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走進這個前世是酒店大堂的人事部大廳,迎面撲來一股舒適感和現代感,精致典雅的飾品依舊保留在原處沒有改動,水晶燈雖然熄滅著但是反射著太陽的光輝。
如果沒有事變日之後的人類與獸族之間的戰爭,這座曾經光彩奪目,彌漫奢華的艾菲拉首都豪華酒店必將帶給全世界客人賓至如歸的感覺。
然而現在,這座酒店,也和軍人們一樣,穿上了厚重的軍裝。
原本那用來描繪高貴的紅色地毯換上了獨具軍方特色的黑色地毯,酒店自己的標志被換成了維安政府的齒輪標志,精致裝修的客房也被改造成一間間整齊有序的辦公室和宿舍,樓頂的露天游泳池已經被填平,印上了黃色的大寫“H”,作為直升機的停靠點。
當然,過去將近八十年的戰亂,也沒人有福氣能安穩地躺在這酒店高貴羽絨被上安安穩穩地睡覺,現在更加不可能,所以沒有人為之歎息,這個酒店的命運從來就沒像它外表那樣光輝靚麗過。
“艾瑞克,幹什麽呢?”亞伯蘭把頭從前台上探下去,看到奮筆疾書的艾瑞克·弗朗西裡克,就像一個好奇的人從井口望下去一樣,當然,他能看見這井底跌下去的可憐人。
艾瑞克一副苦瓜臉,“你聽了我的故事,就知道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
“怎麽?工作期間喝酒了?”
“呵...說來丟人。”艾瑞克拿起一枚圖釘,在亞伯蘭眼前晃了晃,“看得出什麽嗎?”
“廢話,我當然看不出來,除非你只是想說它是一個圖釘。”
“我手欠....這一個圖釘當然沒什麽。但我把一盒圖釘倒出來,在宣傳欄上用圖釘釘出來了一個(自行腦補)字,剛好被霍夫曼上校撞到,現在我要把維安的“八大”抄兩百遍,你說,我慘不慘?”
亞伯蘭扶了扶額頭,“活該...你先把筆放下,我今天來是來確認明天去托倫的名單,F小隊,五個人。”
“啊?不是已經確認好了嗎?上頭給你們安排了。”艾瑞克睜大眼睛感覺很不可思議。“你看。”然後,遞過來一張名單表。
“怎麽可能?”亞伯蘭看到名單上的新名字後,駭然失色道。“是誰安排的。”
“納西爾。”
隨著步入野獸血盆大口般的酒吧門內,一步一步走著通往地下的階梯,白泥利感覺到自己似乎沉浸在一種未知的恐懼中,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懼——讓他回憶起了一開始見到獸族的感覺,一種未知感。和獸族一樣,這些在他潛意識裡認為的“差”的事物,都會給白泥利恐懼。
他這樣魂不守舍地不停走著,一直走到距離地表二十米左右的酒吧內,所有事物都在勾走他的注意力——奇奇怪怪的燈光,感覺像上個世紀留下來的桌椅,還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擂台,兩個高大的男人正在台上揮灑著自己的汗水,不過白泥利發現這裡幾乎沒有什麽女人。
不過雖然這樣,但是白泥利不知為什麽有一種破殼而出的感覺,似乎心底暗暗告訴自己,自己來對地方了。
白泥利胡思亂想著,像一具行屍走肉一般跟著威廉,這樣恍惚的狀態一直持續下去,直到一名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壯漢站在吧台後方,面無表情地看著威廉——旁邊的白泥利,“他是新來的?”
“是,毒蛇的新隊員。”威廉打招呼般地笑了笑。
壯漢喉嚨裡傳出和他一樣粗壯的聲音,“你呢?要點什麽?”
“永遠不變。
”威廉輕松地說著,白泥利看著威廉無所謂的表情,咽了口口水,說實話他現在在這花紅酒綠鬧糟糟的黑酒吧裡感覺非常不妙,尤其是看到眼前這個滿胳膊都是紋身的壯漢。威廉注意到了白泥利不自在的表情,安慰道:“放心,相信我,你只是沒準備好。” “好...好。”白泥利默念著,希望告訴自己並不介意從來沒嘗試過的東西,哪怕這裡是這麽昏暗,但是他發現自己做不到,只是感覺心中越來越煩躁,越來越沉悶,就像系了一塊石頭沉到他的心底。
“你的威士忌...娘炮,你要點什麽。”壯漢拿著威廉要的酒,收下錢後,語氣中毫不客氣地問道。
“我...”白泥利咬了咬牙,他也不知道呀,他沒喝過酒!
