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把氧濃度作為控制煤炭自燃的開關，真是天才般的想法啊。”王景魏嘴巴張得老大，就好像要把周圍的氧氣全部吸光一樣。等回過神來，他矜重地說，“但是，利用自身的科學素養去殺人這件事，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苟同。小先生，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處置那個凶手?”
　　“處置凶手?”似乎是沒想到這個問題，白零焰略微一愣後說道，“我既非兩起事件的當事人，也沒有收到當事人的相關委托，既然王先生已經清楚了真相，之後的一切由您酌定便是。”
　　“這......”
　　“無論您是保持沉默，還是選擇向警察告發凶手，我都不會再有干涉。畢竟，我只是個替人尋找失物的C級偵探啊。”
　　“小說家筆下的偵探大多都個性鮮明，並且有著極為獨特的價值觀和行事方式，果真小先生在這方面也不例外嘛。”他綻開嘴角，語調中透著一股得償所願後的喜悅。
　　“您說笑了，我沒有這個意思。”白零焰本不打算就這個話題繼續延伸，但見對方滿懷期待地凝目看著自己，他隻好再度啟口道:“夏洛克·福爾摩斯，赫爾克裡·波洛，哲瑞·雷恩，基甸·菲爾，亨利·梅瑞威爾，禦手洗潔......這些大偵探的人格魅力就算讓推理迷們聊上三天三夜也不見得能談論得完。但必須要分清楚，您所謂的價值觀，以及他們在小說劇情中的行事準則，實際上折射出的是作者本人看待罪惡的態度。所以我並不認為等人死了才裝腔作勢跳出來說誰誰誰是凶手的家夥能夠代表正義，就像《米爾沃頓》裡放縱凶犯行凶的福爾摩斯，《東方快車謀殺案》裡為包庇十二名凶手而打破原則的波洛，他們的做法僅僅代表了自己。況且，發現真相者的優越感是否真的間接等同於執行正義的權利?至少於我來說，這個答案是否定的，我想我實在沒有資格站在第三方的立場上，恃憑主觀正義審判或寬恕他人的罪行。希望您能諒解。”
　　演員忘詞般的暫時沉默過後，王景魏笑著把手伸到鏡片下揉了揉眼睛，說:“我現在終於找到會對小先生產生親近感的原因了。因為從本質上說，我和你是一種人啊。”
　　“敢問您說的是哪一種人?”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貫徹信念的人。”他目光堅毅地說，“從昨天才初次見面的人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或許會讓你覺得十分狂妄，但就小先生剛剛那番發言來看，我相信我的理解是正確的。”
　　白零焰不置可否地微俯著臉，仿佛陷入了沉思。
　　“小先生可知道我為何不惜背負賣國的罵名也要把研究帶到美國?”
　　被這一問勾起興趣的白零焰不由抬高視線將焦點移到他的臉上。“願聞其詳。”
　　“2021年，還是在校博士生的我憑借從溫室氣體中發現的新型能源，有幸受到了世界各方的關注。但作為一名科研人員，這對我來說只是從‘0’到‘1’的一小步。剩余的99%，就好比法拉第發現電磁感應的六十年後，特斯拉才真正意義上讓交流電進入了人類生活，前方要走的路還很遙遠。為了使新發現的能源作為熱電轉換材料盡快投入應用，我需要獲得大量的資金支持。當時國家可提供的開發經費非常有限，而況從申報審批到實際支配還有一段時間。幾乎就在同期，美國NAS向我發來邀請，他們不但為我準備了一間專用實驗室，就連後續的測試環境也已搭建完畢。最令我心動的是，對方承諾研究一旦成功，製造發電設備的公司即刻可以簽約投產，幫助該技術於最短時間內實現規模化應用。在我心中，構成人類社會的最大單位就是人類本身，不能服務人類、讓人類的文明得以延續的科學技術是沒有意義和價值的。抱著這樣的信念，我攜研究項目單身赴美，在成為NAS史上唯一一名外國籍院士的同時，也成為了被國人唾棄的賣國者。”
　　王景魏稍稍停頓了一下後問道:“小先生，你可還記得2020年那場席卷全球的新冠病毒?”
　　“我記得。”白零焰回憶起還在日本求學時的自己。
　　“一個病毒的蔓延，讓整個世界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恐慌，擁有各種殺傷性武器的人類竟然對小小的微生物毫無還手之力......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完全超越我們認知的災難。然而，人類在面對疫情問題時難道就沒有存在怠惰嗎?我國是首個遭受新冠病毒影響的國家， 在中國向全球通報疫情狀況並有效遏製住國內疫情傳播的兩個月裡，雖然有不少國家曾發表過慰問支持之聲，但卻沒有一個國家采取除針對中國的旅行禁令以外的防疫措施。想必他們在那時還把這當做一部分人的不幸，就好似2014年冷靜討論非洲埃博拉的我們一樣。直到全球爆發新冠疫情之後，大部分人才終於意識到災難根本不分什麽西方東方，休戚與共的命運共同體下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我自己經常在想，競爭與共享未必一定矛盾。各國尖端科技的發展每年都能為人類創造出不計其數的利益，或許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又有新的技術已經開發完成，正等待申請專利，以便隨時搶佔市場先機。如果‘我’把他國和他國的科學家當成對手，分享這種行為無疑會讓我和我的祖國失去優勢。但如果‘我’的目標更為遠大，要將所有人類的敵人視作對手，那麽以企業或國家為單位的競爭者便會成為‘我’激發潛能、促進自我完善的動力。如此一來，部分技術的共享不僅可以避免重複勞動，還能使人類從更高的起點上發現並解決問題，豈不是利大於弊?”
　　“哎呀不好，我好像把話題帶偏了。”王景魏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髮，“小先生覺得我的想法錯了嗎?”
　　白零焰苦笑著回答:“假如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現象和行為都能簡簡單單分成‘對’和‘錯’兩種類型，您和我也用不著為‘信念’這種東西所苦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