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奔馳在泥濘的道路上,濺起的肮髒泥水飛落在路邊雜草叢裡,很快便被雨水衝刷乾淨,磅礴大雨使得能見度很低,所以馬車夫只能一邊低聲咒罵著,一邊盡量讓馬車奔起來更加平穩。
雨天馬車側翻事件在南法朗西帝國並不少見,這讓很多貴族出過糗,也讓很多馬車夫丟失了原本可以養家糊口的工作,重新回歸貧窮懷抱。
威廉姆斯監獄離市區有段不遠的距離,隨著一路上的顛簸,杜衡的心情也在不停搖晃著,不停偷瞄著坐在對面撇著頭透過藍色玻璃看向窗外的克洛艾。
還真是漂亮啊,瓷娃娃一樣,不過...自己這樣像不像電視上說的癡漢?管他呢,反正是自家妹妹,沒錯,克裡斯的妹妹就是自家妹妹,誰讓現在自己就是克裡斯呢。
上輩子杜衡是根正苗紅的獨生子女,年紀輕輕便繼承了超百億的巨額資產,金融場上無親情,在絕對的利益面前,見過了太多恩將仇報、背信棄義,此刻於小小的、顛簸的馬車空間裡,卻感覺到了一股香甜的名為親情的味道。
這感覺就像第一次品嘗波西米亞蜜糖的滋味,讓人難以忘懷。
馬車很快駛入了繁華的市區,雨也小了許多,透過藍色玻璃窗,可以隱約看見遠處高聳煙囪不斷吐著灰黑色煙霧,歐式的、哥特式的建築連綿不盡。
“水獺街到咯~”馬車夫嘹亮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在慶祝這一路上的平安。
在布圖市的上流社會人群中,水獺街又被稱為下街,顧名思義就是下等人才住的地方,但比起貧民窟來還算是體面,至少不會讓橫流的汙水髒了裙下擺,也不會有那麽多的單身漢,治安自然也好上許多。
“恕我直言,這地方可不是給您這樣高貴小姐住的。”馬車夫笑著從克洛艾手中接過兩路易紙幣,認真校驗起來。南法朗西帝國的貨幣系統分為三層,分別是科朗、路易、利弗爾,采取十進製,利弗爾是最低的貨幣單位。
對於馬車夫的話,克洛艾只是笑了笑,沒有反駁,她撐著一把白色帶有蕾絲邊的蓬蓬傘,微微行了一禮:
“辛苦您了。”
標準的貴族禮儀和溫和的聲線讓正在校驗酬金的馬車夫有了一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覺,於是趕緊把那張皺巴巴的兩路易紙幣塞進隨身的布包裡,用馬鞭抵著太陽穴行了一禮,說道,“您真是太客氣了,我載過許多貴族,他們可沒您一半有教養。”
杜衡站在飄搖的細雨中,看著雨滴不斷從傘簷墜落,有些好奇克洛艾為什麽對所有人都這麽有禮貌,唯獨...
馬車消失在蒙蒙細雨之中。
克洛艾轉身,杜衡立馬收斂表情,想要擠出一個微笑,他想明白了,穿越既然已經發生了,那還不如接受現在的生活,就從接受新的名字,和擁有一個妹妹開始,從此以後,杜衡已經成為歷史,而克裡斯就是自己新的名字!
但...克洛艾的臉色為何陰沉了下來?
她一把推開克裡斯,從包包中拿出古銅色的鑰匙,打開緊閉的大門,往樓上走去,克裡斯連忙跟了上去,跟上沉默不發一言的妹妹,心中隱隱有些兵荒馬亂。
樓道陰沉昏暗,能夠嗅到一絲絲腐敗潮濕的氣息,牆壁略顯斑駁,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維修過了,木質扶手老舊,有些地方還存在著啃噬的痕跡,讓克裡斯能夠確定這裡應該時常有老鼠的光顧。
如馬車夫說的一樣,這真不是體面人該住的地方。
克裡斯有著輕微的潔癖,不嚴重,他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妹妹,也就是克洛艾小心翼翼的提著裙下擺,如跌落凡間的天使,走的每一步都無比艱辛。
在殘缺不全的記憶中,自從便宜父親去世後,幼稚衝動有著英雄夢的克裡斯並沒能挑起重擔,反而是通過熏酒、打架的方式來麻痹神經,能夠從威廉姆斯約翰遜大學順利畢業,也是托了父親艾爾.路德維希的榮光。
哥哥的浪蕩與不作為,艾洛克全都看在眼裡,從最開始的失望,到後來的絕望再到現在的極端厭惡,所有的改變都經歷了漫長的時光,原本溫柔脆弱的少女逐漸變得堅毅,但還需上學的她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原本還算殷實的家庭一日日變得破敗,不可避免的滑向深淵。
時時刻刻保持屬於上流社會的貴族禮儀,也許就是克洛艾對於原來生活的悼念吧。
黑暗樓道中,克裡斯悠悠歎了一口氣,他從克洛艾身上看見了曾經的自己,好像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無力的掙扎。
真該死,克裡斯還真是個該死的人渣!
