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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獸山》第2章 地不沾血
  二十年後,橋洞村,主街。

  一個身著藍衣的人倚坐茶館二樓,用銀針攪動懷裡的茶葉,聽著樓下說書人口若懸河。

  他在等待。

  “不沾大師神出鬼沒,五個徒弟同樣手段非凡。大弟子汪自清,綽號發不沾霜,可撚指生火;二弟子馬偉良,綽號目不沾光,可暗夜視物;三弟子婁一鳴,綽號葉不沾身,身如幻影;四弟子程淨之,綽號地不沾血,槍法出神入化;五弟子巫馬心,綽號命不沾天,銀針殺人無形。”說書人醒木一拍,唾沫橫飛,“單說這地不沾血程淨之,是陣州最有名的殺手,每次殺人前都要鋪好白布,絕不讓一滴血落在地上……”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大喊:“裴府殺人了。”茶客們一哄而散。有熱鬧看誰還聽書。

  茶館老板瞪著說書人:“你說點新鮮的,像五族大戰,破鑼索命什麽的,光說不沾老頭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誰愛聽呀。”

  “好,下次,下……”說書人還未說完,連茶館老板已沒了蹤影。說書人哼了一聲,也跟著跑了出去。

  紅漆金釘的大門前站著一個右肩扛卷白布的年青男子,長發披肩,臉色如同熬夜苦讀的書生一般慘白,灰布長衣下同樣慘白的左手握著一柄長槍。

  七月正午陽光毒辣,門釘反射的光更是刺眼,但並不能阻止喜歡看熱鬧的村民手搭涼棚指指點點。

  “那個人是幹嘛的?來裴老爺府上賣布?”

  “你懂什麽,這個人是殺手,綽號‘地不沾血’,聽說從未失手過。”

  “這麽厲害?”

  “可不是嘛,最近鎮中很多富貴公子被殺,今天恐怕該裴府倒霉了。”

  “說是要找裴家三少爺裴青,也不知道得罪誰了。”

  “那個敗家子?他能得罪誰?整天就知道喝花酒逛窯子的主兒。”

  眾人皆搖頭。

  程淨之並不說話,左手暗自加力將長槍戳在地上,從肩頭取下白布,撕扯開鋪在地上。

  幾個守衛雖然平時作威作福,但見到這麽個主兒卻並不敢惹,慌忙奔進府中匯報。

  三少爺裴青穿著一身繡著金線的白色錦緞長袍,坐在議事廳正中的太師椅上品茶。裴府此時風光無限,大公子裴宏在端國最神秘的組織紅袍軍中任職,二公子裴峰與鎮守陣州的怒王之女嵬名沫聯姻。裴九天去怒王府議事,特意將他留在府中主事,既是鍛煉也是樹立威望。裴峰一旦成了怒王的女婿,前途不可限量,自然不會呆在小小的樹河鎮,這裡終歸要交給裴青打理。

  以前裴峰代替裴九天主事之時,從不敢坐正中的太師椅,都是坐在下首議事,而裴青這般恃寵而驕,讓坐在東下首的老管家裴中海心中頗有幾分不滿。西下首坐著一個面色黝黑不苟言笑的漢子,一身橫練的肌肉讓人生畏,正是院鬼首領紀坤。俞幾烏和常安都跟隨裴九天去了怒王府,隻留下紀坤和一眾高手看護府地。

  裴中海指著裴青臉上蓮花型的紅斑問道:“三少爺,您的臉怎麽了?”

  “哦,這個呀。”裴青笑著說道,“常安教我的秘術,用紅粉在臉上畫蓮花可以消災避難,功力大增,連位置都是固定的,我可是一點兒都不敢差。”

  “嘶……”裴中海眉頭一皺,卻並未說什麽。

  “三少爺,管家,紀首領,給各位請安了。”跑進來的守衛連忙稟報,“門外來了一個扛著白布,自稱叫什麽程淨之的人,指名要見三少爺。

”  “來個要飯的也來問我,給他幾個錢把布留下,打發走就是了。”裴青不以為然的說道。

  裴中海已年過六旬,在府中資歷很高。他是看著裴青長大的,原本對這位三少爺也是推崇備至,但最近一個月卻不免大失所望,終究還是紈絝少爺。小事倒也罷了,看到他不知輕重的把殺手當成是唱著喜歌吃大戶的叫花子,裴中海無奈的接過了話頭,沒讓報事的守衛繼續說下去:“三少爺,小六子說的這個人不是賣布的花子,而是鎮上的一個殺手,不知受誰的指使,到咱們府上找別扭來了。”

  “殺手?”裴青愣了一下,緊接著興奮起來。裴九天走時說讓自己主事打理,可這幾天門前連個鳥都沒有,這會兒天上掉下個殺手,正是證明自己的絕好機會,“你們隨我前去,我倒要看看,誰這麽大膽敢在裴府門前撒野。”

  “三少爺,您是主事之人,豈是誰想見就能見的,不如讓紀坤前去把他打發了便是。”裴中海連忙起身道。

  “一個市井狂徒,竟敢來裴府撒野,我若不敢前去,豈不讓人恥笑。紀坤,點齊院鬼隨我去看看。”裴青說罷,又陰陽怪氣的補了一句,“咳,老管家要是害怕,隻管在府中歇息即可。”

  裴青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眾人無奈,隻得全數跟了上去,裴中海搖了搖頭,也跟著起身向外走。

  眾人剛走到門口,一個受傷的院鬼跑到裴青面前,呲著兔子一樣的板牙說道:“三少爺,大事不好了,有人潛入府中密室,偷走了一個用虎皮包著的東西,此人輕功極好,小的們拿他不住,已經死傷好幾個兄弟了。”

  “不好,中了他們的調虎離山計了。”裴青暗叫糟糕,前面這個人挑釁是假,想偷虎皮錦盒才是真。裴九天對這個錦盒視如生命,如果在此時丟失,那他在裴九天心中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紀坤,你馬上帶人去搶回被偷的東西。”裴青急忙轉頭下令。

  “三少爺,萬萬不可,老爺臨走時交待,讓紀某務必保證您的安全,寸步不可離。”紀坤沒有動,站在原地抱拳拱手。

  “你敢不聽我的號令?”

