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戰爭,是人類最愚蠢的發明!”
對此,李汗青並不讚同,他更加讚同另一個觀點:一個民族,只有在經歷了戰爭的苦難和巨大的勝利之後,才能變得更加偉大!
在原來那個世界,李汗青有幸生在和平盛世,但他並不反感戰爭,有時候甚至對戰場充滿了向往。
可是,此時此刻,他看著神色鬱鬱的張嫣兒,突然有點討厭戰爭了。
夜已深,張嫣兒已經回房睡了,李汗青依舊坐在屋簷下等著張角。
即便結果已經很明朗了,他還是心存著一絲僥幸,期翼著張角能帶回一個好消息來。
可是,當張角回來時,那張原本溫和的紅潤臉龐上布滿了揮之不去的陰霾,見狀,李汗青心底再無僥幸。
“唉……”
張角有些疲憊地坐在了李汗青身旁,有些歉然,“讓汗青兄弟久等了。”
“張大哥,”
李汗青雖然已經猜到了結果,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要去嗎?”
“呵呵……”
張角笑容苦澀,“老哥的名字早就在義陽折衝府的軍冊上咯!以前,只需要在每年農閑的時候去折衝府參加訓練,然後再去京師宿衛一月,這次……唉!”
說著,張角突然歎了口氣,“汗青兄弟,我這一去也不知道何日能回,著實放心不下嫣兒!你……能留下來嗎?”
“呃……”
李汗青一愣,幫是該幫的,可是,留下來……能幹嘛?
“呵呵……”
見李汗青面露猶豫之色,張角連忙笑笑,“我這……的確強人所難了,汗青兄弟別放在心上啊!”
說著,張角便站起身來,不由分說地拉起李汗青就往屋裡走去,“想來汗青兄弟也有好些天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吧?”
“張大哥……”
李汗清欲言又止。
他很想幫張角父女,卻還沒有想好到底該怎麽幫。
小村偏遠,卻也寧靜,李汗青躺到床上不多時便沉沉地睡了過去,一覺就睡到了雞叫時分,醒來之後隻覺精神奕奕,再無丁點兒睡意了。
“吱呀……”
“啪嗒……啪嗒……”
或許是剛睡醒的原因,李汗青的聽覺十分敏銳,不僅聽到了隔壁的開門聲,就連那細微的腳步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嫣兒起床了……
李汗青不禁又想起了夜幕下那個抱著膝蓋坐在階沿上望著夜空傷感的纖細背影,心中湧起了絲絲憐愛之情……這麽惹人疼愛的小姑娘就該幸幸福福地過完這輩子啊!
屋外的響動斷斷續續地傳來,躺在床上的李汗青甚至能想象出外面的情景:那個早起的小姑娘吃力地從院角抱了捆柴火走進灶房,然後就開始忙碌,生火、燒水、洗漱、熬粥、烙餅、摘菜……
那股憐愛之情在李汗青的心底不斷發酵,讓他的思緒逐漸變得紛亂起來……
不行!
良久,一個決定躍上了李汗青的心頭,慢慢變得清晰、堅定:不能一走了之!
天色漸明,犬吠聲、人語聲四起,小村開始變得喧囂。
“汗青兄弟,”
張角也從睡夢中醒來,起身靠到了床頭,紅潤的面龐又泛起了初見李汗青時那般和煦的笑容,“昨夜睡得可好?”
“挺好!”
李汗青也翻身坐了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啊……在這裡睡半宿比在我老家睡上一整夜都要更養精神呢!”
這是實話,
在嘈雜的都市裡,李汗青不管睡多久都會覺得沒精神。 “對,世間萬般藥,唯有睡覺最養人!”
張角爽朗一笑,翻身下了床,整整衣衫就走向了門口,“睡醒之後,再去院裡打一路拳,這一整天都會精精神神的!”
“張大哥還會打拳?”
李汗青來了興致,連忙起身跟了上去,“能不能讓小弟見識見識?”
“家傳的養身拳而已!”
張角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汗青兄弟若有興趣,就跟著學一學,不難學的!”
“好啊!”
李汗青大喜過望,“那就學學,若是學得慢了,張大哥可別嫌小弟太笨!”
“不難的!”
張角走到院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汗青兄弟看仔細了……”
說著,張角就慢慢地拉開了架駛,一板一眼地打了起來。
好像……是五禽戲啊!
