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足輕重，重要的是你怎麽想。縱觀法律的變革史，其中不乏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種古老的刑罰制度。然而為什麽現代社會要將它們摒棄?是因為人類進步、社會發展的趨勢?還是所謂的人權得到了廣泛共鳴?都不是！別忘了，制定法律和執行法律的跟我們一樣都是人類！他們擔心有一天嚴苛的律法會扼住自己的咽喉，害怕復仇的刀刃會將自己的頭顱砍下，所以精明的現代人才把公平正義建立在留有余地的條條框框之上，而後再告訴你法律有時的確並不完美，需要你去努力捍衛、完善它，即便是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白零焰靜默不語，有些狼狽地凝視著那張蒙有面罩的臉孔。

　　他是誰……為什麽他的話好像一條體形不定的阿米巴蟲，不但輕而易舉地入侵了我的大腦，還從四面八方噬咬著我的神經，令我不得安寧。

　　“不必再卑微地插科打諢做法律的弄臣。你的智慧如同我手中利劍一樣，足以刺穿敵人胸膛尋回正義真理。相信我，只有復仇才是結束仇恨的最好辦法。”

　　對了，只要接受它……把它當成自己的一部分就用不著這麽痛苦了吧……

　　“來吧，來吧。我們可是一類人啊！”黑影向他伸出了手。

　　原來是這樣，我們兩個沒有什麽不同。他揮劍砍人，而我也用我的方法使罪惡之人墜入萬劫不複……

　　如果這就是我的命運，我願意接受……

　　白零焰展開五根手指，緩慢伸向那隻漆黑的大手。這時，熟悉的聲音在夢境間隙響起……

　　聲音充滿質感，可就是聽不清在說些什麽。不過他能肯定，那是穆可兒的聲音。

　　他想要睜眼確認，卻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放眼望去，夢中的景象一成未變，猶如一幅褪色的黑白畫——深沉的夜幕，岑寂的街道，灰暗的建築，漆黑的影子……

　　繼而……另一隻手，一隻秀窄修長的手映現在他面前。

　　白零焰猶豫了一秒，驀然改變軌跡將它握住。半睡半醒間他清楚地意識到，這隻手一定會成為自己逃離夢境的出口。

　　然後——

　　九月二十八日，周四早晨。

　　穆可兒坐在沙發邊緣，臉上透著憂慮。

　　二十分鍾以前，也就是八點一刻，這間套房的門鈴被人按響。照理說這種情況應該由睡在樓下的白零焰起身應對，可不管鈴聲如何在屋內瘋狂回響，下層的住民始終都無動於衷。幸好穆可兒此時已經清醒，她極短地應了一聲就匆忙帶好面紗來到樓下。起先她還自忖白零焰是不是一夜未歸——昨晚睡著前她隱約聽到了開門的動靜，卻怎想經過客廳時竟發現對方正好好地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穆可兒一副敗給他似的表情歎了口氣，而後為應門之人解開了安全鏈。

　　房門外側站著一位她沒見過的服務生，面頰蒼白僵硬。一見到她，那名服務生就如豆子在陶罐中沸騰一般迫切地開口訴說起來。不知是事態緊急所致還是本身如此，從他嘴裡吐出的句子大多咬字不清，發音含混，以至於一時間無法理解想要表達的內容。

　　等穆可兒反應過來，她發現自己像甲狀腺肥大的孩子似的，傻乎乎地張大著嘴，雖然由於面紗的緣故別人看不見就是了。送走心急火燎的服務生後，一股不安使她墜入冰窖，狠狠地打了個激靈，緊接著腦海中掠過尋求白零焰幫助的念頭。

　　穆可兒走近沙發，想要喚醒還在酣睡的他，卻發覺白零焰的狀態十分異常。

他皺眉蹙額，呼吸紊亂，大顆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接連滑落，與平日裡的氣定神閑簡直判若兩人。那副痛苦的神情與其說是平躺著享受睡眠，毋寧是在與什麽束縛住他的東西做著激烈抗爭。她彎下腰，嘗試呼喚他的名字。但是，沒有起到作用。　　她著急了，乾脆貼著他側坐到沙發邊緣。穆可兒輕輕搖晃白零焰裹著睡袍的身體，又開始大聲呼喊他的名字。然而睡夢之人依然不見起色。她的心神莫名其妙地亂了一下，像是不想面對什麽似的牽起他的手在心中默默祈禱。肌膚接觸的瞬間，她感到一陣沁涼，但相對地，她也一點點將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

　　俄頃，她體會到一股環繞手部的力量，那是白零焰正在將她的手掌回握，他醒了。穆可兒惶惶不安地垂落目光看向他舒展開來的眼眸，那雙眼睛的焦點徐徐聚攏，逐漸和她的視線交合在了一起。

　　白零焰以最快的速度理解了眼前的狀況，率先開口道:“抱歉，讓你見笑了。”他一邊若無其事地松開穆可兒的手，一邊翻身坐了起來。“還有， 謝謝。”

　　“你……沒事吧?”她輕輕牽動雙唇，試探性地問。

　　“完全沒事，只是做了一個不怎麽愉快的噩夢罷了。倒是你——”白零焰利用這個意味深長的停頓成功轉移了話題。“遇到什麽讓你困擾的事情了嗎?”

　　他的語氣和表情同樣，一如往常那般徐緩從容。

　　穆可兒釋然松了口氣，可下一秒卻又像心頭悶著一塊石頭似的感到壓抑至極。

　　“劉開澤死了。”

　　“死因是?在哪發現的屍體?”

　　“據通報消息的服務生稱，好像是壁爐燃燒引發了氣體中毒，地點就在他本人的房間裡。”她說話的音調顯得有些僵硬，或許是沒想到對方在處理這類問題上竟能如此鎮定。

　　“所以原定於今天的寶石品鑒會也取消了?”

　　“是啊。警方一個多小時前就抵達了酒店副館，還說要找我們詢問情況。”

　　“找我們?噢，大概是副館走廊的監控記錄上留有我們昨晚拜訪時的身影吧。”

　　“服務生跟我說，九點半左右會有警察在現場等我們。”

　　“那不是正好?現在你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進入那間房間參觀了。”

　　“話雖這麽說，可你不覺得有些叫人毛骨悚然嗎?兩年前出過事的房間裡，兩年後的同一天又有人被奪去了生命，就好像受到了某種詛咒一樣。”

　　“同一天?”

　　“不知道你忘記的是哪一個。錢亞軍的死亡時間在2021年9月28日凌晨兩點前後，而今天正巧又是2023年的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