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弓凝視著李無,面無表情。
“長弓前輩辛苦了。”水陸天看著李無和雲興語,笑了笑才道,“這兩位是青城派的朋友,李無和雲興語。”他介紹得不算客氣,因為見到李無和雲興語對長弓不夠禮貌,心中不高興。
當然,長弓只是會劍山莊的一個傭人,自然不會引起堂堂青城派門人的關注。李無來這裡的目的,不是為了要認識長弓,所以他根本不在乎長弓是什麽人。他本來要知道狄忠的情況,已經忍了很久,終於又問道:“狄忠現在還好麽?你為什麽要找上他?”
他瞪著水陸天,以表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水陸天冷冷地道:“他也沒什麽不好,只不過如果沒有像華佗那樣的神醫,他的左手只怕要廢了。”他歎了一口氣,繼續道:“他只不過是把我當成你,在我身上刺了一劍而已!”他說得輕松,其實他們交手時,差點都要了對方的命。
李無乾笑一聲,看著自己的手,緩緩地道:“要不是沒遇見那些蜜蜂,我敢保證,你現在一點傷都沒有!”他慢慢收緊拳頭,喃喃地道:“狄忠敢向青城派挑戰,想來他已經練成他本門最高明的武功了!這個人不簡單,不能小看!”他對常青白的死並不是很在乎,也許,在他看來,比武死傷是很正常的事。狄忠是劍客,追求的是至高的劍道,那必須找適合的對手,找上青城派的人更加合適,因為他動手才不用顧及是否手下留情。他也為了證明自己的劍術而殺過人,所以他心裡覺得常青白被殺也是很合理的事。他自然也知道,要不是他的劍刺死了師父,這一年來一定會有很多人死在他的劍下。
長弓自斟自飲,一碗酒下肚後,才冷冷地盯著李無,問道:“為什麽學武一定要殺人傷人?”
李無盯著長弓那空洞的眼神,全身不由得一顫,突然感覺自己小了一半,回答道:“就只為了進步!”他看自己的手,長長吐一口氣,繼續道:“只有擊敗更強的對手,你才能突破自己!提高自己!”
長弓瞧了水陸天一眼,又冷冷地盯著李無的手,沉聲道:“古之俠者,誠於己誠於人,然後才誠於武技,出手必有理,下手多留情!”他的目光一閃,宛如電閃,瞬間又消失了,“只為了擊敗對手來提高自己,那提高的不是武功,而是殺人的手段!”
李無的手本來已經把酒碗端在空中,突然停住,整個人怔住,仿佛瞬間被人點中了穴道。他感覺自己突然間被什麽東西包圍著,心跳加速,耳朵變熱,額頭開始冒汗。他不禁捫心自問:“學武功只是為了殺傷別人?武功就是殺人的手段?只有殺傷人才能練成高明的武功?”然後他忽然想起師父死時那雙失望的眼,想到自己這些年來為了提高自己武功,想著使什麽招容易擊敗別人,苦練著許多殘酷無情的招式。
他慢慢地放下酒碗,深深吸一口氣,望著長弓微微點頭,恍然大悟一般,喃喃地道:“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他赫然站起來,哈哈大笑,感覺自己這些年來活得很不自在。
他慢慢地轉身走出去,回頭看水陸天一眼,隻留下一句話:“你有空時,可以叫上何傷,一起來青城山喝酒,我請客!”
水陸天笑了,對長弓道:“前輩一席話就給青城派貢獻了一個真正的李無,只要他做到無欲無求,將來一定成為大宗師。”他一直覺得李無求勝欲望過強。
長弓淡淡地道:“他的功夫絕不在你之下,只是他活得比你累。
”他望著門外,繼續道:“從此,他可能活得比你自在一些。”他的目光隱含一絲溫暖。 肖詩突然驚叫道:“爹,你看!”他指著李無剛才兩隻腳踏的地面,雙眼睜得圓圓的,看著兩個陷下去很深的腳印。這正是李無剛才用腳力踏出來的。這地板硬,沒有極高深的功夫是做不到的。
水陸天讚道:“我本以為他的劍術一定十分霸道,沒想到他的腿功也如此厲害!”