  “紀某不敢,三少爺的命令自當遵從,但老爺臨走的交待也不敢違背。”

  “大膽,你可知那東西有多重要,萬一有個閃失,本少爺就是死一百次都不夠的。”裴青目眥盡裂,“老爺臨行之時授權由我主事,若敢抗命,信不信我馬上按府規處置!”

  “這……”紀坤偷眼看向老管家。裴中海是裴九天的心腹,豈會不知那虎皮錦盒的重要,暗暗點了點頭。

  “是,紀某遵命。”紀坤說著,朝兩側幾個身著絲綢黑衣的壯漢說道:“衛鎮,白樸,英布,劉牢,你們四個保護好三少爺,不得有任何閃失。”

  “是,首領。”四人答應著。他們都在端國“生死擂”中得過名次,功夫了得。

  紀坤揮手招來幾個心腹院鬼,轉身跟著報事的人快步朝後院跑去。

  裴府大門上的獅虎門環“咣當”一響,走出一隊人馬,最前面的正是裴青,左邊裴中海穿著藏青長袍,後面的幾十個黑衣院鬼,分列兩旁。

  裴中海咳嗽一聲,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受何人指使,意欲何為?”

  “殺手不問東家事,隻討半吊消災錢。”程淨之抬頭看了一眼裴青臉上的紅斑,又低下頭不緊不慢的平整地上的白布,不帶一點折痕,如同在做一件藝術品。

  裴中海怒道:“我不管你的東家是誰,但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敢在這裡撒野?!識趣的趕緊滾開,我們或可不跟你計較,否則……”

  “什麽不計較!”裴青猴急的打斷了裴中海的話,生怕程淨之跑了一般,怒聲吼道,“大膽狂徒敢在爺爺地盤上撒野,來人,給我弄死他!”

  話音未落,只見白光一閃,裴青已然跌倒在地。程淨之將長槍用力拔出,噴濺而出的鮮血盡數落於白布之上。其中一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白布上滾動跳躍幾下,化作一隻血紅色的甲蟲飛走。

  裴青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老管家和親信院鬼呆若木雞,連頭都沒有轉動一下。

  圍觀眾人都倒吸一口冷氣,程淨之拽起白布一角擦了擦槍頭,將白布卷扛在肩頭,轉身離開。

  主街右側的一個茶樓的二層靠外的地方,一個身著藍衣的人倚著欄杆,劍眉英氣,瞳孔裡閃著淡藍色的光,盯著下面發生的一切。

  程淨之揚起手來,與藍衣人隔空擊了下掌,快步消失在街角。

  ……

  裴府後院,一個如同竹竿一樣又瘦又高的綠衣人,拿著虎皮包裹上躥下跳,眾院鬼氣喘籲籲的揮舞著刀槍,卻根本碰不到那人的衣角。

  “大膽毛賊,裴府豈是你撒野之地!”紀坤大吼一聲,揮拳打去。綠衣人看出來者不善,收起之前戲謔的表情,飛身上了一棵大樹,雙腳輕點樹枝,隨著樹葉向後方地面落去,身體閃轉騰挪,竟然沒有碰到任何一片樹葉。

  紀坤也不由得吃了一驚,好漂亮的輕功,仿佛一根羽毛……不,雞毛在風中飛舞。

  纏鬥幾番,綠衣人虛晃身形,將虎皮包裹朝前一扔,飄身出府,嘴上還結結巴巴的喊道:“你們為這,這,這麽個夜壺竟如此大, 大費周章,還,還敢自稱大,大,大戶人家,笑,笑死人也。”綠影在巷子中閃動幾下,消失不見了。

  虎皮包裹中靜靜的躺著一個鑲金嵌玉的夜壺。

  “糟糕,中計了!”紀坤突然反應過來,趕忙將虎皮連同夜壺交給院鬼,飛身朝府門跑去。

  門前的一幕更是讓他直接石化。裴青趴在白布上已氣絕多時,程淨之不知去向,老管家和一群院鬼卻都傻愣愣的站著,如同一群木雕泥塑。

  紀坤又驚又怒,破口大罵道:“你們這幫廢物,連個白面書生都對付不了,在這裡裝什麽死人。”

  紀坤暴跳如雷,抬手便給最近處的衛鎮一記耳光,衛鎮卻紋絲未動,眼睛仍然是直直的看著前方,表情很是痛苦。紀坤冷靜下來,圍著衛鎮仔細查看,發現他背部正中的筋縮穴扎著一枚銀針。紀坤小心的取下銀針後,衛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狂扇自己耳光,大罵該死。取出銀針,除老管家裴中海外,其他人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府門前黑壓壓一片。

  “收屍,回去!”裴中海又驚又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好不容易穩住氣息,撂下這句便轉身進府。

  符兵聞訊趕來,在裴府進進出出,發告抓人。

  端國的士兵皆穿一身黃衣,胸前帶有一顆刻有符咒的力泥珠,據說捏爆此珠可以刀槍不入,因此稱為符兵。

  主街的茶樓上,看熱鬧的人陸續散去,身著藍衣的人站起身來正準備離開,卻被一個風姿綽約的黃衣女子擋住了去路:“怎麽,暗算完人家,吃乾抹淨就想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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