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澗溪水,自山頂而下,沿途經山石阻擋、土木曲折,然而依舊豐沛……”
少年問谷鈺:“師伯說什麽?”
谷鈺解釋:“溪水從山頂流下來,沿路有石頭阻擋,有曲折的彎道,到了山下溪水卻還依舊流淌,沒有減弱。”
“……水之智,在無形,遇石分流,遇曲能彎……”
“師伯又說什麽?”
谷鈺認真聽,說道:“水的智慧體現在水沒有固定的形狀,遇到大石頭擋路它就會分開避過去,遇到曲折的彎道它也會順著彎走,遇到坑它會積蓄起來填滿它,遇到渾濁的地方水會不停地流動,使它變回清澈。”
“哦……師伯說得真好”,雖然聽了解釋,少年還是不明白講了什麽道理,只是覺得好。
“你別說話,讓我聽完再告訴你。”
谷鈺倒認真聽機殊子講話,少年看谷鈺,等她轉述。
機殊子來來回回走了幾趟,講了一長段話。
谷鈺說:“師伯說水裡能悟出很多道法,你用手去抓,水會從你的手指裡過去,你知道它就在這裡,但是你怎麽抓都抓不到,你用強力去擊打,水不會受傷,你用盡全身力氣,最後傷到的是自己。”
少年點點頭。
“師伯說祖師所悟出來的‘水無形’就是這樣道理,但是要把水的道法用到自己的武學中還需要自己琢磨,叫對手的招式像打進水裡,無聲無息。”
“那怎麽讓自己像水一樣無形?”
“師伯沒說。”
“哦……”少年想了想,“谷鈺你學到了嗎?”
“我又不會心法,哪裡學到。”
機殊子自顧自說,少年和谷鈺漸漸力不從心,等機殊子講完課,兩人都腰酸背痛,卻看到江楚走到機殊子旁,“師伯,你所說水無形是不是可以想成攻守無常勢,攻時以氣圍之,守時以氣分之,分合之間攻守兼備,既疾風勁雷又春風化雨,相互融合。”
機殊子問:“我剛剛所講,你全都記住了。”
江楚說:“記得一些,不曾全部記住。”
“然後你便想出攻守轉化之法?”
江楚說:“水無形之法,我已聽師父說過,只是當時未得領悟,剛才聽師伯點撥,若有所得。”
“你所說既疾風勁雷又春風化雨,我還不曾想過。天理道法昭然,想與自身武學相融合,卻絕非易事。”
谷鈺拉著少年走,“不聽了,今天早點睡覺。”
“嗯,我也困。”
“都是你半夜不睡,早上又早。”
“我睡床被還不習慣”,少年小聲說。
兩個人走到羨陽宮後門,少年一拍腦袋,“忘了找掌門了!”
“走,掌門一定還在藏書閣呢。”
藏書閣裡燈火正亮,少年跑進門,險些撞到人,一看是任意,少年連忙作揖:“任師兄。”
任意略奇怪,“你是誰?”
“我是空心子,剛來羨陽宮。”
任意沒有接話,繼續在書架上找書。
少年帶著谷鈺一起上樓,看到掌門還是那個姿勢,還是拿著那本《月下溫柔》,“掌門,我來拿信。”
掌門抬頭一看,“才來,還想你大概忘了不來了”,他把桌上一封信往前一推,“那不是谷鈺?你怎麽來了。”
谷鈺原本站在樓梯口等少年,聽見掌門招呼隻好過來,“掌門師伯,你還記得我?”
“哪裡話,谷家掌櫃的女兒,
我不可忘了。你在山上還習慣嗎?心法學得如何?” “山上吃得好睡得好,大家都照顧我。心法還沒學,師父說我懶惰,尋穴還不熟練。”
“豈有此理,你師父是哪個來著?你上山快一年了吧,連尋穴都不好好教!反倒說你懶惰?”
“是無空子。”
“哦——是他啊,我都忘了當時將你托付給他。有空我說他兩句,當師父應有師父的樣子”,掌門一邊說一邊把手裡書悄悄藏到身後。
“師父教得也用心,是我資質不佳,不怪他。”
“那——谷鈺你來找我是什麽事?”
“我不是來找你,我陪師弟來取信。”
“你師弟?”掌門看看少年,忽然醒悟,“哦哦!對了,這個是無空子徒兒仙心,是你師弟,我糊塗了,一時沒想到。”
少年已經把信收好,“掌門,我明天給你送下山。”
“你送到谷縣學堂,找呂夫子。知道學堂在哪兒?”
“不知道。”
谷鈺說:“就在縣府的南面兩個街口,縣府總是知道吧。”
少年搖頭,“上山的時候走得太急,沒注意看,只看到驛站。”
“驛站離得遠了,不如我陪你下山去。”
“不可不可”,掌門連忙搖手,“這等小事不用谷小姐去做,叫掌櫃知道了我哪來顏面,你在山上好好待著,誰欺負你告訴我。”
少年也說:“谷鈺不用擔心,不認識路我可以問,嘴還是有的。”
谷鈺噘嘴,“你們都看不上我。”
掌門一笑,“這是因材施教,仙心從潘州來, 對此地陌生,正好讓他走一遭,熟悉環境,谷鈺你在谷縣久了,自然不用去。”
“哼!”
掌門摸出幾文錢,“仙心,你帶著這錢,如果到谷縣晚了就找個地方住,不要連夜趕路。”
谷鈺說:“掌門,山下客棧也沒有這麽便宜。”
“仙心穿著道服,谷縣百姓知道是羨陽宮弟子,又看他年輕,自然會幫襯。”
少年推辭,“掌門不用給錢,我哪裡都可以睡,吃的也有廚房師兄準備饅頭。”
“那你是要睡街頭?豈不是讓人笑話我羨陽宮,拿著。”
少年小心收好錢。
掌門把手一揮,“好了,你們去吧,我還有道法要修習。”
兩人回到空字舍,天色已暗,衛平還沒回來。
谷鈺想到師弟不肯洗漱,先把他拉到水缸前,“今天你先洗,不洗不讓進。”
少年打著哈欠,“谷鈺,不洗也沒關系吧?”
谷鈺擋住門口,“快。”
少年隻好學著擦臉漱口。
“以後早晚都要洗,不然我生氣。”
“好。一定不讓你生氣。”
谷鈺聽了高興,“你怕我生氣?”
“是不想讓你生氣,有什麽事能讓你開心,你告訴我,我也幫你做。”
谷鈺見他洗完,讓開門,“你能做什麽好事。去睡吧,半夜可別叫喚了。”
少年往床上一躺,轉眼發出呼呼聲。
半夜,山裡空靜,只聽到少年大叫一聲“都給你們!”
谷鈺抽搐一下,“你什麽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