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大地荒蕪凶險,這片曾經的帝國王土,在最後的輝煌中淒然落幕。
蒼凜跋涉著自己的小短腿,努力跟上前方的身影。
那是蒼凌,他的父親。
蒼凜的記憶混亂,他記著自己出生的事情,也記得一場陰暗的謀殺,他記得自己從娘胎中出來的每一件事,但是每一件事都摻雜著暴虐,悸動,陰謀和不甘。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不甘,還是父親的不甘,還是整片南疆大地的不甘,或者,是那百萬命魂的不甘心,在他身體中暗潮湧動。
蒼凌住步之地,荒草叢生,殘垣斷壁橫亙,枯樹纏藤,鴉雀悚人。
高大的雕像坍塌在地,不過短短數年時間,這裡就像經歷了千年一樣,風化的嚴重。蒼凜有些驚懼地握住自己的拳頭,小小的拳頭中滿是細汗。記憶中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破壁而出,呼嘯著卷入他的靈魂。
“父親!”蒼凜痛苦的尖叫,“好疼!”
蒼凌回頭,寬大的手掌覆蓋在年少的他的頭頂,一瞬之間,陰霾退散。
這裡曾是津梧忠威台!
而十四年前一場陰謀過後,天心閣覆滅,不空城滿城無生,南疆大地烽煙繚繞,終於失守。
一切的開端,來源於帝王的猜忌之心。
蒼凌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古怪地笑了起來。
一切都準備好了,十四年的時間,能做到的,他都做到了最好,只差這最後一步了,喚醒師兄,找到師父,最後,復活她。
“輪逆大陣的陣眼你收好,回來的時候,激活它就可以。切記,不要在時空夾縫中逗留,如果你失落在過去的時間中,我救不了你。”蒼凌將一枚龍眼大小的珠子掛在蒼凜的脖子上,珠子整體黝黑深邃,被四隻爪子鉗著,閃耀著莫名光輝。
蒼凜點點頭,面露憂色,“父親,你說我在那個時間裡無人能看見,那我怎麽喚醒師伯?”
“別人看不見你,但陣眼中有你師伯的心頭血,他能冥冥中感應到你的存在,你不用接近他,那是過去,你亦無法改變,你要做的,就按照之前我教你的方法去做就好。”
“是。”蒼凜輕輕點頭,有些好奇的問:“我在那裡看到的知道的一切,父親你真能在這裡都看到麽?”
“能!”
輪逆大陣耗時五年方才布置完成,並不是這大陣難刻畫,只是材料逆天,難以尋找。大陣的創造者早已湮滅在歷史中,遺忘原境中,能布置這套大陣的,現在也只有蒼凌一人了。因為其中一樣材料,是百萬命魂。
帝國要掌權,那位龍椅上的帝王猜忌他們南疆至此,不惜用卑劣的手段來進行這種收攏,和兩百多年前那位帝王有何區別?但大師兄敢做的事情,他不敢。
他蒼凌不會做出那種事情,但他會讓整個南疆來為她陪葬。
你想要南疆,我給你,當初我師父和師兄接過來是什麽樣的南疆,我就還給你什麽樣的南疆,這片大地,烽煙四起的還給你。
蒼凌冷漠的笑起來,磅礴的元力從他身體裡湧出,盡數沒入大陣之中。
地面上驀地揚起燦然白光,綿延數百公裡的不空城舊址上,輪逆大陣緩緩運轉,從土地裡、枯樹斷枝中、殘垣斷壁內逐漸浮現出一縷縷的黑色死氣,無盡的黑色死氣歸入大陣的陣眼,一部分滲入在陣心中央的蒼凜體內,蒼凜身體表面黑絲竄動,他痛苦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抑製著從靈魂中發出的暴虐衝動。
天色突然暗了下來。
陽光像是被黑布裹住一般,天空陰暗,雷蛇閃爍。
蒼凌仰頭,漠然地道:“去吧!”
