎?”她心裡知道,要留住水陸天很難,唯一的方法就是讓他不能離開這裡。
她當然也知道,要留住一個人,軟禁不是最好的辦法,把心留住了,不管他去了哪兒,他總會再回來。而要留住一個人的心,有時候就需要時間來考驗。
水陸天在這裡已經兩個多月了,但心卻早已不在這裡。也許,這裡沒有人能留住他的心。這裡的人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這裡不再有他的朋友。他曾經認識的朋友,這段時間來卻從沒見過,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麽事?他一點也不知道。他想要見幾個人,可是他一直沒見到。那個耿直的李大牛沒有身影了,那個對他深深感激的柳忠全不知所蹤,那個讓他戀念牽掛的柳雅霞也沒有見到,那個在擂台上刺傷了他的彭志斌也沒有任何音訊。這幾個人仿佛已經在山莊裡蒸發了。
你想見的人無法見到時,過的日子是一種什麽滋味?是不是很無聊?是不是很無奈?是不是很寂寞?
想走卻走不了,那才最寂寞;想留卻留不住,那才最無奈, 想愛卻不能愛,那才最痛苦。
水陸天的寂寞,誰能知道?框青的痛苦,又有誰明白?他留下來會感覺痛苦難過,他不想再欠她。
歲月無情,浪子無根。他決定要走,死也要離開這裡,就在天寒地凍的冬日裡決定。他不知道是不是余毒沒有解盡,還是眼睛真的壞了,他只能看到眼前的東西,一丈以外的東西幾乎看不清楚,只有一片朦朧。
有些人,相見不如不見,重逢只會讓彼此更加難過。他們現在就是這樣,不相愛的人整天相對,那只會讓人感覺心酸和無奈。
她心酸,他無奈。
李大牛去了哪裡,柳忠全又在哪裡?柳雅霞又變成什麽樣子了?她不說,也說不出。她隻告訴他:“柳忠全和彭志斌為了自己利益,致使青龍白虎兩堂教眾經常發生內戰,違背教規,已經被趕出無憂莊。李大牛追隨柳忠全父女離開了。”
水陸天沒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話,以仁聖教教主之身份來說,那是不應該也不會說謊的。可是,她在他面前卻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子,而且還是一個很關心他的女子。在手下面前,她是尊貴無比,高高在上的教主,在他的面前,她卻是一個情深意重的文雅女子。有時候,他甚至感覺到她就是自己應該找的女人,在她的面前,他不敢再問起有關柳雅霞的事。
他本來對何傷很信任,也很放心,但是從她的話中,隱約感覺何傷可能遭遇到了麻煩。他當然也知道,雲風能打敗何傷的機會很少,但是他知道雲風的心機很重,擔心何傷著了詭計,吃了大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