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牧拍了拍藏在懷中竹簡,像是給自己打氣般豪氣乾雲的說道:“帶足了!帶足了!”隨後認真地看了一眼鬼匠阿七,略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道:“請問,閣下是如何聽出來,我人已經進來的?”
鬼匠阿七的眼睛亮了起來,毫不掩飾其中的興奮情緒,慢條斯理的說道,“誰說我是聽出來的?我那是看出來的。”隨即指了指頭頂正上方,朝牧仔細分辨,發現有一枚銅鏡被極好地隱藏在一片水晶手骨中。
沿著銅鏡照射的方向向外看去,朝牧發現對著鏡子的牆壁被打了一個小孔,這小孔直通外面的廊道,而透過小孔,朝牧看見廊道中隱隱有光亮一閃而逝,朝牧知道,在那昏暗的廊道中,定是也隱藏著另外一面銅鏡了。
“還真是,看出來的呀。”朝牧先是松了一口氣,心中想道,“還好,還好,我當是自己的斂氣功夫不到家,沒想到原來是著了對方的道了。”但遂即轉念一想,又驚出了一身冷汗——阿爸常說,馬虎大意是獵人最致命的弱點。如果今天這是一個專門埋伏自己的陷阱的話,那麽恐怕自己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鬼匠阿七盯著朝牧看了好一會,像是看穿了他面具背後的表情變化,饒有興趣的說道,“知進退,明得失,識危安,懂反思,小家夥,你很不錯。”隨即斂去笑容,正色道,“你不是要買刀嗎?來,我腿腳不方便,你過來讓我摸摸。”
朝牧聽的是一陣惡寒,但知道這是刀鋪“摸骨”的規矩,只能硬著頭皮走了上前去,直楞楞的站在阿七面前,一臉慷慨赴死的摸樣。
鬼匠阿七看著他這副樣子,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說道,“杵在那裡幹什麽,跟個木頭似的,沒看見我坐著輪椅,摸不著你上半身,趕緊給我蹲下,當然,你要跪下我也不反對。”
朝牧無奈蹲下。
鬼匠阿七又道:“轉過身去。”
朝牧無奈照做,將後背留給了對方。
鬼匠阿七伸出那兩隻乾枯的雙手,沿著朝牧的脖頸兩側,平移至雙肩,在雙肩上用力按了一按,又沿著手臂,一路向下,摸到小臂處,又返回至雙肩,沿著脊柱兩側一路摸下去......
摸完後背,阿七又讓朝牧轉身過來面對著他,也是從肩膀開始,一路摸下去。
如此反覆,直至將全身都摸了個通透。
朝牧感覺自己已經變的不完整了,他感覺自己有些對不起江央......
鬼匠阿七沒空理會他的齷齪心思,拍了拍手道,“可以了!”
朝牧得了命令,飛也似的站起身,躲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距離鬼匠阿七遠遠的。
鬼匠阿七被這個活寶給氣樂了,隨手抄起桌子上的茶杯就砸了過去,一邊砸一邊笑罵道:“滾,老子對男人沒興趣!”忽然又好似想起什麽傷心事,意興闌珊的自嘲了一句:“應該說,對女人也沒有什麽興趣了。”
鬼匠阿七猛然驚覺自己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對,自從這個小家夥進來後,自己的思路總被帶偏到什麽奇怪的地方去了,於是趕忙斂容靜氣,冷哼了一聲:“是覺得自己有些小聰明,還是嫌自己命不夠長,敢在我面前插科打諢,哼,當真是個不知死活的小東西呀。”
聽得這話,朝牧也是暗暗叫苦不迭,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麽了,一看到坐在輪椅上那位童顏枯手的恐怖人物,心裡就緊張,這一緊張,就不自覺的往外抖機靈,就如同野馬脫韁,
那是一騎絕塵,刹也刹不住啊。可是這也不能全怪他呀,實在是對面這位委實長的有些,太,太與眾不同了。 鬼匠阿七沒在搭理他,慢悠悠的正色問道:“有什麽感受?”
被他這麽一問,朝牧也自然就收起了玩鬧的心思,認真回想了一遍被“摸骨”的整個過程,他感受到鬼匠阿七摸的非常仔細,尤其是在雙手和小腿上停留的時間最長,心中有些明悟,但並沒有馬上說出口。
鬼匠阿七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等他開口,就自顧自的說了一句:“你使反手刀。”
僅此一句,朝牧如遭雷劈。
鬼匠阿七看也不看他,平靜說道:“你這套刀法注重於在遊走奔襲間蓄力發力,詭變突奇,如羚羊掛角,雖然不合刀法大道,卻能夠曲徑通幽,另辟蹊徑,也著實不易呀。”
鬼匠阿七慢條斯理的繼續稱讚道,“更為難得的是,你私自將這套刀法改良了,正手刀改反手刀,嗯,是個相當有意思的嘗試,不過你這改法也太極端了些,放棄格擋招式,隻憑躲閃禦敵?這是準備幹什麽?這是準備跟敵人同歸於盡嗎?哼哼,可真是好一套拚命刀啊。”
說到最後,鬼匠阿七的嘴角已盡是冷笑。“暫且不論其他,單就這舍棄格擋的改法而言,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你又能躲開幾刀,哼哼,幼稚。”
圖窮匕見,殺人誅心!
