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州,奢比廟。
二十年的禁閉,足以磨平鋒芒,磨熄怒火,看淡一切。當年端王對屠村行為惱怒不已,將鬼王和風王禁足於此,但終歸他們一片忠心,故將其家眷和護衛也一並調來,衣食用度倒也不缺,為安撫民心,隻得委屈他們。
在此之前,鬼王早已被認為是下一任端王,門庭若市。如今遷至奢比廟,將領們避尤不及,突然的冷清讓他看清世態炎涼,表面上潛心思過,但內心的暴戾卻與日俱增。
鬼王妻妾眾多,有七個兒女,除大女兒早已出嫁外,其他人均禁閉於此。鬼王一生醉心製毒,禁閉之時更是潛心於此,所製之毒出神入化。端王特準其大女兒定期探望,每次都會帶來他所需要的製毒材料。
風王則完全不同,他本就是沒有野心之人,二十年前與鬼王一同出征,也都是聽命行事。雖禁閉在此,但不需要理會殿陛之間的政務,也不需要參與朝堂之上的黨爭,樂得安享天倫。
道不同不相為謀,兩王雖封閉一處卻極少往來。
端國都城佔據皆州七成領土,分為外城,內城和王城,三層之間都有高大的城牆及護城河相隔。外城是三教九流活動之地,酒樓茶肆、宅第店鋪鱗次櫛比,熱鬧非凡。內城是王公貴胄的活動區域,建有各個親王的府地,祭祀廟宇,狩獵園林以及神秘組織的總部,紅袍軍的總部便在這裡。王城是端王的私屬領地,城門以四象命名,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門,由金甲聖兵把守,未經傳喚禁止入內。
王城依山而建,氣勢磅礴,城內古樹參天,架有長廊通往王宮。王宮正中是一個巨大的湖,湖邊院落重重,遍布亭台樓閣軒榭廊舫。主殿建在湖心,由三百六十根金絲楠木做主體,金色琉璃瓦鋪頂,漢白玉為台基,牆上嵌有九條張牙舞爪的巨蟒,是端王辦公之所,周圍還有內殿和偏殿,石壺殿便是主殿西側的一個偏殿。
石壺殿中,端王聽完來者報告,沉聲說道:“你是說,怒王找到了血王逆黨的蹤跡?”。
“的確如此。”報信的符兵跪在地上。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端王揮了揮手,持續了二十年的噩夢,終於有機會醒來了。
偏殿不大,左右各有十八盞長明燈,忽然右側第三盞長明燈閃動了一下。
端王屏退左右,手指叩動桌案,一個身穿黑袍之人閃身而出。
“參見端王。”黑袍跪倒行禮。
“夜麟,他們兩個可還安靜?”
“回端王,鬼王一直潛心製毒,不爭不怨,風王更是偏安一隅,不問世事。”夜麟加答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夜麟告退。”
端王喚來金甲聖兵,吩咐道:“移駕奢比廟!”
鬼王和風王聽說父王到了,趕忙跪在內門迎接,家眷護衛在身後黑壓壓的跪了一片。
“兒臣參見父王!”
“起來吧。”端王進入廟內,金甲聖兵找了一個乾淨些的屋子,把守四周,屋裡隻留了端王和鬼王風王三人。
“你們心中可有怨恨?”
“兒臣不敢。”二人說著,惶恐的跪倒在地。
“嗯。”端王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個酒杯,把玩著說道,“二十年來,你們也算安份,從今日起你們不必再禁閉於此。這些日來,我一直思索,畢竟好不容易肅清民怨,為父對你們的去處也很是為難。”
二人的惶恐未減反增。
“你們可知為父的夜叉軍?”端王輕輕的將酒杯放回桌上,
說道,“現在有一個空缺。” 端國有三個神秘的組織,紅袍軍,夜叉軍和虎蛟軍,都直接歸端王領導,並有先斬後奏之權。
紅袍軍由旗王率領,皆穿一身紅袍,並以巨蟒之血塗滿頸臉,猶如一個血人一般,負責暗中護衛王城,不論何處,只要出現對王城有威脅的人,他們便會現身。
夜叉軍中皆為死人,所謂死人並非真正的死亡之人,而是在其他人眼中這個人已經死掉,改換姓名樣貌調入軍中,連最親近之人也不準再聯絡。夜叉軍中的每個人都姓夜,夜麟也是其中一員。
虎蛟軍是三隻軍隊中最神秘的一支,王公貴胄中也鮮有人知。
聽到端王提起,二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加入夜叉,意味著必須先要公布死訊,從此世上再無此人。
