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王接手陣州後,派得力乾將拓跋城駐守樹河鎮,他到任的第一件事,便是一把大火將橋洞村燒個精光。
“師叔,師叔,快來看。”幾個孩子遠遠的看到大火,拉著跛腳道人說道,“新來的那個怒王把我們爹娘的屍體給火化了,這樣他們就能升天了。”
“嗯。”跛腳道人答應了一聲,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幾個孩子,沒有忍心說出真相。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將一切罪惡都燒光了。
孩子的世界裡只有“好人”和“壞人”。巫馬心揉著惺忪睡眼問道:“師叔,鬼王是壞人,那怒王是好人麽?”
跛腳道人搖了搖頭道:“一丘之貉!”
汪自清每天總是第一個醒來,然後再去每個山洞叫他們起床,巫馬心幾乎每次都是閉著眼睛被他扛出來的。不沾大師讓每個人練的功法各不相同,但每個人都是筋疲力盡,躺在石床上如同散架一般。最幸福的時刻就是師父下山,師叔偷偷的帶他們抓蟲捉魚,直到師父快回來才裝模做樣的練幾下功夫。
深夜,跛腳道人向不沾大師問道:“大師兄,二師兄到底說了什麽鬼話,讓你答應這五個孩子去冒險?”
不沾大師笑而不語。
跛腳道人說道:“還有那個巫馬家的人,萬一有個閃失……”
“不必多慮,”不沾大師打斷他道,“如果這點劫難都挺不過來,他也不配繼承家族的使命。”
跛腳道人無奈的歎了口氣,遠處已傳來了雞鳴。
……
天剛蒙蒙亮,不沾大師做好血祭儀式走出洞口,眼前空無一人,但他卻仿佛看到五個愛徒齊齊的站在那裡。
最左邊的人一身紅衣,魁梧精壯,臉上有一道一寸長的疤,挨著他的是個光頭,長著一雙鼠眼,瞳孔泛紅。站在中間的人又高又瘦,留著稀疏的小胡子,右手邊是一個皮膚白皙,長相斯文的人,像一個教書先生,站在他旁邊的年輕人長得高貴而邪魅,眼中閃著淡藍色的光。
“一切全憑造化吧。”不沾大師掌風一揮,紙錢的灰燼隨風飛舞,二十年的時光如同火星般消散。紙灰終究飛不到橋洞村,福禍自有天命。
……
陣州,橋洞村,主街。
一輛馬車橫衝直撞,行人慌亂向兩旁躲閃。馬車極俱奢華,價值萬金,可見車中之人非富即貴。馬車非但不躲避行人,反而故意朝人群撞去,來不及躲閃的行人被撞翻在地,哀嚎連連。逃過一劫的人靠在牆上,依然心有余悸,額頭上掛滿細密的汗珠。所有人都不敢與駕車人對視,只能在心底咒罵。
馬車過彎,前面出現一個背著破鑼的跛腳道人。
“臭老道,要是讓老子輸了和薑凌少爺的賽車,我活剮了你!”男子嘴上說著,手上韁繩抖動得越發用力,烈馬一聲長嘶,猛的衝上前去。
一聲鑼響震徹天地,馬車繼續狂奔,車上卻空無一人。
破鑼道人面無表情的站著,駕車男子躺他的在腳下,臉上掛著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可以在投胎之前慢慢想,不過像你這種貨色恐怕也沒有投胎的機會了。”破鑼道人冷冷的說道,“哦,對了,還有薑凌少爺。”
駕車男子剛要咒罵,嘴裡竟鑽出一根粗大的桃枝,將舌頭挑在枝頭搖晃。轉瞬之間,桃枝從四肢腹背同時鑽出,“啪”的一聲,整個人被桃樹撐成碎塊,汙血飛濺。
破鑼道人搖了搖頭,一瘸一拐的朝村外走去。
橋洞村東面的麻栗山是一座荒山,山中隱藏著一個無人知曉的古廟,罕有香火人煙。廟中供奉的是一尊長相怪異的神,坐北朝南,銀色長袍罩住頭和身體,面目上沒有口鼻,只有閃著綠色熒光的兩隻眼睛,緊緊的盯向右前方,背後突出一對大翅膀,猶如禿鷲在等待獵物死亡一般。
神像前站著一個拄著拐仗的老人。老人佝僂著身體,虛弱不已,所有的重心都壓在拐仗上,仿佛有人拿走他的拐仗,整個人就會癱倒在地。老人手裡掐著一個破舊的竹簽自語了幾句,便轉向東邊的水缸去拿水,每挪動一步都渾身顫抖,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
