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張棟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一個一直以來都被自己忽略掉的問題。

　　自己竟然是紫陽真人唯一的道門弟子！

　　這是非常少見的，因為在樓道觀的傳承體系中，新一輩的弟子在表現出自身的秉性與天賦……即真氣貫通十二正筋之後，就會有上一輩的弟子前來考察收徒，作為嫡系弟子引入門下。

　　換而言之，樓道觀首先實行大規模的普遍化培養，然後通過師徒間的口耳相傳，進行精英教育。

　　……知識和底蘊就這樣一代代地傳承下來，不可避免的也會形成派系，縱是道門亦不能免俗。

　　在這種情況下，理應是重要支脈的“紫陽”一系，卻未免顯得太過薄弱。

　　“嗯，師傅在樓道觀裡的地位似乎有些尷尬，不如我想象中的超然……”

　　作為一名自初中起，就專門被教導學習“政治課”的華國人，張棟不負責任地瞎想著。

　　紫陽真人當然不知道張棟在想什麽。他轉入內房，不久之後又拎出一個大包裹。

　　停止了胡思亂想，張棟透過包裹的扎口，看見一卷一卷被麻繩捆綁起來的粗糙紗布。

　　……這是要做什麽?

　　念頭轉動間，張棟跟上紫陽真人的腳步，一路越走越偏，穿過院牆，直往後山而去。

　　樓道觀位於終南山中，於北麓山腰處大立土木、興起殿堂廟宇，間或有矗立於山巒峰巔的，也是雲深不知處，只在此山中。

　　而終南山又名太乙山，橫亙關中南面，西起秦隴，東至藍田，相距八百裡，時人言山之大者，太行而外，莫如終南。

　　是以樓道觀之昌盛興旺，亦只在山中佔了微不足道的一隅之地。

　　越是往後山行進，人文的氣息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古木參天，幽深的原始風貌。

　　踏入其中，那不知道生長了幾百年還是幾千年的古樹，一棵棵遮天蓋地，各種雜草遍地，荊棘也是叢生。

　　時值秋日，那些枯敗的落葉鋪滿了一地，腳踏在上面也會自然地響起聲音，四周的老藤雜草密密麻麻，遠處也不時傳來野生動物的嘶吼聲。

　　紫陽真人幾乎足不沾地，隻大袖一撫，便凌空借力，好似不受重力的影響，又如同一陣清風，穿行在山林之間。

　　張棟發足狂奔，緊隨其後。有時步伐不免遲滯，而每當這時，紫陽真人便會出言指點，雖是些不成體系的隻言片語，卻正好能解決張棟面臨的困難。

　　“一舉手，前後左右如何能有定向?”張棟望著眼前好大一片爛泥坑，自躊難以逾越。

　　“舉手不可有呆像，兩腿支撐，一氣貫串，左重則左虛，而右已去。右重則右虛，而左已去。氣如車輪，周身俱要相隨。”

　　張棟仔細思索，真氣如輪轉動，漸漸凝成一股，心裡多少有了些把握。

　　想了想，又往後退了幾步，留下助跑距離，然後猛地前衝，腳下用力下踩，在泥土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的身體騰空而起，真氣也自然運轉，而身體的重心亦隨著真氣的轉動而變化，如同車輪轉動。

　　在凌空翻了兩個筋鬥之後，張棟雙腳穩穩落地，已然跨過了寬達五丈的泥坑。

　　嘿嘿，張棟落地後得意的撓頭傻笑……雖然姿勢不雅觀，但這種感覺真好。

　　“不差，不差！”紫陽真人老懷大慰，速度竟又快了兩分。

　　張棟眨眨眼，趕緊跟上。

　　山勢漸高漸陡，高大的喬木林慢慢消失，

在穿過一片亂石後，突兀出現一面陡峭的懸崖石壁。　　“怎麽樣，有信心攀上去嗎?”紫陽真人側臉笑問。

　　“當然！”張棟豪氣頓生，他伸手吊住石壁縫隙，將自己拎了上去。

　　……

　　“喲，小心啊。”紫陽真人從一塊突出的巨岩上探出身子，好笑的看著手忙腳亂的張棟。

　　張棟則不爽的撇撇嘴，適才他腳下的岩石突然斷裂，好懸沒跌下去，嚇出一身冷汗。

　　“好徒兒啊，你方才用力過猛，使得是呆勁。用力時，需記住留三分余地，能收能放才算是把力氣用活了……這個道理我早已和你說過。”

　　說著，紫陽真人腳尖勾著石面，這個人倒吊著，與張棟臉對著臉，山風一吹，他竟好似浮萍一般隨風擺動。

　　張棟看的一驚，真擔心他失足跌落山底。紫陽真人卻神色自若，語氣亦不帶絲毫波動，“練武首在煉心，你心中有負擔，腦裡想著害怕，氣力又如何能收放自如?”

　　張棟並非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他看著腳下的皚皚白雲，心中驚駭，手腳不自覺的用力抓握，肌肉繃的死緊。

　　深呼吸，張棟緊緊貼著石壁，而山風凜冽，刮的衣袍嘩嘩作響。

　　對了，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嘗試精神系武功……他閉上了眼，默默運轉“自創”的《冰心訣》: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經文流轉，他的心神逐漸安定，張棟尋思:以我的臂力和反應，攀爬這懸崖是完全沒問題的，只是環境影響了我的心態。

　　……就好像常人沿直線行走是易如反掌的事，可若環境轉變，同樣的行為發生在高樓頂端，沿著天台邊緣走，卻總會心驚膽戰，不自覺的害怕。

　　張棟前世雖然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鍵盤俠，但也因此知道國術中的“盜天機”，畏高是本能，在戰鬥中眨眼、害怕受傷同樣是本能，這些本能都是局限，都應該被克服。

　　他思維發散，又想到了前世弗洛伊德心裡學中所講的“本我”、“自我”和“超我”， 結合《養神法》中關於陰神、陽神的相關論述，張棟忽有對自己的修行有了新的感悟。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人類在漫長的進化中，將諸多本能寫入基因，這是對“大多數”的保護，亦是對“強者”的枷鎖，為本我，歸於陰神，屬於潛意識的范疇。

　　而人類的諸般道德，對完美的追求，圓滿的境界，是超我，稱之陽神，是人的主觀意志。

　　修行就是要“以陰轉陽”，非是要拋棄陰神，而是要成就純陽。將血液的流動、激素的分泌、腸道的蠕動，乃至於一切生理活動都歸於陽神統轄。換句話說，就是:若得我命皆由我，才能火裡種金蓮。

　　有了這樣的觀點，張棟更加理性地剖析了自己的心靈，不再把陰神當做玄之又玄，不可描述的某種精神境界。

　　在玄學領域中，陰神也有其物質性，能與真氣產生互動。

　　這樣，他以自己的潛意識作原材料，催動《九陰真經》中的“攝魂大法”為刻刀，自我雕琢，自我催眠。

　　在灰霧空間中的經歷給了張棟很大的靈感，他的想象力無限延伸……當然，這個過程也要考慮自己的實際情況，現實是殘酷的，張棟目前還是個戰5渣。

　　如果他真把自己當成神聖仙佛一流，那樣只會產生極大的心理落差，顯得狂妄自大。做出遠超自身能力范圍的事，甚至有可能因此喪命。

　　綜合考慮之後，張棟把自己的心靈化作一片無垠大海，種種外魔都是海面上的狂風暴雨……

　　大海深處始終是平靜而深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