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對待戰爭,但凡老成謀國之人,都會慎之又慎。
然而,在大興五年初秋的某一天,當早朝臨近尾聲時,年輕氣盛的大黎皇帝突然對群臣宣布:“自朕繼位以來,北蠻漸有不臣之心,多次擾邊,如今又膽敢將那李氏余孽接納,不臣之心已經暴露無遺!所以,朕決定:不日便親率我大黎雄獅,親征北蠻!”
“呃……”
面對年輕皇帝如心血來潮般的決定,兵部尚書司馬紹隻覺頭大如鬥,連忙出列勸阻,“皇上,如今秋收在即……”
“吾皇聖明……”
司馬紹剛一開口,以吏部尚書宇文吉為首的一大群官員已經紛紛跪倒在地,齊聲山呼起來,“天威浩蕩,北蠻必滅……”
私仇!
這絕對是魏無極那個大閹人為報私仇策劃的!
司馬紹看出來了,一些正準備勸諫的大臣也看出來了,一時都猶豫了起來。
在如今這朝廷,那大閹人魏無極可是權柄正熾的“立皇帝”啊!
硬扛?
那護國公李氏一門夠顯赫了吧?
可是,護國公硬扛魏公公之後,不也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幸得逃出了一個李無咎,也算沒斷了血脈,可是如今……那魏公公還準備趕盡殺絕啊!
“司馬愛卿!”
山呼聲一落,年輕的皇帝便意氣風發地望向了司馬紹,“立刻著手準備出征事宜!如今已是初秋,千萬不要誤了戰機!”
入冬之後,北方草原將會被冰雪覆蓋,不宜作戰……短短兩個多月時間,哪還有什麽戰機啊!
司馬紹暗自苦笑,卻又無可奈何,“臣……領旨!”
既然有魏無極在背後慫恿,這事已經沒有挽回的余地了!
為今之計,唯有早做準備!
於是,一道道緊急征召令被快馬加鞭地帶出了京師,傳向了關內、河東、河西、河左、江右等十二道的所有折衝府。
當征召文書連夜下達到太平村時,被跟著黃角來到此地的李汗青碰了個正著,在一番思量之後,李汗青頂替張角應了征。
對於雄心勃勃的年輕皇帝來說,戰爭不過就是他金口玉言的一句話。
可是,對於被征招的丁壯來說,戰爭就是離妻別子、背井離鄉,就是漫漫征途、刀光血影、九死一生……
李汗青一行十三人,背著行囊和自備的武器,頂著初秋的驕陽,沿著曲折崎嶇的山道一路緊趕慢趕,直到黃昏時分才趕到了山陽縣北郊的集結地。
離開太平村時,一行人還都沉浸在離妻別子的愁緒和前途未卜的憂慮中,可是一路趕到此地,什麽愁緒、什麽憂慮統統都被那滿身的疲憊衝淡了。
山陽縣治下各村的丁壯應征而來,在這裡聚集,自有縣衙的吏員接引、清點人員,當那青衫吏員點到“張角”時,一雙好似能洞察秋毫的眸子在答了一聲“到”的李汗青臉上頓了頓,雖然眼中閃過了一絲訝色,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李汗青暗自松了一口氣,想來如自己這般冒名來應征的人不在少數,只不過,自己和張角的年紀相差太大,這冒名……未免也冒得肆無忌憚了些。
清點完人數,眾人便被帶進了一個臨時搭建的簡陋窩棚裡,飯食是不可能讓縣衙提供的,眾人隻得坐在鋪滿稻草的地上啃了點自帶的乾糧,然後或做或臥開始休息。
“哎喲……他娘的!”
已經年過半百的苟富貴坐在角落裡使勁地揉著腿腳,
神色忿忿,“三十多年,老子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催命似的征招令……哎喲喂……老子這兩條腿哦!” “老苟叔,”
躺在苟富貴旁邊,身材敦實、胖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的薛亢呵呵一笑,翻身爬起湊了過去,幫他揉起了腿,“這才哪到哪啊!這裡到義陽城都還有六十裡地呢!後面還得趕到京師,再後面還得去前線……依我看啊,你這老胳膊老腿的,夠嗆!”
“滾!”
