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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僧傳》第一十五章 食人山鬼,軍陣殺神
  鬼匠阿七有片刻的失神,仿佛沉浸在他年輕時的江湖歲月裡,臉上竟還浮現出一抹罕見的溫柔,也不知是回憶到了什麽,但隨後自嘲笑般的笑了笑,搖頭歎息道:“一個廢人而已,不奢望了,不奢望了,能活到今天都是賺到了,這往後啊,多活一天就是賺一天嘍。”

  朝牧看的是一腦門子冷汗,趕忙厚著臉皮插空問道:“鬼匠伯伯,不不,阿七爺爺,請問我這‘山鬼’,是幾品刀啊?”

  鬼匠阿七瞥了他一眼,似乎對於回憶被朝牧打斷非常不滿,只是用鼻子哼哼了一句:“五品。”

  朝牧的肩膀瞬間耷拉下來,小聲嘀咕了一句:“啊?花費了這麽多金子,才五品啊。”

  鬼匠阿七饒有興趣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比起那個總是插科打諢,或是一瞬間又過於冷靜的朝牧,只有這一刹那的他,才流露出一星半點少年郎該有的樣子。嘴上倒是不客氣的說道,“欲速不達,過尤不及!你若是再晚三年來我這鋪子,我或許會考慮給你一柄四品末位,但現在嘛,這把‘山鬼’就是最適合你的刀。”

  朝牧有些不以為然的“嗯”了一聲,顯得頗有些意興闌珊。

  鬼匠阿七見到他這副樣子,笑罵了一句:“小東西,你給我看好嘍,‘山鬼’可不止就你想的那點微末道行。”說著,他便從刀匣中取出那柄“山鬼”,朝牧也得以仔細打量起這“山鬼”的真容。

  只見那刀通體黝黑,甚至連刀鋒都不反光,刀鋒弧度圓潤,可刀背卻如鋸如牙,刀身上還留有一條血槽,盡顯詭異猙獰,不負“山鬼”之名。

  最離奇的是,那刀柄尾部竟與一條鐵鏈鑄在一起,鐵鏈約三寸不到,另一端連著一支奇怪“手鐲”,也都是通體黝黑,跟個黑炭似的。

  朝牧看的是一頭霧水,只聽那鬼匠阿七的聲音幽幽傳來:“這‘山鬼’出自《九歌》一詩,乃是取自道國山野鄉村間曾流行的一個志怪傳說。”

  “傳說有一位年輕母親誕下了一個渾身長滿黑毛、青面獠牙的怪物。”

  “後來她不顧親族反對,毅然決然要撫養那黑毛怪物長大,於是遭到鄉鄰驅逐,隻得帶著那怪物躲進深山苟且偷生。”

  “沒想到那怪物長大後凶性難改,最喜吃人心肝,殺死了多名進山砍柴的樵夫後,被村民驚恐稱為‘山鬼’。”

  “那母親得知真想後終日掩面而泣,最終痛下決心,遂邀一鐵匠,事先躲藏在與那怪物共同居住的茅屋中,趁那怪物睡著時,將一隻鐵箍箍在那怪物的頸項之上。”

  “而那鐵箍上鑄著一隻鐵鏈,鐵鏈另一頭則直接鑲嵌在那母親的臂骨當中。”

  “以後那黑毛怪物每次想殺人時,就會扯動母親的臂骨中的鐵鏈,那母親就會痛不欲生。”

  “那黑毛怪物不忍心坐視母親受苦,所以每次只能強忍下饑餓,最後,一人一鬼雙雙餓死在那茅屋之中。”

  隨著鬼匠阿七的娓娓道來,朝牧也沉浸在那荒誕而又悲情的故事當中不能自拔,他想起了外表柔弱、內心剛強的母親,連帶著看那柄花去重金購得的“山鬼”也順眼了三分。

  鬼匠阿七握著那隻“手鐲”,向朝牧介紹道:“此物名為‘陰陽子母環’,和這鐵鏈、刀身都是一體鑄造而成”他隨後指了指沿著“手鐲”弧度圍成一圈的凹槽道,“鐵鏈的一端鑲嵌在這凹槽裡,這樣無論刀身怎麽轉動,鎖鏈如何滑動,手腕都不會反被鎖鏈纏住,影響禦刀的靈活性。

