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船室響起通知輪渡即將起航的廣播,本航班為今日蘭沙碼頭直達魔都的最後一班船次。
輪渡內部平坦空蕩,成排的座椅幾乎都是空的。白零焰找了個窗邊的位置坐下,不自覺地把頭靠近窗框。不久,輪渡隨著一陣震動緩緩變換方向,暗淡的玻璃窗上交錯倒映出船艙內的情景和窗外逐漸向後褪去而顯得愈加遲暮的夕陽。
“我可以坐這裡嗎?”一句洪亮渾厚的男聲躍入耳中。白零焰轉頭循聲看去,說話的是一位方臉膛的長者,他就站在鄰座的空位旁。
白零焰略一思忖:這位老先生無視大片的空位,執意要坐到我這個陌生人旁邊,難道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講?
“您請隨意。”
“謝謝。”長者面帶笑意地坐了下來,威嚴的容姿中竟也透出幾分世俗溫情。“你為什麽沒有把我的存在報告給她?”
白零焰愣了片刻後才突然意識到,此時身旁之人正是昨晚在宴會廳裡遇見的退休幹部。
見他緘默不言,陸明哲又繼續發問:“圍繞在錢氏母子周遭的亡靈,想必你已經調查清楚了吧?”
“嗯,姑且。”白零焰輕輕點頭。“說起來宴會結束之後跟在我後面的也是您吧?”
“是的,我很抱歉。”
“這沒什麽,反正那張餐桌上的其他人也受到了相同‘待遇’。”他半開玩笑似的說。
“當我得知錢氏母子會被邀請到這座島上的這家酒店,心中不安的情緒就像杯子翻倒後不斷漫開的水一般擴大開來。作為兩年前那起案件的參與者,此次集會的時間和地點足以讓我懷疑有人正策劃著一場與之關聯緊密的陰謀。”說話時陸明哲臉上僅有的半抹淺笑也消失不見,眉間多出了幾道豎紋。
“這麽說退休幹部果然指的是……”
“兩年前我時任魔都某區公安分局副局長,錢氏集團董事長自殺一案是我刑警生涯中最後的工作。”他繼續往下說道,“當年總局領導對這起案件十分重視,所以我把指揮現場的任務交給了我最信任的徒弟。他雖然還很年輕,但性格沉穩,有著冷靜和堅韌的品質,是我在局裡最為看好的逸才。從表面上看,本案情節簡單,自殺理由充分,更何況現場還留有死者親手所寫的遺書。因而我沒有多想,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徒弟交出的調查報告,為這起案子做了了結。一段時間之後,我聽說了新天使客房鬧鬼的消息,而且靈異現象偏偏隻發生在錢亞軍住過的屋子。當我意識到事有蹊蹺,欲要親自展開調查的時候,酒店副館卻已經被改建成了今天這幅模樣。在我看來,合並四、五層的行為雖無異於欲蓋彌彰,但這招也切實有效地毀滅了最後的證據讓我無從查起。”
“如果您真的願意去查,我想應該還有一項證據。”
“唉,你說的沒錯。”陸明哲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提出反駁,但最終只是把氣又歎了出來。“盡管錢亞軍手機裡那封告喜的郵件顯示著未讀狀態,然而這未必不是凶手事後才製造出的偽裝。原本只需向服務商確認後台的修改記錄便能輕易了解真相,可我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追責徒弟的過失——因為我實在不忍親手斷送他作為警界棟梁的大好前程,再說這件事情和我的疏忽也擺不脫乾系。另一方面,身為執法者我又對死者的家屬心存愧疚。懷著一種贖罪的動機,我辭去了局裡的職務,發誓必將竭盡余生為錢氏母子保駕護航。”
白零焰開始重新審視面前這位長者,
不熟悉他的人百分之百會覺得他直言正色、不知變通,其實這種說法未必準確。 “您出席這次集會的目的也是為了在暗中保護錢夫人她們的平安吧?”
“是的。說實話我並不清楚兩年前是誰出於何種理由要將錢亞軍置於死地,為了防止預想中最壞的情況出現,集會的舉辦者自不待言,其他和錢氏母子有過接觸的人我都沒有掉以輕心。尤其是晚宴上同席的那幾個人。據我事先調查,不光是東道主的劉開澤,投美科學家以及小報記者也住在副館四層,於是同層的客房就成了我絕佳的監視地點。”
能發覺樓層間隱藏的機關暗道,卻聯想不到誰是凶手?白零焰的目光明顯黯然了一下,看起來就像是深度潛入了對方的心理層面——即使故事的架構大致不難想象,可每當思緒啃咬住老警察的傷口, 那痛徹心扉的感覺猶如一團紅黑色的火焰無情躍起,徹底吞噬了他腦內與之相關的圖像與聲音。
“最讓我捉摸不透的便是你了。”陸明哲表情複雜地打量著他,“起先我認為你是凶手同夥的概率很高。因為你不僅在餐桌上與柳言主動搭話,跟蹤你到住處後又發現你和她們母子的距離近在咫尺。當我打算把監視的重點放到你這邊的時候,卻聽見了你們在大廳的談話。我一點都沒想到她會對初次見面的你吐露真心,更沒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居然給她帶來了如此大的誤解。”
“當時我確實察覺到離我們七八米遠的地方有第三者存在,可我不認為您能憑肉耳完全辨清我們的對話。”白零焰訝然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長者聞言淡淡一笑:“小夥子你反偵察能力不錯,就是太粗心大意了。你難道就沒有聽說過一種專門用來解讀別人說話的技巧?”
“您是說……唇語?”
“正確。就算我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了,幾十年來在崗位上鍛煉出的技巧還不至於棄我而去。”陸明哲切回正題道,“識清你們的對話以後,我曾想過要干擾你調查。因為我的身份一旦被揭露,錢氏母子恐怕將會不再接受我從旁提供的幫助。但轉念一想,在你捕捉到‘亡靈’的實體之前,兩年前的富豪自殺案是你不得不跨越的一座大山。假如你真有本事還原出那起案件的全貌,我的良心便能因此得到救贖——其實我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那對母子從來就不期望有誰可以對她們伸出援手,她們需要的僅僅是一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