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想讓你死而已!”
少年捂著自己的嘴,悶吼的聲音中帶著困獸的掙扎。
帝國律:凡繼位帝王,生母賜死,皇后規格下葬,余妃嬪者盡皆送至安山。
他是滄瀾帝國的二皇子,他如果想登上那個位置,就要先除掉在他之前的那位被百官稱讚,被萬民叫好的太子,然後登上帝位,親賜生母死。
帝國的帝王,冷酷無情,沒有血脈溫親。
帝王沒有,嬪妃也少有,似乎只有那些一茬茬的幼小的皇子皇女們,才有兄弟姐妹和睦相處的微弱想法。
洛妃作為二皇子的生母,她支持二皇子爭奪大位,也是把自己往死亡的深淵裡推。
但她毫不在乎,她只是冷冽的說:“我死又怎麽樣?只要你能登上皇位,傳承大統,我死了又如何。”
被一盞小孤燈照著的鳳棲殿,幽幽暗暗,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緩慢的滋生,又有什麽東西在緩慢的消亡。窗外驚雷一聲連著一聲,閃電如蛇一般在天空遊走,二皇子終於抬起了頭,他望著自己陷入癲狂的母妃,眼中的光,熄滅了。
鳳棲殿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有宮女開始進來掌燈,來回穿梭,寂靜無聲,像一個個幽靈,沒有人去看匍匐在地的二皇子。
洛妃與自己的兒子對視,笑的詭譎而張揚。
這皇城之中每一處每一時都有事情發生,或好或壞,或陰森詭異或光明正大。
人人知曉,又無人知曉。
帝都東,長平街,國師府。
國師盤膝而坐,須發皆白,灰袍鋪灑於地,他面色紅潤,肌膚猶如嬰童,眼中神光熠熠。而在他對面,同樣盤坐著一個灰袍少年,少年眼角還帶著淤青,嘴邊破了皮,猶自笑的沒心沒肺。
“師父,這事兒怪我,我不該和那個二皇子爭鬥,讓晟弟落了水,而今晟弟雖然醒了,但身體卻又弱了幾分,明兒我把師父煉製的丹藥選幾顆最好的,給晟弟賠罪去!”
雲上人橫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凌弗便笑嘻嘻地爬過去,揪著他師父的胡子繼續道:“師父,你那個靈元丹煉製的如何了?晟弟身體自幼就弱,那宮中都是一眾庸醫,調理這麽多年都沒有起色,而今落了水,恐怕他又要艱難上幾分。”
三皇子李孝晟從出生就體弱,太醫說是娘胎裡帶出來的病症,這病症要常年靠藥湯溫養著,只是從幾年前凌弗第一次見到那個瘦弱的小娃娃起,他就一直是這麽個瘦弱模樣,多年以來毫無起色。
凌弗面帶難過,今天白天意外的讓三皇子落水之後他內心極為自責,那孩子從小就跟他親近,這麽多年來他把帝都他看不慣的或者看不慣他的子弟幾乎打了一個遍,連二皇子都沒放過,唯獨對這個三皇子疼愛有加,這孩子實在是太惹人心疼了。
雲上人從自己劣徒手中拯救出自己的白胡子,無奈地歎了口氣,“弗兒,你不該和二皇子胡鬧,皇上雖然偏愛你,這麽多年卻也把你慣的無法無天了,明日早起你先備上一份厚禮去向二皇子賠罪,再去找皇上認個錯。至於三皇子……靈元丹我已經研究的差不多了,年底大概就能煉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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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承文門,凌弗心裡有點打起鼓來,說實話這種忐忑心情他以前還真沒有經歷過。
皇上到底在想什麽呢?
灰袍少年抱臂慢悠悠地走著,他有點懷疑皇上和他師父秘密的進行了什麽交易,
要不然以皇上的性子,絕對不可能讓他去殺生之海。 殺生之海宗門林立,建國之初是被雲上人強行驅趕出陸地的,那些人對雲上人的態度可想而知,而他身為雲上人唯一的弟子,自然而然的也不會受到那些宗門的待見。
因此皇上跟他說什麽接人,他才不信。
他從第一眼就對蘇河那酸儒老頭不感冒,這麽多年一見面就嗆聲,皇上又不是不知道。這次竟然派他前去殺生之海接人,難不成是嫌蘇河那老頭兒太長壽了讓我去氣死他?