長弓道:“青城派的武功果然非同一般,此人絕對是青城派幾十年來武功最高的一個。”
原來,剛才長弓問李無時,暗中以內勁試探過,而李無在瞬間感覺被什麽包圍著,情急之下用內勁反抗,腳力自然向下用勁,導致腳板一下陷。
水陸天笑道:“他在強也不過如此,在你面前,就像是一個小孩子。”他看得出李無之所以在地上踏出腳印,只因為長弓試探過李無。
長弓望著遠方,人似乎已經不在這裡,臉色隱約有些憂慮。誰都看得出他在擔心什麽事情。
肖詩望著水陸天,臉色飛紅,急忙移開目光,靜靜地瞧著長弓。
長弓忽然又喝了一大口的酒,微微皺眉,似乎想起什麽事情,然後站起來,對水陸天嚴肅道:“吃完這餐後,你趕緊走,帶我女兒一起走,離開這裡,離開會劍山莊!”他的語氣有種命令似的威嚴。
水陸天怔住,站起來問道:“為什麽,出了什麽事?”他從長弓的臉上可以看出事情的嚴重性。
“因為我剛才見到了飛虎絕殺令!”長弓很認真地說,他的臉上有憂色,歎了一聲,又道:“平南王的飛虎和飛豹營,可以說是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之一,只要他們人手足夠,沒有人能擋得住!”長弓臉上有些擔心和恐懼,仿佛事情就發生再眼前。
水陸天雖然猜不出長弓是誰,但是他斷定長弓絕對是武林中的頂尖高手。他甚至想到已經退隱多年的絕頂名宿:李霸,白劍影,孫意,蕭小張,雲飛揚。他猜想長弓可能是蕭小張或雲飛揚。李霸在十年前是公認的高手,被朝廷邀請去做禁軍的首領,還得過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但是他後來再也沒有跟武林中的絕頂高手公開比試過,所以他的那個稱號是名不副實;白劍影是江湖傳說人物,劍法絕頂,傳說他擊敗過二十年前的少林方丈普根大師和達摩首座的連手;關於孫意的傳說,年齡應該很大,至少有六十多歲了,他和長弓的年紀不符合;蕭小張是神話人物,二十年前威震江湖,無人能敵,武林人幾乎都有所耳聞,據蕭家說法,蕭小張已經陪他的妻子與世隔絕,在外隱居,現在他用的刀就在神刀門裡收藏著;雲飛揚據說敗在蕭小張的刀下後,就在江湖上消失了,傳說他已經離世。
長弓的女兒是肖詩,難道他叫是消失二十多年的蕭小張?還是雲飛揚為了紀念蕭小張,才讓女兒姓肖?這些問題,水陸天不問,也不想問。
“今年的會劍比武,和往年有很大的不同,來這裡的武林人比往年要多幾倍,但無限制的比試下去,那是不可能的。”長弓頓了頓,繼續道:“這個比武大會吸引那麽多人來,一定有事情要發生。軍營裡的人都知道,飛虎飛豹絕殺令一出,將會遍地流血。”他望著遠方,沉思良久,臉上顯得有些悲哀,忽然慢慢握緊雙拳,冷笑一聲,又道:“會劍山莊只怕是誘餌,引這些江湖人來送死!”
