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縣神州,天空純淨如洗,纖雲不染,連太陽都沒有,但是並不暗。一隻蒼鷹騰空盤旋,如同一個黑點,十分礙眼。“啪”的一聲,一條藍色長舌劃過天際,天空重歸潔淨。
女媧像被天光照得慘白,村民麻木的圍攏繞行,口中念念有詞:“盤古天地開辟,未有生靈。女媧摶黃土,正月一日為雞,二日為狗,三日為豬,四日為羊,五日為牛,六日為馬,七日為人,天地四時,人之始也,故初七曰人日。務劇,力不暇供,乃引繩於泥中,舉以為人。故富貴者,黃土人;貧賤者,引繩人也。”
背誦這段歷史是每日必修的早課,稱之為頌禮。
屠妖衛破土而出,為首小吏敲打馬鞭,犀利的眼睛來回掃視,如同緊盯水面的鷹,只要有魚,便一定會冒出水泡。一隻碩大的石龍子趴在他的肩頭,鱗片疊加成詭異花紋,藍色的長舌不停地吞吐。
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村民對屠妖衛的出現早就習以為常了。
村中裡正在馬旁垂手而立,等待問話。
“可有人缺席?”
“回大人,村東的趙老爺子感染風寒,臥床不起。”
“嗯。”小吏擺擺手,繼續緊盯人群。
時間不長,兩名屠妖衛抬來一個裹著棉被的乾瘦老人,眼眶凹陷,雙眼無神,露在外面的胳膊黝黑粗糙。
小吏用余光掃了一眼,下令道:“治病。”
“是。”屠妖衛掰開老人的嘴,塞入兩粒藥丸。
“帶走。”
“是。”屠妖衛將老人擔於馬背飛奔而去。
“這個村子有點意思。”小吏笑容陰森,馬鞭輕點,“那個穿著青色長裙的女人,身材消瘦,面無血色,走路柔弱無力,八成是木雞。那個束著黑色抹額的男人,脊背寬而四肢清瘦,走路緩慢卻汗流浹背,應該是金魔。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面紅耳赤,情緒不穩且步履急切,定然是火怪無疑。”
“遵命。”屠妖衛衝進人群,馬鞭揮舞,將那幾人抽倒在地,手中長繩抖拽,將幾人綁縛於馬鞍之上。
“大人,冤枉呀。”
“我們都是稼穡族人,絕非異族,還望大人明察。”
小吏馬鞭一揮,語氣冰冷的說道:“你們可以隱藏自己的音容笑貌,掩蓋自己的舉止動作,但你們無法遮蔽身體中的靈魂胚胎。活該還是冤枉,到了監牢自會知曉。”
頌禮結束,村民魚貫回村。小吏肩頭的石龍子突然怪叫一聲,藍色長舌如長鞭一般朝女人飛去,貼著她的臉龐捆回一隻飛蟲,大快朵頤。
“啊。”女人嚇了一跳,卻不敢報怨,低頭咬唇,急匆匆朝村裡走。
“站住!”小吏指著女人大喝一聲。
“大人,怎麽了?”女人回眸一笑,一襲紅衣襯得皮膚白皙細膩,柳葉眉輕描,丹鳳眼嫵媚迷人。
“你竟然能躲過本官的法眼,果然是高手。”小吏冷笑道,“若非這貪吃的四腳畜生讓你露出馬腳,恐怕就讓你這隻水妖溜之大吉了。”小吏拈著小胡子,不急不慌的說道,“那麽,隨我走一趟吧。”
這人竟然恐怖如斯,自己受驚之下的輕微水氣波動都沒能逃脫他的眼睛。女人慘然一笑,雙手在後背交叉,岔開十指,四周水霧凝聚,結成四支晶瑩剔透的長矛激射而出。屠妖衛慌忙抽出腰刀將水矛砍碎。彈指之間,女人已在百尺之外。
小吏喝道:“盛迪,你將這些人押回去,其他人隨我去追。
” “是!”
小吏雙腿一夾,馬蹄蹬開,緩慢的跑動起來,不緊不慢的跟在女人身後,衛兵們心中不解,但也只能勒住韁繩保持距離。屠妖衛規定,若非有令,馬頭不可超越長官。
一名衛兵難免腹誹起來:水妖善於惑人,高頭兒八成是被給迷惑住了,舍不得下手,莫不是要假公濟私睡了那娘們兒。
小吏手中手中馬鞭一抖,重重的抽在那人臉上,一個趔趄險些栽下馬去,看得其他人脊背一顫。小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說道:“你懂什麽,水妖逃跑必然歸水路。這裡水路有兩條,村頭有一口水井,村外有一條墨陽河。我倒是要看看她會選哪一條。”那人恍然大悟,頓時滿臉通紅,反倒掩蓋了那條受傷的皮肉。
女人在村口猶豫一下,徑直朝村外跑去。
小吏冷笑一聲:“舍近求遠,村裡必有古怪。胡明,你進村詳細搜查,不可放過任何細節。其他人隨我來。”“遵命!”小吏提起韁繩,手上馬鞭發出一記清脆的響聲,如利箭般疾射而出,其他人也提起精神,緊隨其後。
女人停下腳步,靠攏雙手,幾條水柱掘地而出,水氣紛紛聚攏,空氣瞬間變得乾燥,屠妖衛頓時感覺被抽幹了一般,皮囊褶皺。
小吏雙手結印念動咒語,頓時天昏地暗,土石翻滾衝騰,形成巨大的黑色土牆將水柱牢牢包裹,原本清澈的水柱變成渾濁的泥漿。女人法力漸弱,跌坐在地上,幾根泥柱彎折聚攏,結成一座牢籠將女人困在當中。
小吏平靜的問道:“為何要跑?”
