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艾坐在房間那塊大大的落地鏡子前面,看著裡面自己幽暗深邃的倒影。
厚重的絨窗簾與門都緊緊關閉著,只有一縷縷明亮的光線能夠通過縫隙,掙脫束縛溜進來,克洛艾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鏡子前面,她的手上拿著一把裁布用的剪刀,在家境貧寒的時候,少女經常自己動手改動以前的舊衣服,使它們能夠契合自己逐漸長大的軀殼。
黑暗中,克洛艾的身體在止不住顫抖著,她的思想,她的情感,她的一切都在混沌著,好像是經歷了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境。
大概十幾分鍾前,一輛馬車停在了水仙花街16號的門口,克洛艾近乎狼狽的從馬車上衝下來,失去了平日裡的教養與氣度,拿鑰匙開門的手,在空中不斷抖動著,花了好長時間,才打開那扇還不算熟悉的門。
滿打滿算,兄妹兩搬到這裡,也就過了一兩天的時間罷了。
滿打滿算,從威廉姆斯監獄接克裡斯回家,也就一個星期的時間罷了,但這一個星期時間裡,卻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與改變。
從威廉姆斯約翰遜大學回來的路上,兩人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交流,連眼神的交流都沒有,克裡斯數次想要打破這種詭異尷尬的局面,但每每話到嘴邊,便又像最沉重的石頭,落入了無邊黑暗的海溝裡。
克洛艾無法去面對克裡斯,錯亂時光在自己腦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讓她不得不胡思亂想,去躲避關於克裡斯的一切。
至於克裡斯,卻是震驚於妹妹的那句話,無比震驚,也無比冰冷。
這種寒冷並不是天氣,雖然十一月份的布圖市已經是涼風習習了,但那種來自於內心深處的冰冷,才讓人感到真切的絕望。
克裡斯突然反應過來。
這不過是一場欺騙罷了,一場自己利用了克洛艾天真與對家庭的愛,營造的騙局,然後自以為是的躺在名為幸福的港灣之中。
可是為什麽...被看出來了。
飛馳的馬車上,克裡斯雙手抱著頭,近乎夢囈的在心裡重複著一句話,金色的短發被抓的像是荒野上,老樹枝丫裡烏鴉築的巢。
失去了所有冷靜與分寸,克裡斯的腦海中亂成了一鍋粥,他不僅抬頭看著外面略顯清冷的街道。
臨近中午的圖書館街人煙稀少,穿著花色麻布裙子的婦人正在流有清水的溝渠邊漿洗著衣服,高大的建築遮擋了大部分的陽光,那些重複性極高的聯排公寓前面,偶爾會種上一顆蘋果樹,但因為缺少陽光的緣故,大多矮小如灌木,想來結出來的蘋果,滋味也會格外酸澀。
克洛艾放下了手上的剪刀,對於克裡斯死亡的畫面,她並不是沒有懷疑。
但對於神明的盲目信仰讓她的心徹底凌亂了,為什麽自己會看見那兩幅畫面?那些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假?直到現在,克洛艾依舊無法分辨。
只是那種失去至親的疼痛依舊如同鈍刀子一樣在自己的心口慢慢的劃,慢慢的劃,無時不刻。
也正是這種極致的悲傷,讓她下意識相信克裡斯已經死了,所以在三號樓門口的時候,才會朝著他吼出那麽一段話來。
但,那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現在的克裡斯,又是什麽?