陰暗逼仄的樓道之後是依舊陰暗的走廊,走廊盡頭有著一扇雙開合窗戶,廊頂每隔兩米便有一盞煤氣燈,或許是因為上了年頭又沒人清理的緣故,煤氣燈罩上有著細細的灰塵以及小昆蟲的屍體,昏暗清冷。
艾洛克從隨身的包包裡掏出一把手指般長度的古銅色鑰匙,插進門孔裡,但關閉的大門並沒有如願打開,她抿著嘴唇又把鑰匙往上提了提,精巧的眉頭微微皺起,用拿著雨傘的手猛推了一下門。
“嘎吱”的聲音在廊道中回響。
“艾洛克...”克裡斯盡量用溫柔的聲音叫到,他想自己應該和妹妹好好談談了,這三年來艾洛克受過不少苦,每天白天要去教會學校學習,晚上還得去離水獺街三公裡遠的咖啡店兼職,剛把自己帶入進去,莫名就感覺有些心疼...
“夠了!”克洛艾卻突然爆發了,她直接把攥在手心的那把古銅色鑰匙狠狠扔在地上,眼睛中的怒火不加掩飾,朝著空蕩蕩的客廳吼道,“夠了克裡斯!我受夠你了!你能不能消停一點,我很忙,我真的很忙,沒時間也沒精力去管你那些破事!求求您了,消停一些,我不希望下次警局還通知我帶著現金去監獄贖人!我不想管你,我不想!”
說完,克洛艾蹲下去撿起鑰匙,還好,並沒有損壞,微不可查的歎了一口氣,克洛艾走回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脆弱的克裡斯跟著牆上掛著的壁畫一起抖了抖,沒錯,在他的印象中,外人眼中彬彬有禮的貴族小姐,卻唯獨對自己這個哥哥顯得異常殘暴,時不時惡語相向,再加上克裡斯原本就是一個不求上進的主,這使得兄妹兩之間原本薄弱的關系更加搖搖欲墜,若不是血濃於水,自己怕是分分鍾就要被趕出去了吧。
看來這個少女成長計劃,從一開始就瀕臨著失敗啊...
克裡斯打量著房間裡面的擺設,是個小小的一居室,一個客廳一個房間,洗手間在外面走廊盡頭,公用,克洛艾用簾布在陽台圍出了一個小小的空間當做廚房,整個客廳內就頂端吊著一盞煤氣燈,此時沒開,所以房間裡格外昏暗,沒有壁爐,好在南法朗西帝國的冬天並不會很漫長,熬一熬倒也能過去。
還真是...一貧如洗啊...克裡斯突然覺得自己還是挺懷念以前的生活的,雖然每天忙到晚,不斷地在利益場上與各色人物博弈,但生活的確富裕,從沒為金錢這種小事犯過愁。
話說,自己每天就睡這兒嗎?克裡斯站在那張小小的海綿沙發前面,捂住了額頭,然後用手指頭撚起掉落在地上的毛毯,這讓輕微潔癖的他決定,自己就算是冷死在漫長的冬夜裡,也絕對不會蓋這床看上去不知道沾染了什麽汙穢的毯子!
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從門縫中扔出來幾枚硬幣,落在還算乾淨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六條黑麵包。”
簡短的話語過後,門又被“砰”一聲重新關上,克裡斯撓了撓腦袋...這是使喚自己跑腿?還真是...無比新奇的體驗啊。
從來都是指使別人跑腿的克裡斯略帶一絲興奮地撿起地上的硬幣,總共三枚,鐵合金質地,格外乾淨,硬幣上畫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象征著其價值為一利弗爾。
房間內,克洛艾沒有拉開窗簾,她靜靜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中略帶著憂鬱的自己,緩緩扭動牆壁上的瓦斯旋鈕,煤氣燈的光完全熄滅了。
“一科朗兩路易,不知道能撐多久,爸爸,請您幫幫我,我快要支撐...不住了。”
黑暗中,克洛艾慢慢用手捂住自己的臉,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緩緩宣泄積壓在內心中的情緒。
克裡斯沒有工作,克洛艾兼職所掙的錢杯水車薪,僅僅只能勉強做到收支平衡,而這一次為了把克裡斯保釋出來,她拿出了近乎所有的家底,三科朗,這只是月初,離咖啡店那份微薄的薪水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在這個時代,貧窮是最可怕的夢魘,高樓大廈的繁華之下,是窮人枯骨壘成的墳塚,克洛艾的眼淚像一串串珍珠滑落,碎裂在無聲的黑暗之中。
她不知道的是,這樣子的命運,即將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