苟富貴一把拍開了薛亢的胖手,鼓著兩個大眼泡,“欺負老子年紀大是不?他娘的,老子年輕的時候,一隻手就能把你掀翻咯……”
“呵呵……”
薛亢笑容不減,立馬回了一句,“你這不是不年輕了嗎?用裡正的話來說,就是……歲月不饒人呐!”
“你!”
苟富貴又是一瞪眼,卻只能無奈地罵了一句,“小兔崽子……”
“好了!”
張寶笑著衝兩人擺了擺手,“別鬧了,你們不累,其他人還累呢!抓緊時間睡覺……後面的路還遠著呢!”
薛亢嘴裡的裡正就是張寶的爺爺,在抵達義陽折衝府被整編之前,太平村這一行人便以張寶為首,聞言,苟富貴和薛亢都默默地躺下了。
“張寶……”
躺在張寶旁邊的李汗青猶豫著輕聲地問了一句,“京師距離義陽還有多少裡路?”
“這個……”
張寶略一沉吟,“我也沒有去過京師,不過,聽我爺爺說,從義陽城到京師大概要走三天……”
大黎製:男子凡年滿二十一、不足六十,無特殊情形者皆須聽候征召。
別看張寶看著比李汗青老氣,其實還不到二十二歲,剛剛夠上朝廷的征召年齡,所以,他也是第一次去京師。
“三天?”
張寶話音未落,剛剛躺下的苟富貴就騰地一下又坐了起來,鼓著他那一雙大眼泡,“足足三百多裡地呢!三天……也就你那死倔死倔的爺爺能趕得到!”
“呃……”
張寶一怔,訕訕而笑,“睡覺!睡覺……睡飽了,才有勁趕路!”
說罷,張寶扭頭衝李汗青笑笑,便閉上了眼。
從山陽縣到義陽城有六十多裡地,從義陽城到京師還有四百多裡地,全靠兩條腿……不容易啊!
饒是李汗青喜歡遠足,這麽一算,也是心底發虛。
畢竟,此次應征是奉了朝廷的征召文書,要一路急趕,其中的艱辛遠非以前那種遊山玩水般的遠足能比!
這一次,對體力和毅力都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後面還有凶險的戰場,還有生死一線的搏殺……看來,得趁著趕路的間隙好好地練一練了!
拳腳得練、刀法得練、弓也得練……
想著想著,李汗青便在此起彼伏的如雷鼾聲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呼……嚕……呼……嚕……”
李汗青一覺醒來,聽著窩棚裡此起彼伏如戰鬥機轟鳴般的鼾聲,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還好,感覺力氣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從窩棚的縫隙往外面望了望,見外面的天色已經蒙蒙亮了,李汗青便輕輕地起了身,拿出妖刀刑天,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窩棚……
別看當時李汗青在張角面前說得豪氣乾雲,“真是英雄一丈夫,功名但從馬上取!”
其實,自家事自己清楚,面對即將到來的戰爭,李汗青心中也沒底,所以,只能抓緊時間練本事!
常言道“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不管怎樣,多練練,總歸能多些保命的本事。
練拳已經有了章法,是從張角那裡學來的,正如張角所說,“拳練千遍,其義自現”,練拳貴在堅持,堅持練下去每每都能有新的感悟。
練刀卻只能靠他自己摸索了,胡亂地練了半晌也沒有頭緒,於是,李汗青換了個方法:隻練習步伐和最簡單的劈砍動作。
這樣一來,感覺動作反倒順暢了許多。
“呵呵……”
就在李汗青練得滿頭大汗的時候,張寶的聲音突然在不遠處響了起來,“汗青兄弟以前沒有用過刀吧?”
“呃……”
李汗青連忙收了刀,扭頭望去,就見張寶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近前,正握著他腰間佩刀的刀柄笑眯眯地望著自己,不禁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呵呵……的確是第一次練刀!”
“咦……”
張寶望了一眼李汗青手中的刑天,頓時雙眼一亮,“是把好刀!”
“從家鄉帶過來的!”
既然謊話已經說出去了,李汗青隻得順著往下編,“大馬士革產的名刀……我叫它刑天!”
“刑天嘛!”
張寶點點頭,“是個好名字,千萬不要辱沒了他才好!汗青兄弟……”
說著,張寶突然雙腿一分,“嗆啷”一聲就拔出了腰間佩刀,“看好了!”