克洛艾用手蒙住了自己的臉,思想在不斷翻湧掙扎著,良久之後,才放下自己的手,翻開了梳妝台上那本黑色封皮的書。
不過書上,卻沒有任何墨跡,
克洛艾死死盯著黑暗中的那一片空白,顫抖的手覆蓋上去。 請告訴我答案吧,求求你,請告訴我答案吧。
如果你明知眼前是黑暗的深淵,還會邁開那沉重的腳步嗎?很多人的答案是不會,那是因為他們並沒有體會過如臨深淵的境遇。
令克洛艾驚喜的是,也許是自己的祈禱起了作用,一行小字,逐漸出現在了書頁之中。
連忙打開煤氣燈,在明亮燈光下,克洛艾捧起那本黑色的書籍,認真看著,片刻之後,驚喜的抬起了頭。
佔卜,居然是佔卜!就像是快掉下深淵的人抓住了一根枝丫。
根據書中的介紹,在這個世界上,佔卜術分為很多種,有卡牌佔卜,水晶球佔卜,硬幣佔卜等等,但都有自己的局限性,有的佔卜術能夠佔卜的范圍極為有限,比如說硬幣佔卜法,只能模糊的給出對與不對的概念,正確性還不高。
而且根據地域的不同,佔卜的方式也會不同,比如在工業革命基本完成的亞平寧,那裡的一些佔卜家便會利用齒輪進行佔卜,通過齒輪間的契合度,確定自己的判斷。
而書中所記載的,卻是一種極為古老的佔卜術,沙盤佔卜法。
克洛艾記得在收拾房子的時候,在地下室的儲物間,有一個用於數數演練的小沙盤,由於自己對數學實在不感冒,再加上想著克裡斯一定也是如此,就收了起來。
而且...克洛艾突然想起來自己昨天晚上在開啟靈感的時候,瞥見地下室有微弱的光芒,那是靈性物質的特征,也許...自己的確該去看看了。
克洛艾收斂了一下心神,用手擦了擦臉,然後有用絲質手絹把手擦乾淨。
沙盤佔卜,能夠得出較為精確的結果,這是基於命運基礎上的佔卜,並不需要使用者有多好的佔卜功底,而且書中已經把沙盤佔卜的過程講得非常詳細,簡單的有些過分,佔卜的范圍卻是格外的廣闊。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沙盤佔卜的啟迪者,是手握無上命運權柄的女神。
當然,使用沙盤佔卜的代價,就是向命運女神提供自己的一部分信仰,虛無縹緲的信仰。
這對於克洛艾來說並不是什麽嚴重的事情,因為她自己本身就是虔誠的命運教會教徒,父親還在的時候,每個禮拜日,都會帶著兄妹兩前往城中心的教堂進行禱告,做禮拜,甚至會參加彌撒。
地下室在房屋交接之前,便安裝好了煤氣燈,只是依舊昏暗、潮濕,空氣中夾雜著很淡的霉味。
原本這裡對了一些老舊的物品,又棄之不用的沙發,還有一張缺了腿的桌子。
克洛艾安排工人們丟棄了那些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物品,也留下了一些看起來還能使用的物件,其中那塊沙盤就被丟在角落。
可悲的命運,就算換了主人,卻仍舊和以前一樣,蒙受著灰塵。
數數沙盤是南法朗西帝國人民傑出智慧的產物,它們通過對於沙盤上物件進行特殊的定義與擺放,能夠讓一些複雜的運算變得簡單化與極致化,來解決一些數學上的難題。
但...這對於克洛艾而言,貌似沒有什麽根本性的幫助。
拿起沙盤抖了抖,灰塵倏倏著往下灑落,克洛艾連忙往後退了一步,避免這些灰塵落在自己精致的洛麗塔裙擺上。
好吧,其實白色長襪,已經灰了一小塊。
在取完沙盤之後,克洛艾並沒有立刻返回上面,她環顧了一周,確認地下室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東西。
那...那個靈性物質,究竟是什麽呢?
克洛艾咬了咬牙,決定再次開啟自己的靈感,她認為昨天晚上自己之所以暈過去,是太過放任的結果,如果只是稍稍開啟一點,說不定...什麽事也不會有。
下定決心後,克洛艾咬了咬牙,嘴中念出一個咒文,眼前的視界驟然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是在椅子後面!在看清楚微光的位置後,克洛艾連忙關閉了靈感狀態,還好,除了微微的疲勞,並沒有太過於嚴重的反應,看來自己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
只是...那靈性物質,究竟是什麽?
克洛艾把沙盤放在樓梯邊,卷了卷自己的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上面的皮膚光滑嫩彈,充滿著少女純潔的氣息。
那是一張極重的黑色沉木椅子,擁有著高高的木質靠背,上面還雕刻著繁奧的銘文,這樣的凳子通常擺放在書房,或是高貴的宴會場所,需要兩個人一起抬,所以克洛艾搬起來十分吃力。
但由於成為進化者肉體被略微加強的緣故,這種重量對於克洛艾來說,還在可接受的范圍之內,不過把椅子搬到一邊之後,整個人也已經是氣喘籲籲了。
高大沉木椅子背後,是一個落滿了灰塵的小箱子。
“箱子?”克洛艾眼神閃爍了一下,作為偶爾也會看看小說的新時代女青年,她也曾在書中看到過類似的橋段。
這個小箱子看起來時代非常久遠了,上面的紅漆都已經斑駁,用於保險的鐵鎖也已經生鏽,輕輕一扳,就脫落了。
箱子的四個角用金皮包裹著,中間是一個殘缺的圖案,看不清究竟是什麽樣子。
克洛艾猶疑了一下,並沒有選擇立刻打開箱子,而是把箱子與沙盤一起抱進了自己房間,因為接下來,她要親自做一場佔卜,一場關乎於自身還有克裡斯命運的佔卜。
這次佔卜的結果,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