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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境》第53章 來意
  弄不好只會將這口井水折騰得渾濁不清,與人無爭是細水長流的最好手段,自打他踏入官場的第一天起,便兢兢業業恪守本分,從不曾自負逾規,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穩。

  有人說他這種性子不合適立身廟堂,只會成為他人平步青雲的踏腳石。

  很不巧的是,天盛皇帝正是看中了他這種不卑不亢的性子,私下委以重任,他在一夜間被調離朝堂核心,看似被發配邊塞前程全無,來到南國邊陲的窮鄉僻野葫蘆鎮,卻不知在許多年前曾有一位縱橫朝堂,使得天盛國力一日千裡的李姓年輕人,也曾走過這條崎嶇不平的‘青天大道’。

  曾是貧寒儒生的王書之,在步入官場廟堂之前,一直對那位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傳奇宰相頂禮膜拜,對那位陛下的心思自然是挑通眼眉,這便是他深居簡出的緣由。

  說得簡單一些,他是那位陛下打入葫蘆鎮的一根眼線,可能聽起來有些分量不足,卻是那位陛下不可或缺的眼睛,是輕是重可見一斑,所以他隻管為那位對他托付重任的陛下收集情報,按照陛下的旨意布置大局,根本無需在小鎮原有的規矩上畫蛇添足。

  對陳震這位山野蟄龍,王書之可謂是又敬又怕。

  敬的是陳震的通天本領,雖陳震跌出巔峰後不複往昔,避世隱居於葫蘆鎮,可陳震這個大名在朝廷記載的散仙名冊上,依舊是如雷貫耳的存在,任誰亦不敢淡然輕視。

  怕的是陳震的臭脾氣,剛上任那回便時常能聽得陳震脾氣不好,一言不合就往人家腦殼上扣豆腐腦的事跡,許多遭殃的倒霉蛋都來到縣衙討公道,門外的大鼓響個不停棘手得很,也只能好生安慰才打發走。

  王書之從不曾到豆腐鋪子找陳震講過規矩,因為他知道對於陳震這些曾立於雲巔的人外人而言,規矩便是手裡頭的拳頭,若他真要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去找陳震講道理,說不好下個被扣豆腐腦的就是他,不管怎麽說他都是這葫蘆鎮的堂堂知縣,豈不是要遭整個鎮子的百姓笑話?

  陳震粗言穢語脫口而出,素袍公子倒也不生氣,始終保持著笑意,這讓神經緊繃如弦的王書之稍稍松了口氣,幸虧素袍公子的心性張弛有度養氣不俗,不至於讓他身處左右不是的境地。

  因為素袍公子的身份,委實是讓他這位小鎮知縣進退兩難,一位是蟄伏小鎮的藏龍,一位是手執帝命的千金之子,他既要看著碗口吃飯也要顧及碗底會否脫手摔出,總而言之雙方都不能得罪,否則他往後的日子注定不會太順風順水,太難了太難了。

  素袍公子晃著象牙折扇笑言道:“既然前輩不愛聽這些了無益處的奉承之詞,那晚輩便開門見山罷,晚輩此次翻山涉水來到葫蘆鎮,乃受家父之命來與前輩做一趟買賣。”

  陳震面無表情,斜靠著那堵新裝的朱漆大門,靜候下文。

  素袍公子嘩地劃開象牙折扇,扇面畫著一幅氣勢磅礴的山河圖,行家一眼就能辨出這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寶物,若要為其附上價值,有市無價。

  素袍公子微微收斂笑意,坐直腰板道:“前輩盡管放心,做生意講究一個信字,再者以前輩的神通對上我們這些螻蟻凡人,即便是吃了虧也能輕而易舉的討回來,所以這趟買賣保準隻賺不賠。”

  陳震揣著明白裝糊塗,語不驚人死不休:“你可是要盤下我這間豆腐鋪子?事先說明我陳記豆腐的招牌聲名在外,葫蘆鎮方圓百裡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只要打開門做生意銀子銅板就嘩嘩往裡頭鑽,這才是真正的隻賺不賠,只是這豆腐鋪子的一針一線都是我的心血,是我一手一腳給撐起來的,你要盤下來可以,銀子得到位,否則免談。”  素袍公子搖了搖頭,又嘩地收起了折扇:“非也,晚輩要和前輩談的是一樁大買賣,一座小小的豆腐鋪子,何足掛齒?”

  陳震也搖了搖頭:“我年少時曾找算命先生卜卦問命,算命先生說我這輩子都沒有大富大貴的命數,反而忙忙碌碌兢兢業業還能得世間財。”

  素袍公子微笑道:“前輩又為何這般篤定這樁生意賺的是銀子呢?”

