斂空靈護著銀時，跟隨李華進了專用的大黑車，這些黑車也是用蒸汽機車改裝的，六個輪子，大大的黑箱寬敞又舒適，卻黑幕重重，完全遮蔽了視野，鑽進車廂之後，斂空靈感覺自己的視力並不比銀時好多少。

　　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銀時反而放松下來，甚至伸手幫助李華上車，這一舉動讓李華很受用。

　　“現在你能告訴我些什麽了吧?”銀時輕聲問，語氣中只有死一樣的平靜。

　　“我們來自烏班圖城。”李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中並沒有多少自豪，似乎自己出身的地方並不是什麽值得誇耀的存在一樣。

　　“烏班圖?”銀時挑了挑眉毛。

　　“就是曾經的烏托邦。”李華歎息道，垂落下來的語氣中含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

　　“發生什麽事了嗎?”銀時其實已經知道，所謂的烏托邦一定出事了，否則傳聞中如同英雄一樣的李華，不會去當人販子的，不會的。

　　“去了你就知道了，能提前給你說的，就是人不可能生而平等，要麽正常人壓迫我們，要麽我們壓迫正常人。”

　　“你們……壓迫正常人?為什麽?”不說銀時，就連斂空靈也大吃一驚:“這……”

　　“所幸我們這些被蒼天拋棄的可憐人，學起炎咒來比正常人快，使用火焰也有各種各樣的優勢，否則，我們只能被他們徹底消滅。”李華的話語中，似乎埋藏著深深的仇恨:“斯巴達的高壓，白蓮花的教化，多少年了，正常人從骨子裡就壓根看不起我們，認為我們不配活在城市裡，那麽好，我們就自己建立一座城市，讓他們也試試被不當人的滋味！”

　　“這就是你所謂的烏托邦?”銀時提高了聲音，語氣中慢慢滲透出一點點怒意:“號稱沒有壓迫的烏托邦?”“烏托邦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只有烏班圖。對於受壓迫的人來說，這裡就是沒有壓迫的烏班圖城。”李華還在爭辯:“小子，你應該知道，你若是回到了城市，分分鍾被抓進那所謂的福利院裡，然後被做成包子餡兒都沒有人知道，懂嗎?”

　　銀時正要說什麽，被斂空靈按住了，十六歲的少女慢慢地說道:“進了城，我弟弟是不是就能享受到些什麽……”

　　“他真的視力不好麽?從行為上看像個正常人一樣，你們最好不要想著冒充什麽，被發現了可不是你們這細胳膊小腿能承受的。”說到正事，李華也嚴肅起來。

　　“我看不到三米外的任何東西。”銀時毫不避諱自己的缺陷，他的口氣中甚至有點驕傲的成分:“我和你打的時候，是因為——”

　　“因為我他嗎忘了給輪椅的軸上油了?”李華打斷了他的話:“視力殘缺的人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但是聽力殘缺的人有一些，她們大體上視力好到讓人害怕，我想，反過來也是一樣的吧?”

　　“還真是這樣，不過你別以為你發號施令的時候，刻意壓低聲音能頂什麽用。”銀時將李華的命令複述了幾條，徹底讓李華信服了，他臉上的嚴肅表情也慢慢溶解開來，溶解成一副帶些憂傷的溫柔的表情。

　　“烏班圖城為你我這樣的人興建，因此你我這樣的人，就是這座城市的主人，而所謂的身體正常的人，就是奴隸。”

　　“奴隸有歸屬，像你這樣的剛剛進入城市的人，可以獲得兩個奴隸，但是你要保住你姐姐的話，只能再要一個了。你可以為城市做貢獻，任何貢獻，無論是為城市殺人搶劫，抵禦巨獸，狩獵珍貴的動物，

甚至種田，將余糧分給大家，這些都會被記錄下來，一年以後，我們將你的貢獻統計出來，會給你名額，三個到五個，你就可以擁有更多的奴隸了。奴隸是你的私有物，你就算不能殺他們，也可以強迫他們乾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他們無力反抗，因為我們開發出了強大的手段來對付正常人……每個奴隸上午乾公活，就是我們整個評議會決定要做的活計，大都是體力活，下午乾私活，那就看你怎麽安排，晚上他們才能休息，當然就算休息也必須隨叫隨到。總之，烏班圖雖然不是烏托邦，沒有做到人人平等，但那裡絕對是你這輩子最向往的地方，沒有之一，那裡的人，不會因為你是個視力不好的人而瞧不起你，你可以在那裡獲得生存，自由，尊嚴甚至工作，還可以通過我們的人脈網絡，和那些大家族交換一點學習炎咒的機會，你知道麽，我們其實和城市聯合會的不少大家族都有往來，雖然這種聯系是不被承認的。”李華用一種很假的自豪的語氣吹噓的，似乎表明他內心裡並不認為烏班圖城有什麽好的，銀時聽著他的話皺了皺眉頭，想說什麽，卻發現斂空靈的眼睛裡冒著光。　　“那些大家族的人知道烏班圖城的位置嗎?”斂空靈的語氣中帶著一點兒急切。

　　“不知道， 他們不可能知道的，每個進入烏班圖的人，無論是誰，必須簽訂燃燒的誓約，終身不能泄露城市的具體位置，你進了城市也一樣要簽。”“燃燒的契約?”銀時來了精神:“聽說這種契約很難形成。”

　　“只要公平就能形成，但是世間大多數人無視公平隻想著自身的利益。”李華悠然道:“到了那裡，你就是真正的有尊嚴的人了，如果你底子好，能自己從事一些工作的話，很快就會變成烏班圖的上層人物了，你也知道，作為一個人，一生之中生活在一座城市裡，已經綽綽有余，沒必要要求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認可你，烏班圖城裡面，你能夠出人頭地，而且幾乎不需要付出什麽。”

　　“說來說去，對於我弟弟這樣的人來說，烏班圖城還是烏托邦吧。”斂空靈歎息道:“如果有燃燒契約，那還真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去處。”

　　“可是姐姐……”

　　“學院並不是一定要去的，等你將來再強一點，你也可以離開那裡，進入城市聯合會，踏上真正的強者之道，銀塵，姐姐始終覺得你還是太小了，不應該過早地承擔這麽多……”

　　“可是我擔心姐姐被他們——”

　　“放心好了，我們不會苛待奴隸的，只要他們不反抗，我們也會像對待普通工人一樣對待他們，只不過，他們沒有社會地位和晉升的機會而已，烏班圖，始終是你我這樣的人的城市，無論它曾經經歷過什麽，哪怕它不再是烏托邦，也必然是我等的烏班圖，必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唯一的，殘缺者的庇護之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