蘇河是帝國內最博學的長者之一,今年已有七十余歲,但他只是普通人,身體不經溫養不通陰陽,所以看上去總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
他和雲上人算是忘年交,在帝都二人常常相伴,但蘇河知禮明教,對雲上人這唯一的弟子亦十分上心,經常耳提面命,限制凌弗的‘日常活動’。
凌弗前日出遊走馬驚了市他要講上半個時辰。
凌弗昨日和周尚書的二公子在東市帶人招搖擾了路人他要講上半個時辰。
凌弗今日中午和寧王世子打了一架他又要講上半個時辰。
包括凌弗走路跳了一步,坐時翹了二郎腿,飲茶如牛吸水,吃飯太過狼吞虎咽……
凌弗八九歲之前還能乖乖的聽話認錯從來不改,之後就再也沒有好好聽話過。
蘇先生倒是好脾性,凡見他不端必要開口,凌弗煩透了就和他嗆聲,然蘇先生還是那般溫和緩緩。
倒是每次都氣的凌弗想砸東西。
師父總笑眯眯地說多聽蘇先生的話,你要不聽,蘇先生打你我可不管。
但蘇先生從不打人。
凌弗根本不怕他!
但凌弗神煩他!
就這麽一個人,皇上為什麽要讓我去?寧王世子不是要去衢州麽!多走兩天路把那老頭順便接回來不行麽?
凌弗有些苦惱的抱著懷中的藥材,嘴角還是一抽一抽的疼。
宮門外,六刀駕著馬車安靜的等他。
凌弗鬱悶的上車,靠著加了兩層獸皮柔軟的車廂上擰著眉仔細思索了一會兒。
三四月的天尚還有些春寒未盡,六刀搓了搓自己的手,而後將兩隻手抄進了衣袖中,靠著門框,沉默的望著巍峨的宮門。
車簾掀開,凌弗跳下了車說:“六叔,你再等我一會兒,我得先去看看晟弟才能去向二皇子賠罪,不然我怕忍不住再揍他兩拳。”
六刀點了點頭。
凌弗便又轉身回去。
他常常出入后宮,皇后娘娘和幾位妃子極為喜愛他,皇貴妃待他如待三皇子,凡三皇子有的,國師府必然也有一份。皇帝心知肚明,這些喜愛都越過了那道線,無論是皇貴妃還是皇后, 或者是皇上自己,都不該如此寵愛一個國師的徒弟。但是很奇怪,他們就是喜歡這個孩子。
正安九年,雲上人被熙瓴帝任命為國師,舉國震動。
雲上人是帝國傳說中的存在,不清楚他到底活了多少年,反正帝國建立的時候,他就是這般童顏鶴發的模樣。是雲上人助太祖皇帝橫掃遺忘原境,建立了傳承千年的偉大滄瀾,但帝國定鼎不久,雲上人就飄然而去,千年期間,他也有過幾次現身,但時間極短,人們還來不及與之接觸便找不到其蹤跡。
雲上人對於帝國來講,是一個符號,一個可以信賴依賴甚至交托的符號,所以人們信任他,皇室中的人,尤其如此。
在每一位皇室子弟從小學習的宗學裡,專講歷史的老師總是把雲上人摘出來單獨講,講他的傳奇與偉大,在每一個人的認知與血脈裡,他們早就把雲上人奉為與太祖同樣的存在。
何況他至今還活著。
熙瓴帝幼年聰慧,極得先帝喜愛,那時雲上人曾出現,問熙瓴帝可願意拜他為師,是先帝拒絕了,告知雲上人有意立他為儲君。雲上人當時就歎了一口氣,卻也沒說什麽,之後他與熙瓴帝就一直保持著飄忽的聯系,直到熙瓴帝登基穩固了自己的皇權,才給雲上人去了一封信。
於是正安九年,雲上人出山,正式領了帝國的國師之位,在出任儀式上,凌弗第一次出現在了世人面前。
這是千年來雲上人收的第一個徒弟,年僅七歲的凌弗,牽著雲上人的手,緩慢登上了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