話音剛落,張寶便突然動了,動作如行雲流水,頓時舞起了一片謔謔的刀光,“腳下要穩,雙眼要亮,握刀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緊,出刀如電,手腕要活,才能運刀如飛……”
張寶一邊運刀如飛,一邊將自己積累的使刀心得講給李汗青聽。
“好!”
李汗青正全神貫注地看著、聽著,卻突然被背後一聲洪亮的喝彩驚醒了過來,那人繼續讚道,“圓轉自如,頗有行雲流水意!”
李汗青連忙回頭,就見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帶著兩個隨從緩緩地走了過來,來人身材精瘦,一身青色長衫,頜下三縷稀疏髯須,談笑間自有一股矍鑠精神,“只是還差了點一往無前的銳氣!須知刀乃百兵之王!”
“大人!”
李汗青還在琢磨著來人的話,張寶已經收刀走了過來,對來人一抱拳躬身行了個禮,“多謝大人教誨!卑下謹記在心!”
當官的?
李汗青回過神來,連忙也抱拳躬身,衝來人行了個禮,“大人……”
“不必多禮!”
來人笑著擺了擺手,舉目四顧,“朝廷此次征召,時間緊迫,壯士們一路辛苦,漫漫征途,想來少不得要風餐露宿,星夜兼程……本官自當代表全縣士庶百姓前來看望一下代表我山陽縣出征的壯士們!”
來人正是山陽縣的父母官——縣令,張公瑾。
縣令來了,一乾丁壯很快便被叫了起來,列陣於校場上,將近千條漢子,烏泱泱的一大片。
“壯士們,大家辛苦了!”
晨曦初露,張公義立於高台之上,環顧眾人,慷慨激昂,“朝廷此次征召,時間緊迫,眾位壯士一路辛苦了。大家應該都都清楚……自我大黎立國以來,義陽府兵就是我大黎三百多座折衝府中最精銳的府兵之一,而我山陽縣又是義陽府兵最重要的兵源地。如今,眾位壯士即將開赴義陽,開赴京師……雖然前路必將會更加艱險,但請你們牢記一點:到了義陽城,你們代表的就是我們山陽人;到了京師,你們代表的就是義陽府兵!所以,不管前路如何艱難,都請你們咬緊牙關,不要墜了山陽人的志氣!不要墜了義陽府兵的名頭!”
說著,張公義聲音一頓,再次環顧眾人,突然猛地振臂高呼,“義陽府兵……斷玉摧金!”
“義陽府兵……”
隨即,眾人齊齊振臂高呼,“義陽府兵……斷玉摧金……”
“呃……”
李汗青還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不禁有些發愣, 隨即便聽得更加高昂的呼聲再次響了起來,“義陽府兵,斷玉摧金……”
“義陽府兵……斷玉摧金……”
這一下,李汗青反應了過來,連忙跟著振臂高呼起來,一聲喊出,卻發現心底突然神奇地湧起了一股豪氣來。
“義陽府兵……斷玉摧金……”
眾人三呼,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直衝雲霄,震動四野,也在李汗青心底掀起了一波波熱浪,好似有豪情在胸中聚集、激蕩!
這一刻,他分明感覺到了自己的血原來也是熱的!
這就是所謂的士氣嗎?
有生以來第一次,李汗青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士氣”的存在!
義陽府兵……
李汗青不清楚義陽府兵有著怎樣輝煌的過往,甚至不清楚義陽府兵究竟是一支怎樣的軍隊,可是,他清楚一點——從此時此刻起,他李汗青也是義陽府兵中的一員了!
激勵士氣的目的已經達到,張公瑾便匆匆地走了。
按大黎兵製,地方軍隊歸各州郡折衝府管轄,與地方官員不相知,但是,既然征召的是山陽縣的丁壯,若是出了紕漏,他這個山陽縣的父母官也脫不了乾系,所以,他特意過來了一趟,卻依舊要避嫌。
張公瑾走了,一眾丁壯也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出發了,不過,此時眾人臉上再無疲憊之色,一張張質樸的臉龐上都縈繞著尚未散去的激昂之色。
清晰地感覺到了眾人的變化,李汗青不禁有些感慨:看來,想要在這軍中出人頭地,還有許多東西要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