“快點,要不是看在毒蛇和黑狼的面子上,我還不想和你多說這些廢話。”壯漢把兩隻紋滿槍械圖案的胳膊撐在吧台上,顏色各異的燈光打在他臉上,看起來是一半紅一半綠,白泥利感覺眼前的這位壯漢就像地獄裡來索命的厲鬼一樣可怖,腦子裡的獸人似乎也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給他調杯雞尾吧,我怕他受不了別的。”威廉看著困窘的白泥利,替他做出了選擇。
“隨便你。”壯漢說道,“他叫什麽?”
“白泥...”白泥利自己想要說著,但是被威廉立馬製止了。
“這裡我們不說真名,我們隻叫綽號,不然擂台上輸了的人名聲可就不好了。”威廉說道,“比如,你在這裡就要叫我黑狼,把隊長叫作毒蛇,眼前這位大哥叫螳螂,懂嗎?同樣,你自己也要給自己取一個綽號。”
原來毒蛇是亨利,懂了。白泥利這樣想到,他思索了片刻,抓了抓一頭的金發,半天支支吾吾,張嘴又閉嘴,就像一個便秘患者一樣。
螳螂把自己的大肚子往台上一靠,“快點,別浪費時間。”
白泥利感覺到壓近自己的強壯身軀,冰冷的眼神同時也在凝視著他,帶給他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腎上腺素衝上大腦的白泥利,使得他拍案而起大聲喊道:“叫我白熊,可以了沒!”
因為白泥利喊得的太大聲了,周圍不少人都停下手頭的事情,紛紛放下酒杯停止吹牛,連擂台上正在格鬥的兩個鼻青臉腫的男人也都停了下來。這時,除了到處都能聽到讓白泥利覺得不舒服的搖滾樂,整個酒吧沒有任何動靜。
“什麽...鬼...”
“哈哈哈哈哈!什麽鬼名字!”
“這小子欠揍!”
這樣的話語開始在四周慢慢響起,最終一發不可收拾地變成驚濤駭浪一般的笑聲,刺激著白泥利的耳膜,旁邊的威廉趕忙把椅子一拉站出來把白泥利護在身後。“小子第一次來,規矩還沒講清楚,各位沒必要那麽較真。”
“規矩還沒講清楚?”一名戴著耳環,化妝成慘白臉龐的嘴上抹上了血紅色的口紅,穿著一身黑皮夾克,有著一頭肮髒的染成綠色頭髮,面容猥瑣至極的男子邁四方步地走來,上下打量著穿著得體的白泥利,似乎非常不屑。
“是,我不知道。”白泥利認真地說道。
“那你知道在這裡大喊大叫意味著什麽嗎?”綠發男子咧開嘴笑著露出自己那一排雖然潔白但是不怎麽整齊的牙齒,讓白泥利有些發慌。他頓下來看了看蒙在鼓裡的白泥利,滿意地繼續說著,“我當然知道你不清楚,讓黑狼給你解釋一下。”
威廉歎了一口氣,回頭說道,“你這算主動約架的一種方式。”
“對嘛...他都不清楚規矩,最好的記事方式是什麽!實踐!”綠發男子喊道。
螳螂一手握住吧台上客人留下的酒杯,一手拿著清洗乾淨的抹布擦著玻璃杯的邊緣,因為用力太大,玻璃杯發出刺耳的尖叫,和螳螂喉嚨裡正在發出的渾厚笑聲成了鮮明的對比,“誰上,你?在座的誰不知道,綠刺誰都打不過,只會欺負新人。”
“呵,別廢話。”綠刺衝著螳螂吐了口唾沫,口水以一個完美的拋物線剛好落到了螳螂手中的杯子裡,螳螂當即豎起一根中指,把抹布一把甩了過來,但是被這位叫作綠刺的男人輕松躲了過去。
“小白臉,你發出了邀請,我接受了,你無路可退了。”然後他又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威廉以一個幾乎不可能看見的幅度搖搖頭,對白泥利輕聲說道:“別去。”
威廉明白,瘦弱的綠刺在酒吧裡單單憑著身體絕對不是任何一人的對手,但是沒有人願意和他打,因為————綠刺打架很髒,白泥利這種沒打過擂台的很容易就著了他的道,上次就有一個和他打的人高馬大的壯漢捂著襠部被好幾個人抬到醫院去了,所幸並無大礙。
白泥利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了一股勇氣,推開威廉,底氣十足地說道,“我接受。”
“好!好!”周圍的人都在為白泥利鼓掌歡呼,但是十個鼓掌九個笑,還有一個在狂笑,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
“台上的人快點打完你們那一把!我迫不及待了!”綠刺吹了個口哨,然後衝著白泥利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就轉身離開了。這一旁看熱鬧的人也都說說笑笑走回來原來的座位,免得為了搶到座位在打擊一架。
威廉哈了一口氣,回頭震驚地看著白泥利,“小白臉,不是我打擊你,你完了,平時那麽憨憨的,怎麽突然就在不該出頭的時候雄起一把?”
