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裡斯度過了幾乎渾渾噩噩的一天,雖然亞當和瑪麗在身邊不斷談論著希元教授案件的細節,但他的思緒的確飛到了白雲之外,去往那虛無縹緲的精神世界深處了。
整一天,懸掛在門上的銅鈴都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布圖市在11月迎來了久違的無風天,來自北方平原的信風,受瞭望海上的洋流影響,與這座古老的海濱城市擦肩而過,可以預見在未來很長一段日子裡,布圖市的氣溫都將以很小的幅度持續上升,直到下一股寒流衝破阻礙,降臨這片土地。
壁爐裡的火焰妖嬈的像是思春的少女,那柔軟的身段還有不定起伏的姿態,讓克裡斯的情緒如同黑夜的大海不斷曲折。
只要一回想起馬車上妹妹那躲閃的眼神,還有更早之前在三號樓前那歇斯底裡的話語,他的心就莫名抽動著,就像是墜入最深最黑暗的海底,無望的感受著周圍冰冷的一切。
“克裡斯...克裡斯,”瑪麗輕輕推動著眼神渙散看著爐火的青年溫柔說道,“已經下班了,這裡,可沒有為你安排晚餐。”
守夜人會承包隊員的午餐,這些都可以在經費裡報銷,所以包括小尼爾在內的四人午餐都極為豐盛,直接從水仙花街的西餐廳預定送來,食物豐盛,除了固定抹有香料的午餐肉之外,有時還會加上幾片帶著油脂的鴨腿肉,還有來自陽光和雨水同樣充沛的南方郡運送過來的蘇格爾血腸,不過偶爾還會碰上克裡斯最討厭的西藍花,那簡直是糟糕極了。
“啊...啊,嗯。”克裡斯收回了目光,平日裡在同事面前幽默風趣的他現在看來就像提線的木偶,齒輪生了鏽的機械,他木訥的站起來,把那件皮質風衣折疊掛在胳膊上,然後一步一步走向門口,戴上自己的半高禮帽,拿上文明杖,推門,走了出去。
隨著門被關上,亞當的視線才從克裡斯憂鬱的背影裡收回,沉默看著杯中泛著淡淡油色的紅茶。
“克裡斯...這是怎麽了?”瑪麗有些擔心,“我注意他大半天了,早上來的時候還是好好地。”
面對瑪麗的詢問,亞當無奈搖了搖頭,“可能是和妹妹鬧矛盾了。”他可是看見平時極富教養的克洛艾朝她哥哥低吼的場景,但沒怎麽聽清,所以也不知道事情的緣由。
“克洛艾?善良漂亮的姑娘,”瑪麗呡了一口咖啡,由於加了奶的緣故,並不像之前那麽苦澀,“那就不用擔心了,克裡斯會處理好的。”
但他們不知道,其實克裡斯現在面臨的處境要比他們想象的惡劣得多。
並沒有直接回家,克裡斯讓科林把馬車開到了水仙花街盡頭的那個小紀念碑廣場,然後付給對方1利弗爾硬幣之後,開始漫無邊際的行走。
夕陽,染紅了建築頂端的琉璃瓦,幾隻海鷗飛翔在人群稠密的水仙花街上空,不時發出略微刺耳的鳴叫,與海鷗相似的是賣晚報的小男孩,他矯捷的身子不斷在人群中穿梭,用正在發育期還尖利的嗓音吸引著紳士或是小姐們的注意,然後從他們手中摳下1利弗爾的硬幣。
因為《新稅法》的衝擊,原本1利弗爾一份的報紙如今變成了相同價錢兩份,足足縮水了一倍。
這讓他想起了可憐的小尼爾與安妮,雖然幕後的老板說出了一天3利弗爾的價格,但他們真正拿到手的恐怕只有微薄的1利弗爾,而且常常會用各種方式拖欠,畢竟在底層世界裡,孩子是最容易欺負,也最容易被更換的群體。
所謂的《人權法》,有時只是一紙空文罷了,雖然英明的威廉三世陛下正在努力改變底層民眾的生活,但大多數的底層人民卻並不相信這位從小生活在宮廷深處,從未領略過民間疾苦的皇帝陛下,能夠真正改變什麽。
就好像你看見的是太陽,而我看見的,卻是汙水橫流地上黑暗深邃的影子。
不知不覺,克裡斯走到了水獺街街口,他抬起頭往裡面看去,整條街昏暗的就像是一條黑色的大蛇,在陰雨綿密的月份,這裡的下水道經常會被不知是何的東西堵住,糞便夾雜著腥臭的汙水從下水道裡噴湧而出,住在水獺街裡面的人便會抱幾塊大石頭用來墊腳,曲曲折折通往自己貧瘠的家門。
想來,在這裡住了那麽久,克洛艾也忍受夠了吧。
克裡斯又不可避免的想起克洛艾,他微微低下頭,讓陰影遮住自己的面孔,愈發覺得自己就像小偷,在用幾乎蠻橫的方式偷取別人的信任,偷取別人的幸福,偷取別人的快樂與安定。
但...也許並不是這樣...自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克洛艾在漫長艱難的歲月面前露出了笑容,嚴苛的命運朝這位辛苦的少女再次展現出了其美妙快樂的一面,這些的的確確都是自己帶來的,通過這幾天的相處,克裡斯愈發感覺到了克洛艾的重要。
她,就是余下人生的意義。