水缸的底部有一個大洞,連接著山中的一眼冷泉,裡面的水永遠是滿的。老人喝了一口,冷冽刺喉。西面牆上掛著九個佔卜用的龜殼,每個龜殼刻著一個州的名字,皸裂的紋路標示出山川河流的走向。
他便是血王,二十年前的意氣風發早不複存在,剛過知天命之年,卻如同行將就木一般。
神像上方的瓦片動了一下,水缸中顯現出一個同樣蒼老的身影,身背銅鑼,頭髮和胡子均已花白。老人用拐杖在地上劃了一個古怪的符籙,那人便出現在眼前。
血王平靜的說道:“師弟,你來了。”
“不容師兄。”破鑼道人拱了拱手,將銅鑼一抖,兩個綠色的光點飛出,被血王吸入鼻中。多年來,他只能靠破鑼索取的魂靈進補續命。
破鑼並不破,是上古時期用青銅打造,生有紅斑綠鏽,看上去顯得殘破而已,叫破鑼的原因,更多的可能是因為破鑼道人的蒼老和殘疾。銅鑼下死的都是不知敬畏的人,死不足惜!
血王從水缸中舀出一瓢水遞過來說道:“喝口水吧。”
破鑼道人一飲而盡,長出一口涼氣。
血王問道:“不沾師兄開始動手了?”
“嗯。”破鑼道人點點頭。
血王摩挲著牆上的龜殼,淡藍色的眸子中露出複雜的目光。二十年來,他一直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
破鑼道人現身施禮道:“不容師兄,我已經找到那個人,按您的意思,明日夜裡讓馬偉良會去尋找噬魄鼎,請師兄再耐心等待些時日。”
“二十年都等了,這麽幾天有何等不了的。”血王淡然道,“馬偉良?也是師兄收的五個徒弟之一?”
“是的,他是老二,有夜視的本領,諢號‘目不沾光’。”
“哦。那……那個人呢?”
“他諢號‘命不沾天’。”
“命不沾天,好一個命不沾天。”血王悲愴的仰天笑了幾聲,接著劇烈的咳嗽起來。
血王共有四個副將,深得血王信任。二十年前,一個副將被鬼王收買,借為血王治傷之機,將他的血滴到噬魄鼎上,借此攝了血王的半魂三魄逃走,導致血王能力大損,血軍大敗。
血王丟失的正是地魂的一角,存儲著鬥爭獸山中的經歷。 血王從剩下的地魂中逼出一絲殘魂交給破鑼道人,當遇到那個叛徒便會產生感應,但也使血王變得更加虛弱。血王並不確定那人會在哪裡,但他肯定會來橋洞村,只有得到血王的死訊他才能高枕無憂。直到前些天,破鑼道人告訴血王,他找到了那個叛徒。
破鑼道人不解的問道:“師兄,既然已經知道叛徒的所在,我帶著那五個孩子直接去把他押住,逼問出噬魄鼎的下落,再通知血軍起義,水到渠成,何必還要這麽麻煩?”
“我血軍誅殺反叛,豈能假手於人。”血王臉色蠟黃,嘴唇咬得發白,“況且,那個人固然可恨,但終究只是不足掛齒的一個小卒,豈能因他而誤了我的全盤大計。”
“難道師兄的全盤大計不是二十年後喚醒血軍?”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開胃菜罷了。”血王目露凶光,渾身散發著凜冽的寒氣,“等到那一天,你便會知道了,整個端國都將墜入無間地獄。”
破鑼道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血王將手上的竹簽遞給破鑼道人,說道:“不欺,我剛卜算了一卦,那幾個孩子近日會有一難,恐怕凶多吉少,甚至會禍及不沾師兄,你讓他們遇事務必三思後行。”
“這……”破鑼道人說道,“可有破解之法?”
血王歎了口氣說道:“卜卦損福報,解難減陽壽,你確定要知道麽?”
“嗯,”破鑼道人拱手說道:“師兄不也拚上了自已的福報麽?”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引得血王又是一陣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