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素問沿著溪水一路跌撞向山下逃去，奈何年幼體弱，腳力單薄，加上夜間山路難行，獸叫蟲鳴，更叫人膽戰心驚，不過這些都沒有那滿園的鏽血殘屍更讓人恐懼。

　　溪水彎彎繞繞並非直流而下，臨近山腳丟了方向，困餓交乏，她雙腿一軟癱在林間。

　　肚子餓得咕咕作響，回過神來的素問突然意識道自己只顧往外跑，跑向哪裡卻不知道。

　　家中十幾口可曾有人尚未斷氣?

　　可舍得讓他們暴屍庭院風吹日曬雨淋?

　　她就像一隻從鳥巢裡跌落出來的稚鳥，忍不住嗚嗚嗚哭出聲來，這哭聲伴著樹葉撲簌撲簌的響動，在這夜裡尤其的淒涼。

　　熾焰鬼母火三娘途經此處，聽到林間傳來嗚嗚的哀痛之聲，當下提起心來，她輕夾馬腹，一勒韁繩，手腕間輕輕一抖，兩支淬麻銀針滑出袖囊，夾在食指與中指間。

　　同道中人有些手段她是了解的。

　　三更夜半，常有那劫掠之人將侏儒，假扮幼童置於道上，以哭聲做誘餌，引得路人好奇查看，待過路人大發惻隱之時，侏儒便可乘機下黑手，潛伏在暗處的同夥再一湧而出。

　　火三娘豎直了耳朵仔細聽著周圍聲響，胯下的馬兒也默契的原地轉圈，四下打量。

　　紀素問聽見馬兒踏步的蹄聲，她如驚弓之鳥屏住呼吸，剛想起身逃跑，說時遲那時快，火三娘的銀針循聲飛去。

　　火三娘是個暗掛子，專行夜路，輕功上乘，使得一手摘星撈月的好本事，夜路走多了，耳朵自然比眼睛好使，聽音辨位不在話下。

　　只聽“哎呀”一聲，紀素問應聲倒地。

　　緊跟著傳來一陣咳嗽乾嘔之聲，未見有其他動靜，想來不曾有同夥。

　　火三娘翻身下馬，從腰間拔出一根火折子，伴著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看清了伏在腳下的是個滿眼驚恐的臭烘烘的女娃。她蹲下來仔細打量，伸手拔下插在素問脖子上的銀針，針孔處溢出豆大的血珠。

　　火三娘盯著素問的眼睛，分辨著她眼中的驚恐之態是真是假，耳朵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確定周遭無人，她皺著眉頭掩鼻問道:“深更半夜，你一個小丫頭躲在這裡做什麽?可有父母同伴?”

　　素問搖搖頭，又點點頭。

　　“到底有沒有?”

　　素問搖搖頭。

　　“髒兮兮、臭烘烘，你是掉進糞池裡了嗎?”火三娘掩鼻厭棄地說完，蓋上火折子，起身走到馬前，說:“針上不是毒，你死不了。”

　　說完她飄身上馬，輕揮馬鞭疾馳而去。

　　紀素問躺在地上，看著樹梢上的圓月，隻覺得喉間麻木，似有一團棉花塞了進去，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乾澀的難受，她使勁咽著唾沫，越咽越渴，掙扎著全身力氣爬到溪水邊，兩隻手如灌了鉛一般，連掬一捧水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垂著腦袋扎進水裡，再用力抬頭換口氣。

　　火三娘踏馬馳出去二裡地，聽得風聲陣陣，狗吠狼嚎，頓時心生憐憫，那個小丫頭，若是被狼叼了去，怕不足半頓餐食。

　　想到這裡，她再勒韁繩，調轉回來，輕輕拍了一下馬脖子，問道:“追風，剛才那裡，你還記得吧?駕！”

　　那追風馬如聽得懂人話一般，輕聲嘶鳴，飛奔回去。

　　月，更亮了。

　　循著氣味追風馬回到了原地，火三娘兜來繞去終於在溪水邊找到了昏死過去的紀素問。

　　她捏住素問的脖頸，將她提起來，用食指輕輕一探，

發覺尚有鼻息。　　“我何苦回來撿個麻煩！”她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劃開素問的衣服，將她髒臭的衣物剝落乾淨，從馬鞍下抽出一條麻袋，將素問塞了進去，扎緊袋口，掛在馬上，再次疾馳而去。

　　天亮之前到鎮上，找了一處客棧，把追風馬交給店小二，她手上一用力，提起麻袋。

　　“客官，您這麻袋裡裝的是什麽呀臭烘烘的。”小二陪著笑臉招呼著。

　　“人，想見識見識嗎?”火三娘爽快一笑，厲色問。

　　“不用不用，你們江湖人就是愛開玩笑，小的幫您扛上去，怪沉的。”店小二忙擺手拒絕。

　　火三娘單手提著麻袋疾步上樓。到拐角處扔下來二兩銀子:“把姑奶奶的馬伺候好，送兩桶洗澡的熱水來！”

　　“哎呦喂，情好吧您呐！”小二接過銀子，放在槽牙用力一磕，樂不可支。

　　進了客房，紀素問已然蘇醒，火三娘打開麻袋，她渾身赤裸躲在袋子裡不肯出來。

　　小二送上來兩碗熱湯面，又拎了兩桶熱水過來，余光一掃角落裡蹲著的麻袋，看到袋口只露出腦袋的小姑娘，心下一驚，沒敢多言趕緊放下東西關門退出去。

　　到此處，素問才算看清火三娘的模樣， 她細眉鳳眼，身材高挑，一身夜行緊身結束，外罩一襲暗紅紗。

　　火三娘試了下水溫，將素問提起來放進桶裡，好一番搓洗。

　　而後又從包袱裡取出自己的衣物，長出來的半截褲管拿破布頭隨手一扎，暫替鞋子。

　　看著眼前乾淨的素問，火三娘憑添幾分愛惜。

　　她用手指肚點了一下素問脖間的針孔，柔聲問道:“還痛嗎?”

　　素問張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響，閉上嘴巴搖搖頭。

　　火三娘有些疑惑:“我的針只是淬了麻藥，不至於……你原來就是啞巴嗎?”

　　素問搖搖頭。

　　“那我問你，你家裡人呢?”

　　素問一聽“家裡人”三個字，眼淚撲簌撲簌就開始流。

　　“不要你了?”

　　素問搖搖頭。

　　“死了?”

　　素問點點頭。

　　“餓死的?”

　　“病死的?”

　　“讓人殺死的?”

　　素問點點頭。

　　“你可還有親戚投靠?”

　　素問搖搖頭。

　　火三娘歎一口氣，問道:“你可願跟著我?”

　　素問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怯懦的眼神不知如何作答，眼淚又啪嗒啪嗒落了下來。

　　“你也只能跟著我了！”火三娘說完，伸手一提，將她放到板凳上，說道:“吃吧，吃飽好趕路。”

　　暮色將沉，火三娘收拾行裝，帶著紀素問離開客棧，馳馬而去。

　　“怪人，清早來投宿，晚上倒走了。”小二掂量著銀子，看著火三娘的背影疑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