李汗青雖不是體育健將,也非武術家,卻對拳腳功夫也有些涉獵。
不管身處哪個時代,學些拳腳總是沒錯的,防身健體兩不誤嘛!
雖然張角打的隱約有些像五禽戲,但李汗青還是看得聚精會神。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哪怕只是一套最普通的拳法,一般人要想學到其中的精髓也絕非易事!
“汗青兄弟,”
一趟打完,張角慢慢收起架駛,抬頭衝李汗青爽朗一笑,“覺得如何?”
“極好!”
李汗青大讚一聲,也跳下了階沿,一整衣衫就在院中拉開架勢,也一板一眼地打了起來,倒是像模像樣。
“好!”
待李汗青一趟打完,張角不禁大讚一聲,“汗青兄弟這悟性,可比老哥要高太多了!”
“呵呵……”
李汗青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鼻尖,“張大哥過獎了,小弟這兩下子,怕是才剛摸到了門檻吧?”
“拳打千遍,其義自現!”
張角笑得爽朗,“萬事貴在堅持,只要勤加練習,遲早都能領會到其中真味!”
“爹、汗青叔叔,”
張角話音剛落,張嫣兒便自灶房裡款款地走了出來,笑容溫婉,“進屋洗洗,該吃飯了!”
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溫婉的小姑娘,再想想昨夜抱膝坐在簷下那個神情落寞的小姑娘,李汗青不覺有些恍惚……這丫頭!什麽都明白,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飯菜雖然不如昨夜豐盛,卻也有滋有味有賣相,顯然,這頓早飯花了張嫣兒不少心思。
吃過飯,張嫣兒熟稔地收拾了飯桌。
“汗青兄弟,”
張角沏上兩碗茶,略一沉吟,衝李汗青歉然地笑了笑,“老哥本來還想留你盤亙幾日,哪知……”
“張大哥,”
張角還沒有說完,李汗青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著打斷了他,“小弟的確不能留下來……不過你可以留下來!”
“呃……”
張角一怔,嘴角泛起了苦笑,“汗青兄弟,你這是在說笑嗎?”
“不是!”
李汗青神色一整,斬釘截鐵,“我替你去!”
“汗青兄弟……”
張角渾身一震,隨即搖頭苦笑,“這是什麽道理?應征是老哥的差事,怎能讓你去冒險?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張大哥,”
李汗青搖了搖頭,“小弟此去,倒也不全是為了替大哥出力。”
說著,李汗青神色一黯,“實不相瞞,在極西之地有個拜佔庭帝國,小弟的家族原本在拜佔庭帝國也十分顯赫,只因遭到了仇家暗算,才落得個家破人亡……小弟隻身逃出,迫於無奈才當了傳教士,此來東土,一為傳教,二來也是為了避禍……”
既然謊話都已經說出去了,那就只能繼續圓,再說,這些謊話本就沒有惡意,說來也不會覺得虧心。
至於為什麽要替張角應征入伍,李汗青也說不清楚,或許是因為心疼張嫣兒,或許是因為和張角的情義……不論怎樣,他都覺得自己應該替張角去應征,否則,良心難安。
木蘭都能替父從軍,老子怎麽就不能替兄弟應征呢!
既然想要活得暢快,那就別問利弊、別問前程,只求問心無愧!
或許,以前的李汗青早已被似水流年磨平了棱角,但此時此刻的李汗青隻想重新做回那個棱角分明的自己!
做一個至情至性的大丈夫!
“不行!”
張角沉吟良久,依舊搖頭,“既然汗青兄弟身負血海深仇,就更不能以身犯險……”
“張大哥此言差矣!”
李汗青輕輕地打斷了張角,神色肅然,“在小弟的家鄉流傳著一句古語——真是英雄一丈夫,功名但從馬上取……於小弟來說,與其遠避他鄉苟且偷生,倒不如去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廝殺一番,若能搏個功名,大可以衣錦還鄉、報仇雪恨去了!”
人生能得幾回搏,若能搏它個拜將封侯、名動天下,豈不快哉?
“呃……”
張角一滯,沉吟半晌,突然抬頭一望門外,“嫣兒,還不快進來給你汗青叔叔磕頭!”