水陸天驚詫,滿臉疑惑,但又不知道問什麽,他一向不關心江湖大事情,所以對會劍山莊比武根本不怎麽在乎。他低聲道:“我不明白,這許多英雄豪傑在一起,真打起來,什麽軍隊擋得住?會劍山莊設這個圈套對他們有什麽好處?”他確實不明白,他只知道會劍山莊在很多年前是官府出錢建成的。
長弓冷笑,似乎嘲笑水陸天的無知,淡淡地道:“你別小看一支經過嚴格訓練的正規軍隊,一萬的武林高手未必就拚得過一萬的軍人,你說的江湖人都是烏合之眾,只要虎人營約有一萬人,或者是熊人營有一萬人左右,那麽這上萬的武林人就必死無疑!”他吸了一口氣,繼續道:“這支軍隊就像由餓狼猛虎組成的,殘忍好殺,他們的武器超強,絕不在古代任何超強軍隊之下,任何武林高手都擋不住!”他皺起眉頭,似乎想起往事。
平南王的飛虎飛豹隊擁有最頂尖的作戰武器,他們用最快最強的弓弩,最強最毒的火器。幾年前,江南沿海的海盜張狂,驚擾沿海百姓,地方軍隊難以抵擋,最後出動三千飛虎營的軍隊,三天內消滅四千海盜,平息海外勢力。後來,有五千的倭寇在沿海活動,也被飛豹營的三千人擊敗而不敢在沿海活動。
水陸天深深吸一口氣,道:“難道現在我們被這樣的軍隊包圍了?偌大一個山莊,沒有三四萬人是不能包圍的。”他只能算是武夫,對軍事方面確實一竅不通,什麽軍貴神速,隨機應變等等根本沒去想過。
“在我看來,只要有五千到八千的軍漢就足夠。”長弓臉色很難看,緩緩地道:“他們用的都是遠程的攻擊弓弩和火炮,沒有人能擋得住的!如果兩千的人中有一千以上能射出像李廣那樣的神箭,加上少量的火炮,任何武林絕頂高手在它的射程內都不能抵擋,因為箭上要麽沾上毒物,要麽就是用烈火烤紅過的鐵製的箭,所以用什麽武功都難以抵擋。”他走出門外,望著遠方,好像在看有沒有軍隊出現。
水陸天沉思了一會兒,心想以長弓這樣的人都對那些武器有畏懼,那一定是真的不簡單了,於是點頭道:“前輩說的是,但是,我想那些軍隊出現,或許是為了防止這裡出亂子吧?”他實在想不明白平南王為何要跟這些武林人為難。
長弓瞧著水陸天,哼了一聲,道:“你難道沒聽說今天會有東瀛刀客來拜訪嗎?很多東瀛的浪人都是海盜,只要他們出現,官府的理由就很足夠進攻這裡的江湖人,這些江湖人和海盜們比武,就意味著他們和海盜同流合汙。”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欲滅其口,何必解釋?
水陸天流浪江湖,自然聽說過海盜,而不久前他還聽說又有倭寇出現,殺了沿海的很多百姓。但是,他卻沒想到會劍山莊裡也有東瀛刀客,更沒想到那些東瀛人和會劍山莊的莊主還算是好朋友。
肖詩忽然道:“爹,那麽咱們這就一起離開一段時間吧,我這就回去叫上娘。”
長弓搖頭,沉思一會兒,道:“不行,你們兩個人先走,其他的事由我來處理。”他看著肖詩,繼續道:“你們去武當山,把爹給你的東西交給武當掌門人,他自然會好好招待你們。”
水陸天凝視著長弓,皺著眉頭,心思起伏不定,問道:“你確定真的會有事情發生?你確定那些軍隊真的很厲害?”他想到董燕等人還在莊裡,心中雖對長弓的話半信半疑,但也替董燕等擔心起來。
長弓望著遠方,輕輕歎息,慢慢點頭。他的表情嚴肅,拳頭慢慢握緊,仿佛要面對一場廝殺。
水陸天道:“我要去找青遠鏢局的人。”他不想多解釋,他也不必解釋,說完就要離開屋子。
長弓道:“你不用去了,他們現在只怕已經離開山莊了,我已經托他們送一趟鏢去武當山,你們趕著去,可能還趕得上他們。”
陸天望著長弓,目光充滿了尊敬和感激,卻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我知道你跟青遠鏢局的關系不一般,既然交了你這麽一個小友,自然不會讓你多操心。”
“多想前輩!”