人死成夜叉,夜叉再死便灰飛煙滅,夜叉軍就會有一個空缺。
“父王,”風王率先說道,“我本是庸才,一無所長,也無欲望。自禁閉以來,每日自省,為父王祈禱,為自己懺悔,早已對世間之事失去興趣,隻想隱姓埋名,歸居田園,還望父王恩準。”
端王一聽,目露凶光,一股殺氣從身上散發出來。風王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結果,只是淡定的跪著。
“父王,我願加入夜叉軍。”鬼王沒有推辭,暗暗摩拳擦掌,自己苦苦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
“既入鬼軍,你的家眷做何打算?”端王這一句,是詢問也是試探,畢竟有至親之人牽絆,豈能隱埋身份安心效力。
“但憑父王處置。”鬼王沒有絲毫猶豫,“妹勒鬥膽求父王一事,能否對三弟(可見前文順序,風王行三)網開一面,放其離去。”
對於風王,端王也於心不忍,大手一揮道:“罷了。”隨即轉身離去。
端王離開後,金甲聖兵首領宣布:“尊端王令,鬼王嵬名妹勒不思懺悔,已責令自裁,家眷護衛即刻活埋,祭祀奢比神。”
四個金甲聖兵抬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向外走去,另有一隊金甲聖兵將瑟瑟發抖的鬼王家眷護衛百余人都帶到了廟後的祭祀場。起初還能聽到祭祀場傳來的嚎叫和哭泣聲,慢慢的便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好似野獸飽餐後滿足的吼聲。
聖兵首領繼續喝道:“尊端王令,風王嵬名浪訛雖有悔改之心,但仍有怨念,現廢去雙目,剝奪王族族籍和嵬名姓,賜姓‘不吳’,除去風王封號,貶為庶民發配者州,即刻起程不得遲誤,終身禁止踏入內城。”
一隊金甲聖兵將摘去王冠披頭散發雙目滴血的風王推到院中,風王妻趕緊起身扶住,又從衣服上扯下內襯白布,將其眼睛包扎起來。金甲聖兵點燃一支香插在地上,說道:“夫人,速去收拾衣物,此香燃盡我們便啟程。”
待香燃盡,風王及家眷護衛八十多人均已站在廟外,由金甲聖兵催促著迅速離開,由十個金甲聖兵外加一千符兵負責押送。
者州在端國最南端,地形狹長,窮山惡水之地,犯人流放之所,伏泉日的發送按份例減半。罪行嚴重的犯人,都會被剝奪姓氏,而賜罪姓,“不吳”便是罪姓之一,者州中多有姓“不吳”、“不周”、“不嚴”、“不李”的人,皆為罪人。
金甲聖兵當眾將鬼王的屍體焚燒,骨灰埋入城外荒塚,無數加急快馬從王城駛出,通緝血王的布告邊多了一張新的布告:“風王嵬名浪訛,惡逆不義,現廢去雙目,貶為庶民,發配者州;鬼王嵬名妹勒,製毒入魔,毒侵入體,不治身亡,屍體火葬,免除後患。鬼王為眾王之首, 令國民素食一天,以示祭祀。”
布告前人頭攢動,無不嘩然,其中一個剃著光頭的百姓不禁攥緊了拳頭,發配者州,必然路過陣州。
內城的一個地下暗室內,鬼王脫去金盔金甲,換上一身黑袍,左手拿起燒紅的烙鐵放到自己臉上,痛苦的喊叫被他憋在喉嚨,成了一陣悶哼之聲。
夜叉軍的首領說道:“夜叉軍中只有死去的遊魂,前世是誰並不重要,現在你是‘夜殤’,是偏殿中左側第十盞長明燈。”
石壺殿中共有三十六支長明燈,對應著夜叉軍中的三十六個夜叉,他們進入石壺殿,相應的燈芯便會閃動。
“是。”夜殤恭敬的答應道。
“我是你們的首領夜怨,記得以後和我說話要跪著。”夜怨說罷,右手發力,一股無形的力量向夜殤身上按下來,夜殤支撐不住,單膝跪地。
“夜怨大人,我如何能夠成為首領?”夜殤咬牙切齒道。
“殺掉我。”
“我們不已經是死人了麽?”
“哦,對,”夜怨抬了抬眼皮,“那就讓我永遠消失。”
“遵命!”夜殤說完,緩緩站起身來。夜怨這才發現自己功力漸漸消失,已然無法壓製住這個新加入的夜殤。
“撲!”夜怨一口鮮血噴出,“你竟然對我下毒。”
夜殤冷笑道:“我只是聽從大人的吩咐罷了。”抬手灑出一包粉末,夜怨還未叫出聲便化成了一灘血水。
石壺殿左側第一盞長明燈閃動兩下,瞬間熄滅。端王抬頭看了一眼,流露出複雜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