話音方落,輪逆大陣九十九道陣圖歸一,轟然爆發出無盡耀眼光芒,肉眼可見的虛空被撕裂出一道口子,帶著吞噬萬物的氣息,將陣心中的蒼凜裹進了不知名之處。
光芒璀璨,幾乎蓋過了天上的雷蛇閃電,冥冥中似乎有什麽意志,轟然劈出了數道粗大雷蛇,淹沒了蒼凌的身體。
他黑衣破裂,軀體流血。
但蒼凌只是笑著,笑的無羈,笑的粲然,笑的無法無天。他抬起右手,一道虛影從中升起,那是一道仿佛要齊天的,他自己的身影,那身影無聲的狂笑著,張開嘴便吞噬了之後的數道雷蛇。
天地寂然,雷電避退。清明陽光灑落在不空城的舊址上,黑色死氣盡數消散,蒼凌委頓在地,一瞬之間,黑發退去顏色,白發灼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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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原境很大,但具體有多大,卻也沒有人確切的測量過。
在遺忘原境上,最大的權力中心,在滄瀾帝國。而圍繞著滄瀾帝國的,是北海上橫行霸道又行蹤飄忽的海盜。西面是殺生之海,這裡各種宗門林立,明爭暗鬥不休,但又一致對外。向南的廣闊疆域萬裡無人煙,氣候惡劣,根本不適合人類生存,何況最南邊是茹毛飲血的強悍勿戎。帝國東部才是最為繁華的地方,連綿的十七州氣候宜人,作物茂盛,帝國久不經戰亂,人民安居樂業,所謂太平盛世,大抵如此。
帝都麟陽在暮色中逐漸安靜,宏偉肅穆的皇宮中,穿行著一隊隊的侍衛,和一個個神色匆匆的宮女太監。
‘轟隆’一聲,天上驚雷炸起,暮色被席卷,陰雲徹底籠罩了整個麟陽城,大雨滂沱,倏然降世。
鳳棲殿內並未掌火,陰陰暗暗之中,偶爾能從驚雷閃電時看到一個跪著的身影。
他跪的筆直,不知已經跪了多久,半個時辰或者一個時辰,但他妝容整潔,絲毫不見狼狽。
驚雷之時,他也只是微微的瑟縮了一下肩膀,幅度小的幾乎看不見,他低著頭,垂著寬大的衣袖,筆直的跪著。
“可知錯了?”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很久,風雷之音也已經很久很久,黑暗的鳳棲殿內,才傳出一個聲音來問話。
那聲音嬌嬈慵懶,拖著無盡的柔媚。
“知錯了。”少年並未抬頭,只是低低地回答,他許久不曾進水,喉嚨嘶啞疼痛,只是他木木然,自己仿佛未覺。
那聲音便又問他:“知道哪裡錯了?”
“兒臣不該和凌弗爭吵, 致使皇弟落水,至今昏迷不醒。”
“嗯……然後呢?”那聲音接著問,柔媚入骨,似毒蛇鑽心。
少年仍舊低垂著頭顱,身體輕微的顫抖起來,但他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些痛苦,但還是以木木的語氣回答:“兒臣不該不聽娘娘的教導,不該去和凌弗為敵,兒臣應該拉攏他,親近他,禮敬他……”
低垂的廣袖中,少年的拳頭緊緊地、死死地握住,隱匿在黑暗的黑暗之中,無人可見。
鳳棲殿裡終於亮起了一盞微弱的燭火,帷幔搖曳,走出一位宮裝麗人。她眉間點著火焰紋,眉眼入雲,勾魂攝魄的眼睛,此時隻冷漠而倨傲的望著下跪的少年。
“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違逆我?”
“兒臣……兒臣不想去爭那個位置。”
少年低低地說,落針可聞的的鳳棲殿內,彷如驚雷。
“啪!”
一道響亮的耳光落在少年的臉上,他像轟然倒塌的石像一般倒在冰涼的地面上,他已經跪了將近三個時辰,下肢早已麻木,能直立的跪著,不過是靠著慣性和不想屈服的性子,但這一巴掌,全部都打沒了。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心中碎成了齏粉。
“你不想爭那個位置?那你活著還有什麽用?”她狠戾地盯著匍匐在地的少年,眼中灼燒的火焰和仇恨似乎要將他化為灰燼。
“我只是不想讓你死!”少年驀地抬頭,眼睛猩紅,低吼出聲。
“我只是不想讓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