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發生了什麽?”亞當.亨特.布萊恩特靠在那張寬大且整潔的深色書桌上,深藍色的眼睛中充滿著猶疑與深邃,他瞥了一眼站在穿洛麗塔及膝裙少女身邊的克裡斯,還有站在漸變霞色長裙身後的阿米莉亞,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在他面前,喬安娜顫抖的身形還有微微張大的眼睛無不在訴說著她的恐懼,火紅色長發凌亂的披在身後,在她的腦海中,充斥著混沌與黑暗,好像經歷過一次絕望的海嘯,蘇醒時,除了一些毫無意義的零碎畫面,什麽也記不清了。
克洛艾也是這般,她的記憶定格在閨蜜指著自己身後驚恐不已的那一刻,下一秒睜開眼,自己便看見了哥哥關切的眼神。
剛才在房間裡發生了什麽?她朦朧感覺到自己的記憶除了問題,但...大腦卻在不斷告訴自己,那就是真實的過往。
阿米莉亞的手關切落在自己妹妹的肩膀上,像是安撫,只是眸底的冰冷,稍稍顯露出了一絲怒意,她微微偏過頭,看見克裡斯帶有隱晦疑問的眼神,然後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可能喬安娜只是太想念希元教授了,請您原諒兩位少女的無知與莽撞,警探大人,我願為此事負責。”阿米莉亞的姿態擺得很低,戴著白色蕾絲邊手套的手放在胸口,十分誠摯的行了一禮。
最終,沒人為此事負責,兩位擅闖命案現場的少女,只是被口頭批評了兩句之後,便被釋放了。
可直到走進三號樓外的豔陽中,兩位女孩才勉強停止了顫抖,克裡斯看著自己被緊緊拽住的衣角,緊皺的眉頭一直沒有松開過。
就在十幾分鍾前,克裡斯與隊長亞當,走進了這棟熟悉但陌生的三號樓。
裡面的一切好像都沒有改變,牆壁上的油畫,油畫下的盆栽,頭頂上略有些灰塵的小水晶吊燈,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著古老滄桑一種名為回憶的味道。
克裡斯對此其實沒有太大的感觸,他只是在這種回憶的情緒中,想起了以前曼哈頓的那些歲月,雖沒什麽值得留戀的東西,但人就是這樣,總會忍不住的去懷念,無論那是繁花盛開的春日,還是貧瘠蒼白的寒冬。
“這件事並不簡單。”亞當的背影寬闊,遮住了克裡斯向前的大半部分視線,黑色的風衣遮掩下,面前緩慢前行的他,就像一塊濃重的陰影。
克裡斯感覺自己從未看透過這位守夜人小隊的隊長,他強大,負責,身材威猛,喜歡紅茶,偶爾會用煙鬥掩蓋心中的焦慮,大部分時候都顯得沉穩,經常會說出一些富含哲理的話來。
但也同樣神秘,偶爾的沉默寡言,是平淡面孔下藏著的波濤洶湧。
“這件事可能還是牽扯到女巫會,那群陰魂不散的家夥,”亞當走得不急不緩,深藍色眼睛直視著前方,走廊盡頭的階梯,“希元教授,是你曾經的老師,在他身上,你有沒有察覺到什麽古怪的地方?”
“古怪?”克裡斯很快便搖了搖頭,“沒有...唯一稱得上古怪的地方就是...在布圖市,他似乎沒有其他親人,據說自從他四十年前來到這裡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亞當咀嚼著這四個字中所包含的深層意味,“什麽情況下會保持孤身一人?”他問道,一隻腳踏上了階梯。
“也許他是諸光之君的信徒?”克裡斯試探問道。
諸光之君,象征著生命起源的太陽,位列五大正神之一,不過其信眾在正神中卻是最少的,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諸光之君教會中,信奉者獨身至上的理念,認為保持物與欲的相對平和,能更加接近太陽的純淨。 但人,怎麽控制自己的欲望?所以這個理念久而久之成了擺設,只有最為虔誠的信徒才會嚴格遵守,他們相信著,遵守諸光之君的意志,死後能夠去到光的國,瞻仰太陽的尊容。
對於克裡斯的回答,亞當直接乾脆的搖了搖頭,說道,“帝國對於信仰有著極為嚴格的控制,一位諸光之君的信徒想要混進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要恪守一個秘密,一個不能夠被泄露的秘密?”亞當說話的時候,已經走到了階梯的轉角處,那裡的牆上掛著一副大大的油畫,兩邊各掛著兩盞擁有圓形鏤空花紋燈罩的煤氣燈,燈下各有一根褐色充滿著卡斯蘭卡宮廷風格的立柱,看起來十分精致、高貴。
