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鈺問仙心:“點個燈?什麽燈?”
仙心說:“以前聽我義……義莊的人說,人如果是枉死的,他的魂是不肯走的,要去找害他的人,或者留在死去的地方變成野鬼。活的人要給他們點個引魂燈,好叫他找到路。”
谷鈺看周圍黑漆漆的,“仙心你別嚇我。世上哪…哪裡有鬼。”
“有沒有鬼我不知道,我就怕梁伯找不到路,他凍死在山谷裡,一定冷得很。”
“別說別說”,谷鈺腳下走得快了,“快點回去睡覺。”
“點了就睡。”
“你怎麽點?”
“放根蠟燭就行。”
“那不就是祭奠?被你說的像招魂!嚇死我了!”
仙心說:“我們又沒紙錢,來了送不走。”
“你……你說什麽?”
“谷鈺,梁伯一定寂寞,我給他點個燈,讓他找到我,免得在山裡寂寞遊蕩。”
一陣冷風吹過,樹林裡“嘩嘩”響。
“啊!”谷鈺一陣尖叫,抓著仙心的手,“梁伯來了嗎!”
“我還沒點燈呢。”
“你剛喊梁伯來找你,這陰風就來了,還不是梁伯?!”
仙心坦蕩,“剛才是山裡夜風。谷鈺難道你做了虧心事?”
“我做什麽虧心事!你才做!”
仙心:“那就我做了吧。”
“我看你今天被嚇傻了,說的都是鬼話。”
“谷鈺,我不怕鬼。”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你為什麽不怕鬼?”
仙心說:“鬼有什麽好怕,你是怕鬼嚇你還是怕鬼害你?”
“我……我都怕……”
“鬼又不是隨便找人,他們找的是仇人,你是他們仇人?”
谷鈺說:“萬一他們去找仇人路上正好撞見我呢!”
“正好撞見?他們是走路還是跑著的,還是騎鬼馬的?”
谷鈺想象了一番,“應該是飄的!”
“那他們是飄得和我們一樣的高低呢還是飄在我們頭頂?”
谷鈺一激靈,往頭頂看,黑颯颯的樹葉飄來飄去,她躲到仙心背後,“你別說了。”
一雙手從谷鈺背後伸過來,用力拍谷鈺的肩,“嘿!”
“啊!!!”谷鈺差點癱了,回頭看,是住後山氣字舍的氣竹子師兄。
氣竹子也被谷鈺嚇得一跳,“空石子,你是要嚇死我!”
“你要嚇死我!你拍我幹嘛!”
“我看你們兩個小娃貼在一起走路覺得好玩,來打個招呼。”
“打招呼就打招呼,你拍我幹什麽!”
“什麽脾氣”,氣竹子看谷鈺生氣,“不跟你鬧,我走了。”
谷鈺嘟嘴:“被他嚇得差點昏過去。”
“谷鈺你怕的不是鬼,是人,是你自己。”
“什麽意思?”
“怕鬼其實是自己嚇自己,鬼什麽時候真出來了?我沒見過鬼,所以鬼也嚇不到我。”
“我不跟你說,晚上做噩夢。”
仙心不說話。
谷鈺忽然想到,“怪不得你晚上做噩夢,你是被鬼嚇得!”
“我不怕鬼,怎麽會被鬼嚇,我是被夢裡的人嚇得。”
兩人回到空字舍,仙心找了根蠟燭點在門外,自己坐在蠟燭旁。
谷鈺問:“萬一梁伯真來了怎麽辦?”
“那就來,他要辦什麽事我幫他。你和他親,你還怕?”
谷鈺轉念一想,
“對!我也不怕,最多找我給他孫兒帶糖,梁伯疼我。” “那就是了,想通了就不怕了。外面冷,你先去睡,我等蠟燭滅。”
“仙心。”
“谷鈺什麽事?”
“我覺得你奇怪。”
“為什麽奇怪?”
“你跟梁伯又不熟識,為什麽要給他點燈,又不相信有鬼,又要給他們點燈找路。”
仙心頓了頓,“我……我也說不清。”
“那你真不怕鬼?”
“不怕。人遲早要死的,以後我自己也會變成鬼,為什麽怕鬼,應該認識鬼朋友才對。”
“你心裡想的事情真多,死也想好了。”
“谷鈺住在大院子裡,有爹娘喜歡,有許多仆人照顧,頓頓有雞鴨,飯是白的,香噴噴的,衣服也是香的,谷大哥還有酒喝,我非常羨慕,我不敢想這樣的日子。我從小吃不飽,生病了只能靠自己硬捱,受了傷只能自己舔傷口,和野狗野貓是一樣的。我的朋友……死了好多,我小時候是有朋友的,他們和我一起流浪,但是慢慢地……全死了……第七家……我記不清死了多少人,我好幾次以為終於要死了,終於可以變成鬼了”,仙心看著蠟燭火,“我還是沒有死。我還是沒有死。谷鈺,我為什麽要怕鬼?”
谷鈺問:“你剛才說第七家是什麽?”
“什麽第七家?”
“你說第七家全死了。”
“我說第七家了?”
谷鈺急了,“怎麽你轉眼忘了?”
“哦……是個……地方,潘州開縣的亂葬崗,叫第……七家”,仙心閉上眼,聲音哽咽:“第七家,全是死人。”
“你……別難過”,谷鈺也想哭了,“我以後不提這個詞。”
“我看得多了,不怕死,也不怕鬼。我怕他們變成又冷又氣的野鬼,所以我點個燈,讓他們找到我。”
“真是仙心。”
“嗯?”
“我不是叫你,我叫這個名字。”
仙心聽不明白,只是“哦”一聲,“谷鈺你先睡,我再等一會兒。”
“嗯”,谷鈺洗了洗默默回到房中。
仙心抬頭看天,眼眶裡終於壓不住地流出淚,他從來不想第七家,不知道為什麽剛才會忽然想到它,第七家有多少人,第七家死了多少人,第七家還剩多少人,第七家……天下何時再無第七!
夜裡風大,兩行淚很快乾在臉上,仙心靜靜等著蠟燭最後一段燒盡。
衛平回來得晚,看到仙心坐在門口,“咦,師弟,你等我?”
仙心說:“衛師兄,我有事和你商量。”
衛平奇怪,“是什麽事?谷鈺呢?”
“她先睡了。”
“哦,你等我什麽事。”
“我想住外面。”
衛平更覺得奇怪了,“外面?哪裡外面?嫌棄空字舍?”
仙心解釋道:“我每天做夢驚醒,打擾你和谷鈺休息,我實在害怕,不敢睡了。”
“就為這件事?小童做夢有什麽好奇怪,師弟你不用顧慮,我和谷鈺也不怪你。”
“你們雖然不怪我,但是我確實打擾你們,我對不起你們。”
“你心事太重。”
“請師兄答應!”
“沒想到你還固執。那你想住哪裡?”
“賠劍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