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熏柳,花香醉人,五青山佳木蔥蘢,山花爛漫,遙遙望之,但見青溪瀉玉,石磴穿雲。半山腰有一戶人家,世代行醫,常有綠林義士前來造訪,家主紀伯遠醫術高明,德高望重,在江湖頗有口碑。獨子成婚之時斥了積蓄請了工匠,於空曠地造一處兩進庭院,掩映在這翠鬱之中,一進行醫問藥,二進居住一家老小,偶爾招待賓客,落地此處一十五載有余。不是大富大貴,也算家底殷實。
門口一棵參天老銀杏樹上爬滿陳年葫蘆,也免去了掛“懸壺濟世”的招牌,倒是別有一番韻致。方圓十裡求醫問藥的,也就口口相傳的來了。
這一日,山間馬蹄聲響,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是位十八九歲的俊美公子,一身白衣,輕裘緩帶,精神奕奕甚是瀟灑,身後跟著六名白布短衣、勁裝結束的少年,個個腰板挺直,顯出一股英悍之氣。一行七人馳至紀家庭院門前,那俊美公子翻身下馬推門而進,說話間甚是彬彬有禮。
“紀先生,晚輩依照約定,前來取回藥生塵。”
……
“氣有多少,型有盛衰,治有緩急,方有大小。又曰……又曰……”
循聲望去,二進庭院裡站著一大一小兩個俏麗的女娃,年長那個芳名靈樞,她一襲翠色春衫,身材窈窕,不施粉黛、面容清透,流蘇髻上斜插一根碧玉簪,想來已到及笄之年,手持一根青翠的小竹竿,滿面春光的嚇弄著那個“又曰”不來下句的小女娃。
小女娃喚作素問,身形上較靈樞矮兩頭,也就十歲上下,著一套粉色春衫,背著小手皺著眉頭正絞盡腦汁。
二人雖不似富家閨秀那般珠玉綾羅環佩戴響,卻也是達理有度。
“又曰:病有遠近,症有中外,治有輕重……”紀靈樞用竹竿輕輕敲打著她的肩膀,提示著。
“又曰:病有遠近,症有中外,治有輕重。近者奇之,遠者偶之。汗不以奇,下不以偶。補上治上治以緩,補下治下治以急。近而偶奇,製小其服;遠而奇偶,製大其服……製大其服……”
“大則數少,小則數多……”看著紀素問磕磕巴巴一臉為難,紀靈樞再次提示著。
“大則數少,小則數多……”紀素問隻重複了這兩句,依然想不起後面的內容。
“往下順呀,後面呢?”紀靈樞用小竹竿輕輕敲打著自己的掌心。
“後面沒記住。”紀素問的目光在小竹竿和紀靈樞的掌心之見來回晃蕩,生怕那小竹竿一不留神就朝自己飛過來。
“爹爹若是知道你三天隻記下這兩句,肯定不讓你吃飯。”紀靈樞溫柔的威脅著她。
“那我就去向爹爹自請受罰,免了我的餐食,爹爹一心軟,就放我吃了也說不定。”素問得了便宜似的衝靈樞吐了下舌頭便沿著廊簷跑去。
“前廳有客,莫去叨擾……”
紀靈樞話未落地,素問便在拐角處一個趔趄摔倒,滿面驚恐,爬滾回來。
渾身是血的廚娘邊跑邊喊:“小姐快跑,賊人殺人了”。
說話間一柄利刃飛來,正正扎在廚娘的後背上。
紀靈樞忙上前扯回素問,尋找逃生之路,奈何這小小的內院,四下簷廊,皆有呼叫喊殺之聲。
情急之下,紀靈樞將素問拽進茅廁之中,奮力掀起兩塊木製踏板。
“素問,下去,不要出聲,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出聲。活著,一定要想辦法活著出去。”
“姐姐……”素問滿臉淚水,
任由靈樞拎將下去,紀靈樞看著半截身子沒在糞水之中的妹妹,奮力將木板蓋上。 只聽背後一陣凶狠戲弄的笑聲傳來:“原來這裡還藏著一個小娘子。”
紀靈樞將食指放在唇間,對著素問輕“噓”一聲,反將身來,連滾帶爬地鑽出了這逼仄之地。
那賊人也不阻攔,任由她鑽將出去。
一群趕到後院的賊人如得了熱鬧一般,交叉攔在紀靈樞身前,看她驚嚇倉惶之態。
“紀伯遠是你什麽人?”為首的惡徒厲聲問道。
紀靈樞這才看清眼前,院子裡數十凶神惡煞之徒,個個屠戶般一身粗肉,手持利刃,衣衫帶血,空氣中彌漫著鏽腥之氣。
她未應言,想來祖父素日行善,與人無仇,不知這幫惡徒為何而來,卻不單只顧屠取性命。
“這是紀家的小姐,我剛剛聽那個廚娘分明在喊,小姐快逃命, 這後院就這一個丫頭。”旁邊一個黝黑的粗壯漢子應道。
“聽說你家老子紀伯遠用三百多味中藥養了一方好玉,可解百毒,玉在哪裡?”為首的惡人說話間一柄大刀直插過來,刀尖抵在紀靈樞的脖頸。
賊人意圖已然分明。
“不知道。”紀靈樞早已麻木無狀,她向前探一下身子朝刀刃撞上去。
那賊人未曾想她求死,忙將刀鋒收回,紀靈樞細嫩的脖子上添了一條赤色的紅線。
莫說紀靈樞實在是不知道那玉現在何處,就是知道,一旦賊人得手,小命也是頃刻即丟,不若自己了斷來得痛快。
“不知道?不知道你的下場可就跟這些人一樣了。”為首的賊人刀柄一揮,指著最近的那具屍首。
“你怎麽知道我祖父用三百多味中藥養了一方好玉,此事我家人尚且不知,如今我一家慘死,死也要死個明白,你是誰?”想到橫豎是死,紀靈樞滿腔憤恨地問。
“我只是一個跑腿的,拿人錢財,聽人差遣。”賊人回道。
“聽什麽人差遣?”紀靈樞用盡力氣大聲質問。
“如今拿不到玉,我也不好交差,好歹你也是姓紀,擒你回去,也算有的交代。”
說話間幾個賊人上前一番利落,將紀靈樞連捆帶綁縛於麻袋之中,扛在肩上揚長而去。
月上半空,年幼的紀素問用盡力氣從糞水裡爬出來。
院子裡的血跡尚未乾涸,小小的女娃步履蹣跚,前庭後院,三步一灘腥臊血,五步一具斷頭屍,她踉踉蹌蹌,逃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