秘密...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尖叫打斷了兩人的思考,再後來,等他們趕到希元教授生前辦公室的時候,就看見夏洛克以及小愛德華癱軟在房間門口,而裡面則是目光呆滯的克洛艾與不停翻著白眼的喬安娜兩人。
克裡斯收回記憶,側過頭看了一眼依舊惶恐的妹妹,微微歎了口氣。
對於克洛艾為什麽會來這裡,喬安娜給出了回答,包括後來利用顯靈劑施法的事情她都交代的非常清楚,但在使用顯靈劑過程中看見了什麽,喬安娜卻是說不上來,她那一段的記憶,也莫名丟失了。
也許是因為過度恐懼所導致的間歇性遺忘。
人的大腦存在著自我保護機制,大腦會在人遇見太過恐懼或是會對身心造成極大負面影響事情的時候,選擇自主性的封閉遺忘,以確保人的正常生活與思考。
但...這一切像極了欺瞞師的手筆。
不過讓克裡斯極度不安的是,喬安娜向邪神禱告的行為究竟引來了怎樣的後果?會不會對克洛艾產生負面的能量?那消失的記憶中,究竟存在著怎樣的隱秘?或許...阿米莉亞會知道。
克裡斯朝阿米莉亞望去,恰巧阿米莉亞也在看著自己,突然間,克裡斯驚駭發現自己腦海中多出來了一段記憶。
那是一座金碧輝煌,沒有房頂的大殿,四周矗立著一根根華美的高大立柱,一顆顆比人頭還大的海明珠(一種蘊藏於深海之中的天然礦物)安靜懸浮在頭頂,散發著白色的光芒,每根立柱旁邊,都站著一位身披重甲的勇士,頭盔下面猩紅的眼睛,讓人望而生畏。
大殿上,身著華服,頭頂皇冠,手持金色權杖的阿米莉亞坐在王座上,俯視著下面的克裡斯,威嚴的聲音在宮殿內回蕩。
“跪下!”
克裡斯跪下了...不,應該是說,記憶中的克裡斯跪下了,毫不猶豫的,就像是提線木偶。
到這裡,克裡斯如果還不能確定這是阿米莉亞的手筆,那就可以左拐跳進湖裡面了,只是讓他驚訝而且恐懼的是,只是一個眼神,對方就能在自己腦海中植入一段記憶,這樣的手段,未免太恐怖了一些。
如果是比欺瞞師更高的等階...又能做到什麽程度?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克裡斯越發的遺憾為什麽當初抽到的是命運途徑,而不是與記憶有關的途徑?
只是對於阿米莉亞的惡趣味,克裡斯感到有些無奈。
王座之上,阿米莉亞很滿意的點了點頭,絲毫沒有自娛自樂的覺悟,她優雅的把左腿放到右腿上面,手在金色權杖頂上的寶石上輕輕摩挲著,說道。
“希元.道格瓊斯,代號鬱金香,凋零教派高級執事,學者途徑等階四,教授,和他的工作一樣,學者途徑本身缺乏戰鬥力, 但精於偽裝與對知識的運用,能夠最大程度的...調用武器的潛在價值。”
“但根據現場來看,乾淨利落,女巫會在布圖市部署了精英力量,這很不正常,她們在謀劃什麽重要的東西,我們正在著手調查,聖主教堂隱秘派來了一位主教和三位高級執事,守夜人總部的行動太隱秘,”
“目前還沒有任何消息...也許不只是這些...天要變了克裡斯...我查看了你妹妹還有喬安娜的部分記憶,的確被抹除了一段,無法複原。”
一隻手,搭在了克裡斯的肩膀上,把他強行驅趕出了記憶的世界,回過頭,亞當滿臉滄桑的看著他。
“天要變了...夏洛克和小愛德華也一樣,什麽都不知道。”亞當的語氣深邃,沒有特別的波動。
克裡斯強行鎮定下來,伸出手想摸摸克洛艾的頭,卻發現對方往後退了一步,眼神中有些警戒。
勉強笑了笑。
亞當再次拍了拍克裡斯的肩膀,然後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送完克洛艾回家,記得去上班。”
這明顯是不願意在克洛艾面前透露守夜人的秘密,很謹慎,也是正確的作法。
“嗯。”克裡斯微不可查的點點頭,然後回頭,他原本想說“我們回家吧”,可這句話卻被克洛艾那充滿著懷疑與厭惡的神情堵住了。
“你到底是誰?”克洛艾的語氣在顫抖,“你不是克裡斯,克裡斯已經死了對不對,你不是克裡斯!”
那一刻,克裡斯...陷入了深深的冰冷與無望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