“不用,反正我是要你幫忙,所以才這麽安排。”
“很好!”
“嗯,時候不早了!”
肖詩去拉住長弓的手,目光滿是祈求,卻不說話。
長弓撫摸著她的頭,目光慈祥,微笑道:“傻丫頭,你娘現在已經在路上了,你到武當山自然會見到她。我聽說武當山裡有人能治你娘的病,剛才已經讓青遠鏢局的人護送她去武當山了。”
水陸天望著長弓,眼裡有種說不出的感激,他知道長弓特意解除他的憂慮,居然提前設法讓青遠鏢局的人先離開,心裡也放松下來了。
肖詩閃著淚花,笑道:“原來爹爹剛才已經安排好了,難怪讓人等那麽久。”她抹掉眼淚,問道:“那麽,我們現在一起走吧!”她知道父親要做她也想不到的事,但還是舍不得父女分離。
長弓沒有回答女兒的話,只是對水陸天道:“我的丫頭就托付給你了,你幫我好好照顧她。我去年在衡陽第一次見到你時,就知道你是一個好小子,不會讓我失望的。別的事情,有我來解決,你不用多慮。”他說得很平靜,讓人感覺很舒服,很有信心。
水陸天心裡微微一動,瞟了肖詩一眼,感覺到她已經不是小女孩,而是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不由得捫心自問:“如果跟她在一起,那也挺好的。”他腦子裡突然就有了吳小玉和柳雅霞的身影,然後又想起李秀依,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他心裡有一絲痛苦,低著頭,歎了口氣,苦笑著。
其實,他很早就想安定下來,但他一直漂泊著,也不知為了什麽,難道是為了忘卻那些痛苦的過去?他能忘掉那個讓他曾經日思夜想的柳雅霞嗎?他不能忘記,也不知道怎麽忘掉。他更不能忘掉吳小玉幽怨而又有恨意的眼神,還有李秀依難舍卻假裝冷漠的臉。
肖詩放開長弓的手,伸了伸舌頭,嬌氣道:“他傷得那麽重,怎麽能好好照顧我,是我好好照顧他才是真的。”她望著水陸天,擠了擠眼,做一個鬼臉。
水陸天看著長弓自信的眼神,瞧了瞧肖詩,微微一笑。
肖詩跺著腳道:“我還是跟爹爹一起吧,這位水大哥也別走了,咱們等等看,沒什麽事情了再一起去武當山。也不知道武當山有什麽好玩的,想來這天下聞名的武當山,一定有好多美麗的景色。”
長弓和水陸天對望了一眼,然後都看著肖詩,兩人都哈哈笑起來。
肖詩紅著臉,凸起嘴唇,低頭弄一角。
長弓笑道:“小丫頭無知,水陸天小世兄就算沒有雙腳也比你強。就憑你這點本事,也只能遞茶端水而已啦!”
水陸天苦笑搖了搖頭,道:“前輩過獎了,小子在你面前,不也是只能遞茶水而已嗎?”
兩人相對哈哈又笑起來。
長弓望著遠方,握緊雙拳,喃喃地道:“絕殺令!哼!”他的拳頭看起來也沒什麽特別,但是他的氣勢隱藏那股無形的力量卻讓人有說不出的信心。
絕殺令,真的要絕殺嗎?也許經歷過的人才知道它的殘酷。
水陸天什麽也不說,他相信長弓。他自己現在自身難保,不得不離開這裡,他想到何傷,想到在山莊裡熟悉的面孔,但他並不擔心。他知道何傷的本事,何傷有超強的智慧,有超強的掌力,有超強的逃跑速度,不管在任何情況下,他都覺得何傷一定能隨機應付。
然後水陸天居然真的帶肖詩離開了。他是浪子,他在受傷的時候是沒有安全感的,他本來的想法就是要盡快離開,遠離這個魚龍混雜的會劍山莊。
也許,浪子就不該為任何事或任何人而停留,這就是命運的安排。他來時無悔,去的時候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