“誒……”
躲在門外偷聽的張嫣兒輕輕地應了一聲,紅著小臉走了進來,對著李汗青“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快起來!快起來……”
李汗青如被踩了尾巴的貓,慌忙起身將張嫣兒硬拽了起來,“你這是成心要折汗青叔叔的壽啊!”
“我……”
張嫣兒被李汗青拽住了兩條胳膊,紅著小臉不知所措。
“不許跪了!”
李汗青滿臉肅容,“不吉利!”
說罷,李汗青放開了張嫣兒的胳膊,將兩顆夜明珠都掏出來遞了過去,“這是汗青叔叔的全部家當,行伍之中人多眼雜,帶著不方便,就先放在嫣兒這裡了,一定要替汗青叔叔保管好!”
“嗯……”
張嫣兒一愣,連忙點頭,旋即又有些猶豫地望向了張角。
“收著吧!”
張角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歎了口氣,“替你汗青叔叔好好保管!”
說罷,張角便起身進了臥房。
“汗青叔叔,”
張嫣兒收了兩顆夜明珠,一臉堅毅之色地望著李汗青,“嫣兒一定替你保管好……睡覺都會帶在身邊!”
“呵呵……”
李汗青被她認真的小模樣逗笑了,“好!那汗青叔叔就放心了!”
不多時,張角匆匆地從臥室裡出來了,左手提著一張長弓,右手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一股腦兒放到了桌上,“汗青兄弟並非我大黎子民,有些事情可能還不清楚:如我等這樣的丁壯被征招之後,有許多東西需要自備。”
其實,早在昨夜聽到“折衝府”三個字時,李汗青就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此刻聞言便明白了:原來,大黎王朝施行的是府兵製啊!
因為,他知道隋唐的府兵製:軍戶各歸州郡,保留軍籍,由各折衝府管轄,忙時務農,閑時集訓,輪番去京師和各邊鎮戍衛,戰時出征,自備武器。
張角是弓箭手,武器只有一張弓、一柄腰刀。
李汗青收了弓,卻隻帶了自己那柄刑天,沒有鞘。
準備停當,李汗青便跟著張角父女到了村口,村口已經聚集了很多鄉鄰,十多個是應征的漢子,其他的都是前來送行的人。
張角帶著李汗青徑直走到了一個須發皆白身材高大的老者面前,對著那老者一陣耳語。
那老者聽罷,回頭打量了李汗青一眼,便一瘸一拐地上前了兩步,一抱拳就衝李汗青躬身施了一禮,“小哥大義,老朽先謝過了!”
說著,老者回頭衝人群裡一個挎著腰刀的魁梧漢子一招手,“張寶!”
“爺爺,”
那漢子連忙小跑著過來了,滿臉恭敬,“您老還有什麽吩咐?”
“從現在起, ”
老人一指李汗青,滿臉嚴肅,“這位小哥就是你的大哥——張角!”
“呃……”
張寶一愣,旋即回過味來,連忙答應,“是!”
隨即,他猛地衝李汗抱拳一躬,“小哥兒,大恩不言謝!張寶記在心裡了!”
自古戰場便是亡命地,萬裡征程幾人還?
奈何王命已下,即使不舍、不願,升鬥小民又能如何?
離妻別子,村口一片愁雲慘霧,李汗青不忍多看,便爽利地衝張角父女擺了擺手,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汗青叔叔……”
身後隱約飄來了張嫣兒的呼喊聲,“早些回來……嫣兒……”
李汗青漸行漸遠,聽得不甚真切,卻也心中一暖。
“李……”
張寶快步跟了上來,剛一開口連忙又改了口,“大……大哥……”
突然就要將一個陌生人當成自己的大哥,難免會覺得別扭。
“就叫汗青兄弟吧!”
被一個看著比自己老氣的漢子叫大哥,李汗青也覺得有些別扭,於是衝張寶爽朗一笑,“我很喜歡這個稱呼!”
恍惚間,李汗青又看到了張角那張笑容和煦的紅潤臉龐,又聽到了張角喊他“汗青兄弟”……那聲音溫暖而親切。
在另一個世界活了二十五年,李汗青有過不少朋友,卻沒有哪一個能像張角一樣讓他感覺這麽溫暖、這麽親切。
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會喜歡上“汗青兄弟”這個稱呼,才會心甘情願地替張角踏上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