”  但見那鬼匠阿七枯指在那“手鐲”上急點了幾下,只聽“哢!哢!哢!”,一陣機簧響動後,那“手鐲”如同張開一張大嘴般“啪”的一聲從中間彈開。隨後他示意朝牧走過來,讓他伸出右臂,將“手鐲”扣在他的手腕上,又是“啪”的一聲脆響,那手鐲合攏如初,嚴瓷合縫,似為一體,居然看不出一絲能夠開合的痕跡。”

  鬼匠阿七洋洋得意道:“這‘陰陽子母環’中暗藏機簧,需按動特定的機關才能啟動,不用擔心揮刀時會讓母環脫飛,當年在這螺螄殼裡做道場,可是耗費了我不少功夫。”

  “而這母環以鎖鏈與刀身相連,即使在高速掠殺中,‘山鬼’刀身被磕飛出去,你只需手腕借力回轉一圈,這刀柄就能夠自動回飛入手,這樣不但永遠不用擔心刀被磕飛後無刀禦敵,而且能將你重新握刀的時間至少減少半息。”

  鬼匠阿七頓了一頓,道:“所以這‘陰陽子母環’,取的就是那‘母子連心,招之即回’之意,怎麽樣,現在還敢小覷這五品‘山鬼’嗎?”

  朝牧眨了眨眼睛,滿臉堆笑道,“哎呦,瞧您說的,哪能呢?我一瞧見這‘山鬼’呀,就感覺與我有緣,那是打心眼裡喜歡的緊,喜歡的緊呐。”

  隨後眼睛又滴溜溜的轉了一圈,“可是那神話故事中說,是那黑毛怪物被鐵箍箍住了頸項,而他母親將鐵鏈的另一頭鑲嵌在自己的臂骨中”他說著晃動了一下被“陰陽子母環”套住的手腕,苦著臉問道“可我怎麽感覺被箍住的那個反而是我啊?那現在到底我和‘山鬼’,誰是‘母’,誰是‘子’啊?”

  鬼匠人神秘一笑,不置可否道,“是你禦刀還是刀禦你,那完全是要看你自己呀。”這隨後又頗有深意的跟了一句,“別怪爺爺沒提醒過你,這子母環呐,帶久了可就不願意摘下來嘍,跟這面具戴久了也就摘不下來了,是一樣的道理。”

  朝牧似乎是並未聽懂其中的含義,所以只是自顧自的擺弄著手中“山鬼”,感覺很是新奇。

  那鬼匠人又拿起那漆紅竹簡,用枯手摩挲了一下道,“你這小娃娃看上去也不像是親王子弟,能攢下這麽一大筆銀錢,也確實殊為不易,買了這柄‘山鬼’,這紅竹帳面上還剩下二兩黃金,我會讓‘蜃樓’再另外劃撥給你的。”

  只見朝牧並沒有接過鬼匠阿七的話茬,反而將剩下那張一百兩銀票和一些散碎銀子一股腦都塞進鬼匠人的手中,傻笑著看著他。

  鬼匠阿七眯起眼睛,以枯瘦手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桌面,語氣不善的幽幽問道:“鬼市皆知我這刀鋪‘一兩黃金一兩刀’的森嚴規矩,我鬼匠阿七從不不少收一文,也從不多取一毫,小東西,你這是什麽意思呀?”

  朝牧微微一笑,“阿七爺爺你誤會了,我這些銀錢都是用來買情報的,不敢存那刻意討好的齷齪心思,絕對是買賣公平,一片赤誠真心,天地可鑒啊。”

  聽得這話,鬼匠阿七饒有興趣的“哦”了一聲,慢悠悠的問道“什麽情報頂得上這二兩黃金外加百余兩白銀啊?”

