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不但毫無嗤鄙之意，還在瞬間理解了自己不知該如何表達的意思，柳言驚喜地瞪大鳳眼，瞳孔也跟著亮了起來。能把委托交給面前的偵探先生，哪怕只是作為傾訴對象都讓她覺得這是一個正確無比的決定。

　　“不瞞您說，自從丈夫去世以來我總感覺有一股力量在守護著我和小海。除了每個月會收到一筆匿名匯款外，給孩子落戶口時也意外順利，本以為像我這種情況手續要複雜得多，結果隻跑了一趟就辦好了。類似的情形多多少少總有一些，尤其到了新天使酒店以後我更能感受到那種熱烈關切的視線，就好像他真的還在我們母子身邊一樣。縱使是我的一廂情願也罷，亞軍他或許還沒有達成真正意義上的死亡，他本人的意志仍舊通過肉體以外的某種形式存在著。假如您不認為這是一個瘋女人的異想天開，我懇請您接受我的委托——找到那個非真實存在，於暗中默默照拂我們的他。”

　　將該說的話一口氣說完之後，她的胸口起伏了兩三次，像是在調整呼吸，又像是做好某種覺悟似的把焦點移到他的臉上。

　　白零焰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她，從表情上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此刻他並非在大腦裡對是否接受委托做出掙扎，反倒是近期出現的幾次“幽靈”如同烤箱內發酵膨脹的麵團一般逐漸佔滿了他思考的空間。小報記述中懸吊在副館客房的陰魂，婦人口中溫柔守護妻兒的亡者，再到偷偷跟蹤自己的那道黑影，拋開真假，以不同形式展現出的“酒店幽靈”背後到底蘊藏著何種蠢蠢欲動的真實，這讓他很感興趣。

　　“也許我能幫到您。不過還請您期望不要太高，畢竟我只是小小的……級偵探。”從不斷升騰的思緒中暫時逃離，白零焰將準備好的答覆宣之於口。不巧的是代表偵探等級的字母又一次被小海出其不意的笑聲所吞噬。

　　柳言緊張的神色舒緩下來，嘴角現出一抹似有似無的輕笑，仿佛烏雲縫隙裡隱約透出了藍天。她乾脆地輕施一禮，說:“這樣就夠了，拜托您！”

　　結果，他沒有去健身房揮灑汗水就返回了1002號“寢室”，此時已是午夜一時。

　　脫去複雜的外裝，白零焰將平鋪在沙發上的睡衣整套換好。這一套素茶色的長袖睡衣是穆可兒上樓休息前替他自衣櫃中取出放置在那兒的。想必她自己身上也穿著與此一模一樣，最多顏色有所變化的同款睡衣。

　　簡單卻認真地洗漱過後，他把睡袍裹在睡衣外面當做被子，而後在沙發上躺了下來。白零焰這麽做的原因並非出於睡意來襲時大腦的神思倦怠和困頓不堪。與之相反，活躍的各種想法如同一陣陣旋渦衝擊著他，注定今夜無法安然入眠之余還使得他腦內構架出的思維藍圖愈加清晰。所以，白零焰才打算至少從形式上彌補違背生物鍾對身體造成的損害。

　　非自願陷入“假寐狀態”不久，他的大腦就開始不計其數地重演著“酒店幽靈”的孕育經過。即便美其名為“重演”，那也絕非是透過蛛絲馬跡對表象剝繭抽絲得到的真實結論，而是跳過邏輯，不帶一點責任心地將想象妄加扭曲、任意變形後的批量產物。然而過去的事實卻一再替他證明——白零焰毫無依據的大宗妄想中一定蘊涵著某條通往現實真理的捷徑。

　　也許有人會對此感到羨慕不已，但於白零焰自身來說，這項在刑偵領域不可多得的能力簡直與惡疾無異。無論何時何地，一旦墜入深不見底的“重演”深淵，

他的其它思緒就會支離破碎地散開，像汽水泡沫般在他心裡浮脹、消失。屆時白零焰將化作思考機器，打開那封印著想象力的堅固閘門，任憑無數細微的影像如驟雨山洪般湧入腦海。直至紛繁蕪雜的碎片在腦內拚合完整， “重演”期間缺失的記憶才能伴隨恢復流動的光陰找回些許片段。　　不知經歷了多少次“重演”，白零焰的大腦終於不堪負荷，由“假寐狀態”轉入淺度睡眠。接著，他做了一個夢……

　　冰冷的銅管音色和不協和的和聲充滿了不祥之兆，威爾第的前奏曲時遠時近地傳到耳邊。

　　“我是剜除仇恨的劊子手，你有什麽怨恨要我為你討償?”

　　暗淡陰沉的夜裡，他和一個黑色人影在街角對峙。那人身著漆黑鬥篷，頭部蒙有深色面罩，手中的長劍尖銳而鋒利。

　　“快說吧，我穎悟絕倫的大偵探。”黑影高聲道，“你該不會是在顧忌法律吧?那個進化了數千年仍漏洞百出的破爛系統?”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沒想到你會這麽天真。難道你真的相信正義可以化解仇恨，撫平人們心頭的創傷?那都是置身事外者的一派胡言！說什麽鮮血只能引發更多的仇恨，只有法律才是執法行為的最高準則……看看，你們尊重敬畏的法律到底保護了什麽?正是社會對法律的過度依賴才害死了一名尚未成年的女孩，甚而連她死後也未能對加害者做出應有的製裁。沒人比你更清楚其中的原因了對吧?無恥的辯護律師聯合道貌岸然的執法者鑽了法律的空子，寬恕了罪無可赦的殺人犯使他得以逍遙法外。你費盡心機收集證據，在法庭上據理力爭卻未嘗殺死的犯罪者，借由我的手來替你鏟除如何?”

　　“你是誰！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疑問變成不安，不安變成恐懼，白零焰的心狂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