“我覺得我有把握。”白泥利堅定地目光看著威廉,“剛好試試皮特教我的格鬥。”“部隊裡面的招式在這裡都是白給?懂嗎?”威廉抓住白泥利的雙肩狠狠搖了搖,但是白泥利還是那麽堅定地看著他。
“你不是說我還沒準備好?我現在證明給你看,證明我有實力做的比上次好。”其實白泥利一直對於自己沒幫上忙耿耿於懷,不論是在伯利鎮還是在難民營,哪怕是他被授予了下士軍銜,他也依舊感覺受之有愧。如此場景,剛好這些天的壓抑,就在這裡爆發了。
“可以,可以。”威廉第一次見白泥利這頑固的樣子,歎了口氣,“我沒辦法教你規矩了,讓殘酷的事實教你吧。”
“那個。”白泥利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等會我上台,能不能,幫我記錄一下?”
“記錄什麽?你被打扁?”威廉擺擺手,“算了,那還是用相機比較好。”
白泥利尷尬地笑了笑,“不是,我對這裡不熟,你幫我采訪一下這裡面的人,可以嗎?”
威廉拿住本子,掂了掂,詫異道:“這本子對你這麽寶貴,你願意把它借給我?”
“嗯。”白泥利沒有猶豫地點頭。“不過我現在就想知道,這裡的意義是什麽?我感覺前所未有的感覺...但我說不出來。”
“意義?沒有意義,我覺得就是放松娛樂,你可能是壓力過大了。不過亨利跟我說這裡是鍛煉自己的好地方。”威廉想了想,表示無足輕重,換了個話題,“等會我會拿著你的本子到處采訪的,我可不想看到你倒在地上叫媽媽。”
白泥利推了推威廉。“大哥,對我有點信心...”
威廉突然嚴肅地看著白泥利,慢慢而莊重地說道,“永遠別對一件事物抱有太大期望,期望越多,失望越多。就像鍾擺一樣,擺到頂峰必然回擺, 再到達另一端的高峰,讓人惡心。”
“好詞好句。”螳螂把調好的雞尾酒放到白泥利面前,這次顯得不那麽嚴厲了,“我還記得我小學老師給我們的要求,每人一本,你的話絕對可以算在內。”
“去你的。”威廉一甩頭,準備替白泥利交錢,但是被螳螂抓住胳膊製止了,因此白泥利和威廉雙雙露出驚訝的目光。
“我看好這小子,擂台規矩,贏者面單,我提前給他免了這一單。”
但是威廉換了隻胳膊依舊把皺巴巴的錢從另一個口袋裡掏了出來,摁倒吧台有些年代的木桌子上,“那我就提前下注,我買白熊輸。”
螳螂冷哼一聲,掏出剛才威廉買酒用的錢,“好,那我買白熊贏!”
白泥利看到兩人劍拔弩張的架勢,不由得除了一絲冷汗,趕忙慌忙地把二人拉開,二人看到白泥利這回歸的憨樣,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但是讓白泥利開心的是,螳螂對他的態度似乎好轉了,在這裡似乎只需要越放蕩不羈越能贏得好感,越熱血越能體現魅力。
當台下的歡呼聲改過轟隆隆的搖滾音樂聲,當幾乎這個地下酒吧裡所有的聚光燈打在白泥利的頭頂,他和對手一樣脫光了上衣,摩拳擦掌———黑狼和螳螂的賭,必定會有一個人輸。
威廉並沒有守約去采訪別人,而是默默在台底下,膽戰心驚地為白泥利擦了一把冷汗,螳螂則是為了那筆錢,擦了一把冷汗。
白泥利學著對手一樣舔了舔嘴唇,但是酒精促使他只有一個感想——剛才的雞尾酒真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