  朝牧一看有戲,趕緊跟上一記馬屁,“自然是一般人不知道,知道的人又不敢說的情報嘍!”也不等鬼匠人答話,就搶先一步問道,“不知道阿七爺爺有沒有聽說過那風雷二刀?”

  聽到這個問題,鬼匠阿七笑容更加玩味了,“哈哈哈,怎會沒聽過,這兩柄刀啊”鬼匠人神色倨傲道,“都是我打的!”

  朝牧聽到這個似乎在情理之中,卻又有些在意料之外的答案,心中長長呼出了一口氣,“原來松讚呼雷也是從阿七爺爺您這裡買的刀啊?”

  鬼匠阿七豪邁大笑道,“哈哈哈,不錯,正是那呼雷買走了我風雷二刀,怎麽,你跟他有仇。”

  朝牧毫不遮掩心中殺意,咬牙切齒道,“殺父之仇!”

  鬼匠人又眯起了眼睛道,“哦,這你也敢跟我說的出口?就不怕我轉手就把你給賣了?”

  朝牧一臉的燦爛笑容,“不怕,我信得過阿七爺爺!”

  鬼匠阿七冷哼一聲,“哼,你小子沒說實話,罷了,收人錢財,與人消災,阿七我啊,這輩子最重信譽。”

  “要說這呼雷的情報啊,你可算是問對人了。”鬼匠人頓了一頓,微微整理了一下思緒道,“這松讚呼雷在戰場上那確實是惡名昭彰、凶名赫赫,但他從不私下與人比鬥,所以在這西土佛國的市井江湖上倒是名聲不顯,就算你有意打聽,也只能問出個什麽,大將軍於幾年幾月在哪裡哪裡坑殺吉仁家兩萬降卒啊,或者是什麽,大將軍領軍大敗次旦家十萬精銳,斬卻的頭顱築起數座京觀啊這類無用信息,與你復仇何益啊?至於他本人武力如何,刀法如何,用什麽刀,最善使什麽招式,弱點為何,外界都鮮有外人知道。”

  鬼匠人用他那特有的尖銳聲音,豪氣乾雲的說道,“可我阿七一路從蜀地經苗疆再入佛國,什麽樣的風景我沒見過,可以說,天下刀法, 盡在吾胸!哼哼,這松讚呼雷,哪裡能逃過我這一雙枯手稱量的。”

  朝牧一雙眼睛亮了起來,“那阿七爺爺,那風雷二刀都屬幾品?我對上他又有幾分勝算呀?”

  鬼匠阿七瞟了他一眼,冷笑著說道:“哼,那風雷二刀刀居四品,都是剛剛好壓上你那‘山鬼’一籌,而且他已經二十年沒換刀了,現在刀法境界如何,連我也不知道。至於你若是與那呼雷放對的話嗎,哼哼,爺爺我就送你四個字——十死無生,還是提前準備好棺材吧!”

  朝牧撇了撇嘴道,“二十年前就用四品刀,照你這麽說,這松讚呼雷的刀法豈不是凡間無敵了嗎?”

  “凡間無敵?”鬼匠阿七複又冷笑道,“這凡間刀法,有起就有落,有生就有滅,又有幾個敢稱是真無敵的?單說他那招牌‘挽風雷’,如果是風雷相合還好說,但如果是風雷相衝的話嘛,嘿嘿......”

  朝牧連忙追問道,“風雷相衝到底如何?”

  鬼匠阿七賊笑道,“嘿嘿,不急不急,且聽爺爺我給你細細道來......”

  ......

  當朝牧從鬼匠刀鋪走出來時,天光已然大亮,他回目四望,和預料中的一樣,周圍的店鋪早已是人去樓空,偌大的一片崖壁上,僅僅余下朝牧這麽一個活人。

  他深深呼出一口朝氣,望向更遠處廣闊的原野,激蕩起胸中一片豪氣,眼神中也再無半點遲疑。

  他默默佇立良久,終於輕輕吐出了三個字。

  “挽風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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