“因為我不想接受你們這些土狗的擺布。”女人冷冷的說道,“什麽女媧摶土造人甩漿造奴,無非是子宋志的欺世之言罷了。”
“你是水妖,這是不爭的事實。”
“哼。”女人輕蔑一笑,理了理凌亂的頭髮。
胡明催馬從遠處跑來,手上抱著一個啼哭不止的嬰兒。嬰兒身上包裹著兩層白布,潔白無暇,映襯著臉上蓮花型的紅色胎記更加明顯。
“高雪松,你這個畜生!”女人胸部劇烈起伏,咬牙切齒,一滴淚水從眼中飛出,徑直落進嬰兒的額頭。嬰兒馬上停止了啼哭,通紅的眼睛默默的看著一切。
“你是水妖,這麽苦苦掙扎毫無用處。”
“哦?那什麽才有用?”
“輪回!”
呵……女人雙手撫肩一陣顫抖,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隨即身體猛然爆裂,化成一地血水。
“唉,何必呢,去端國又不會死。”小吏大手一揮,牢籠崩塌成一座荒塚。他下馬走到近前,輕聲說道:“不過你大可以放心的去,你入六道,我讓這個孩子還你輪回。”
胡明問道:“高頭兒,這個孩子怎麽辦?”
小吏淡淡的說道:“和其他人一樣,都送到端國去吧。”嬰兒望著小吏的臉,竟然吃吃的笑了起來。
……
端國在赤縣神州西南,四面環海,陸上多山,賴天險而存,以最西邊沙漠腹地的鬥獸山最為瑰麗險峻。鬥獸山共有八峰,一象、二獅、三虎、四豹、五狼、六狗、七貓、八鼠,自東起呈螺旋狀排列,逐步升高,最高的一峰直插雲霄,甚為壯觀。每一峰的四面皆是崖高壁陡,只有一條鐵索與前峰相連,別無它途,鐵索之下都包裹在七色變幻的霧靄之中。
鬥獸山下皆是會吃人的流沙,無法行走,只有一條小路供人進出,通向陣州樹河鎮橋洞村,整個村子充斥著濃烈的血腥氣息。橋洞村裡有一條主街,主街盡頭是一所大宅院,由兩個鎮邪獅子看守,府主叫裴九天。
裴九天喜歡養士,寄居府中的食客眾多,本事也各有千秋,其中三人最受器重:院鬼首領紀坤,其功夫在整個端國都排得上名次;師爺俞幾烏,通天文曉地理,是裴府第一智囊;術士常安,通曉各種失傳的巫術,神鬼莫測。端國的護院家丁均身著黑衣,稱為“院鬼”。按照級別不同,所穿黑衣的材質也有高低之分,一等院鬼穿絲綢,二等院鬼穿細綿, 三等院鬼穿葛布,但絕對不會穿麻布,只有乾粗活的下人才穿麻布衣服。
“四太太生了麽?”裴九天焦急的問道。
“生了,生了。”產婆抱著身上還帶著血的嬰兒,臉上笑成一朵菊花,“恭喜裴老爺,是個帶把的。”
“四太太見到了麽?”
“還沒,剛出來我便拿來給老爺報喜了。”
裴九天接過孩子,隨手遞給一旁穿著黑色長袍的人,說道:“常安,找個好人家。”
“是。”常安答應一聲,轉身離開,屋裡只剩下面色陰森的裴九天和目瞪口呆的產婆。
裴九天從魚缸裡撈出一個臉上帶有蓮花胎記的嬰兒遞給產婆,說道:“把這個孩子抱給四太太。”產婆戰戰兢兢的接過嬰兒,一臉驚恐的望著裴九天。
“放心。”裴九天說道,“待此事一了,我會給你買一套宅院,你便可以退休養老了。”
“是,多謝裴老爺。”產婆眼睛一亮,抱著嬰兒出去了。
裴九天叫來院鬼首領紀坤,低聲說道:“你去把那個產婆殺掉,再找所大宅院埋了,我不能失信於人。”
“是。”紀坤抱拳應聲。
府門之外,走來一個步履蹣跚的跛腳道人,髒舊灰布袍子上掛著一個殘破的銅鑼。路邊正在地上玩石頭的小孩見到他都站起身來,圍成一個圈念著歌謠:“寧惹閻羅,莫動破鑼,破鑼一響,命喪當場。不講人情,不收銀兩。沒人收屍,地獄去往。”
破鑼道人抬頭看看他們,臉上毫無表情,繼續一瘸一拐的朝前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