  陳震沒有說話,雲淡風輕地揉了揉太陽穴,目光落向站在素袍公子身後的老儒生,只能那老儒雙手攏袖,此刻正在閉目養神。

  素袍公子言簡意賅道:“聽聞前輩為了等候轉世而來的亡妻,在這葫蘆鎮苦苦相守了十六年,無奈竹籃打水一場空。”

  陳震面無表情,向素袍公子走出了一步,雙袖無風鼓蕩,獵獵作響。

  與此同時,豆腐鋪子內驟起狂風,若隆冬的寒風猛竄入屋,原本晾曬在豆腐坊的木杓碗瓢哐啷哐啷跌落。

  一直在素袍公子身後頤養神氣的老儒突然睜開了眼,眉宇間陰霾連天,他從身後輕輕扯了下素袍公子的衣袖,似乎在做出某種提示。

  素袍公子若無其事,依舊對眼前滿臉胡渣的男人保持著微笑:“整整十六年,該來的早就來了吧?即便她眷戀前塵舊事不曾投入輪回,作為結發夫妻心有靈犀一點通,你也總該感知得到她的魂魄所在罷?可她卻偏偏下落不明,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她已經魂飛魄散了呢?”

  陳震再次邁出一步,依舊沒有說話,櫃子上的空酒壇搖搖晃晃,身材清瘦的知縣大人連連後退,被這股來歷不明的罡風逼退至牆邊,素袍公子的錦發亦如萬千觸手凌亂飛舞,唯有寬衣博帶的老儒巋然不動,他似在素袍公子的面前結成了一堵無形氣牆,暫時擋住了這陣如浪潮拍案的勁風。

  素袍公子一副泰山崩於眼前而不亂的神情,毫無懼色,:“還是說其實你早已深諳內情,之所以避世隱居躲在葫蘆鎮,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屋內肆虐的狂風戛然而止,陳震的雙袖平複如常:“尋常人的心境就好比一口古井,隨手扔下一顆石子便會波瀾跌宕,只不過人老精鬼老靈,僅憑三言兩語便想壞了我的心境,你還不夠火候。”

  素袍公子一笑置之:“前輩是個明眼人,晚輩也就不再拐彎抹角了,家父金口許諾一言九鼎,只要前輩答應接下這趟買賣,便會傾盡全力為她收斂散落於人間各處的殘魂碎魄,助她重塑三魂七魄重投六道,其中利害我想前輩亦是心裡有數吧?”

  素袍公子微微頜首,握住那把象牙折扇,手心卻不由自主地冒出熱汗:“但凡遭天道鎮壓的魂魄,無一難逃灰飛煙滅的下場,此生此世不得輪回,只能任由殘魂碎魄浮沉無依,受盡這人間的風吹雨打,這等煎熬比起佛家的十八層地獄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素袍公子平靜地說道:“本來以前輩的通天神通,大可以將那記落下的天雷一拳頭打回天上,只是你不聽勸阻一意孤行,誓破洪荒十四境,成為這人間的第四座高峰,最終因逆天而行引來煌煌天威,她在你筋疲力竭之際,義無反顧地擋在你的跟前接下了那道天雷,不過萬幸的是在天道落下那一刻,你以破去洪荒巔峰的代價,替她扛下了一半的天道之威,這已是你的極限,但即便如此也只能保她免遭灰飛煙滅的下場,卻攔不住那記天雷將她的肉身焚之一俱, 為了徹底磨平天道的余威,她願意徹底身消玉隕,僅存的三魂七魄亦從此四散無蹤。”

  素袍公子望了眼擺在櫃子上的酒壇,語氣變得有些深沉:“而你陳震,亦從此一竅不振,只能躲在葫蘆鎮終日以酒澆愁,她為了你的鴻鵠之志而死,你心中有愧,所以才一直在自欺欺人,期許著她能夠重投六道回到你們初次相遇小鎮。”

  素袍公子又肅然道:“你應該比誰都要清楚,要重塑被天道打散的殘魂碎魄,需要滔天氣運當做魂引,如此才能讓其四散於大地的破碎魂魄相聚一方,縱觀眼下這座人間,能夠操縱這等氣運,又或者說願意耗費如此大手筆的人唯有家父一人。”

  陳震不知何時閉起了眼,臉上雖然沒有任何表情變幻,卻無聲無息彌漫起一股極其濃鬱的殺氣,就連毫無武學根基的知縣大人亦能清楚感受得到。

  素袍公子額前的散發無風飄搖,站在身後的老儒霎時如臨大敵,不由自主地邁出步子,如一尊門神立於素袍公子左邊。

  素袍公子顯然也嗅到了這股肅殺之氣,卻臨危不懼地坐正了身子:“這便是家父的誠意,至於前輩在這樁交易中的位置,想必前輩比起前來捎信的晚輩還要清楚,前輩也不必著急著答覆,晚輩會在鎮子住上一段日子,再過不久便是苦海金蓮的花期,晚輩自幼在高牆深院長大,自然不能錯過這等龍虎相鬥的精彩戲碼。”

  說罷,素袍公子恭恭敬敬地做了一個楫禮,便匆匆領著二人離開了陳記豆腐鋪子,隻留下了兩碗原封不動的加料豆腐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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