這種感情不應是兄妹間應該擁有的,但它就像是春日巨石底下發芽的歐石楠,堅強而又隱秘。
與此同時,克洛艾抬起頭看著雲霞鋪展的天空。
從二樓是看不見西方落日的,但卻能夠清楚感覺到那愈加紅豔的光芒逐漸覆蓋越來越多的建築。
黃昏,在大文豪們的書中,經常被成為不可挽留的命運之時,其包裹著一天中最豔麗的色彩,如悠長的鍾聲,在空間中泛起奇異的波動,然後在悄無聲息之間綻放出強烈的美感,又在悄無聲息之間收斂,最後星光漸起,暮色沉沉。
而在那本黑色的書中,黃昏被定義成唯二的最佳佔卜時段,另一個是晨曦,書中寫道:黃昏與晨曦的時候,亦是兩個世界交匯的時候,這時,命運線會無比清晰的出現在虛無的時空之中,最容易被探尋,也最容易被人所窺視。
沙盤佔卜借助黃昏之時的特殊,能夠精準捕捉到命運的更迭,向佔卜者呈現出其想要知道的畫面,雖然說這種畫面會模糊,不確定,但相比其他只能給出籠統結果的佔卜方式來說,沙盤佔卜無疑更加強大、有效。
只是獻出信仰這種事情就說明著,這樣的佔卜方式,唯有命運教會的進化者能夠掌握。
克洛艾慢慢拉起窗簾,克裡斯還沒有回來,讓她心裡油然升出了許許多多不好的猜測,緩緩走到梳妝台面前,她低下頭,看著乾淨桌面上同樣被擦得乾乾淨淨的沙盤,咬了咬嘴唇,然後慢慢伸出一隻手。
水仙花街。
“先生,請您看路可以嗎?”擋在克裡斯面前的是一位穿著樸素的少女,身上的衣服還算乾淨,臉上有著一些小雀斑,使她看上去更加靈動、可愛。
克裡斯由於神飛天外的緣故,差點撞到別人身上。
“您看起來有很多煩心事,先生,但安全還是很重要的,疾馳的馬車還有蒸汽車可不會像我一樣提醒您。”少女姿態雖然表現的優雅,但卻有一張絮叨的嘴。
“而且一位紳士漫無目的的在大街上閑逛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如果遇見了什麽煩惱我很樂意幫助您,但...”罕見的,少女居然從自己的布裙口袋裡掏出了一隻懷表,然後遺憾的說道,“很抱歉先生,我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下次遇見,我很樂意傾聽您的煩惱,再見。”
看著少女輕盈如小鹿般的闖入人群之中,克裡斯眨了眨眼,他發現在剛才的相遇過程中,自己從始至終沒能說上一句話。
但意外的, 忐忑的心情居然好了些。
克裡斯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後走進了旁邊一家精品店內。
克裡斯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平常的午餐時間,頭頂星光璀璨,他小心翼翼的推開家門,屏住了呼吸,然後看見克洛艾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正在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己。
“我需要一個解釋。”克洛艾的語氣顯得有些冰冷。
克裡斯瞬間從頭涼到了腳,他嘴唇乾澀的就像是七八月份枯水的河堤,極為勉強的擠出一個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夠察覺到顫抖的聲音說道,“我...”
但還沒等他說,克洛艾便站了起來,眼神冰冷地看著他,抬高了聲音,質問道,“你為什麽這麽晚回家,為了等你,我都餓了...”少女的臉頰上出現了一抹紅暈,在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嫵媚。
欣喜的感覺如同煙花般在克裡斯的心底炸開,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從最深最冰涼的海底一下竄到了最高最美好的雲霄,滿天的星光在宇宙中組成了一個最動人的微笑,他想,這一定是命運女神的恩賜。
克裡斯脫下自己的皮鞋,換上便鞋,雖然還是有些顫抖,但臉上已經出現了無法抑製的喜色。
“今天的晚飯是什麽?”克裡斯找的話題有些蒼白。
但克洛艾卻是回答了,“一根血腸,一片午餐肉,還有兩顆西藍花。”
“水煮的?”克裡斯語氣裡的顫抖是那麽的明顯。
“嗯,要全吃完。”
好吧,命運女神太殘忍了,克裡斯由衷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