但和鬼匠阿七預料的有所不同,朝牧並沒有被因他這一席話而有所動搖,而是眼神漸冷,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只聽他聲音平靜道,“生死之局,還能夠奢望能躲開幾刀啊?以傷換死都是最好的結局了,這練刀難道不只是為了能夠砍死對方,否則還練個什麽刀啊?”
鬼匠阿七楞了一愣,隨後哈哈大笑道,“你這娃娃果然有趣,果然有趣,希望我最終還能夠對你點評一句,求死而不得死,哈哈,好刀!”
一席話後,鬼匠阿七心情頗為暢快,對著名叫“阿三”的漢子說了一句,“將那柄‘山鬼’取出來吧。”
那魁梧大漢悶悶應了一句,拖著屍體向裡間孔洞走去,不像一名奴仆,倒像是一名屠夫。
只聽得裡面叮叮當當地翻動了一陣,片刻之後,那阿三端了個匣子出來了。
朝牧的喉頭不自覺的聳動了一下,顯得有些緊張。
只見鬼匠阿七示意讓阿三打開木匣,開口介紹道:“這柄短刀,刀名山鬼,刀長一尺一寸,重十斤四兩六錢,為一百三十斤精鐵和三兩二錢隕鐵混鑄而成,刀鋒經過特殊淬煉,不易崩裂或卷刃,刀身沉重且弧度適中,適合在高速衝掠中使用,不易被硬物磕飛,但刀身短小,並不適合馬戰,隻適合陸戰,與你那套古怪刀法最為相配。”
朝牧聽著那鬼匠阿七滔滔不絕,心中可是傻了眼,不免有些嘀咕道,“之前賣與那大漢的‘鐵犁’可是刀長四尺一寸,才重九斤七兩二錢,輪到自己,好嘛,這柄‘山鬼’才一尺一寸,就重達十斤四兩六錢,這還是刀嗎?這他娘的明明就是鐵錘啊!老怪物你想搶錢就明說,不用藏著掖著。”
那鬼匠阿七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肚子裡憋的是什麽屎,呵呵怪笑道,“怎麽,是嫌這刀太重啊,還是錢沒帶夠啊?如果是前者,小娃娃你就別在爺爺面前藏拙了,你那臂力如何爺爺我會不知道?再者說,你那套古怪刀法重斜掠、揮撩和橫刺,你又不會用它去劈砍,重一點怕什麽,順著衝勢帶著走就行了。至於這後者嘛,那就更沒關系了,還是老規矩,即使你一文錢沒有,砍下那隻左手給爺爺留個紀念,刀你拿去便是。”
朝牧翻了個白眼,從懷中掏出漆紅竹簡,沒好氣的向鬼匠阿七擲了過去。
不見那鬼匠有何動作,但見站在他身邊的阿三隨手一抄,已經將竹簡撈在手裡,隨後便遞給了鬼匠人。
這一幕被朝牧看在眼裡,引得他微微一愣。
鬼匠人接過竹簡,細細端詳了片刻,仿佛又一次猜到了朝牧心中所想,主動釋疑道:“不用猜了,爺爺我確實不會武”。
他隨後指了指腳下的輪椅道,“阿七我天生就是個癱子,下半身都不能動,怎麽可能學武啊,可是我不能學武又能怎樣,不一樣還是這凡世間鑄刀第一?誰讓我偏偏就生在一個刀法世家呢。”
隨著此句一出,這話語可就止不住了,那些個辛酸舊事立刻像倒豆子一樣一股腦的倒了出來。
“雖說在道國也跟這佛國一樣,這武學呀,都屬於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下作行當,但老百姓也不可能天天兒瞧見那些個虛無縹緲的仙人風采啊,這市井之間,還是得用刀來說話的。”
“托庇於我家那顆大樹,我這麽一個癱子五歲就能讀書寫字,七歲就能夠看懂刀譜,十歲就已經在自家武庫看那些晦澀艱深的上乘秘籍了,往後反而越來越慢,二十四歲我才閱進武庫半數典籍,三十八歲,我終於看完了整座武庫藏書,而後遊歷天下,又用了十年閱盡天下刀譜。”
說到這裡,他瞥了一眼朝牧道,“跟你一樣,我當年年輕氣盛,總覺得自己風姿卓絕,牛逼上天了,妄圖做那刀法上的紙上談兵第一人!”
“???”朝牧一楞神,有些出戲。這正聽著故事呢,怎麽就把自己給攀扯上了?他看著窩在輪椅上,面目仍如稚童的鬼匠人,怎麽看怎麽覺得別扭,怎麽看怎麽覺得詭異,總覺得他那句“跟你一樣,總覺得自己風姿卓絕”不是在誇自己,而是在罵自己。
鬼匠阿七沉醉在自己的回憶裡,沒功夫理他,自顧自的繼續說道,“我們家這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得罪那蜀山劍閣啊!兄弟十個,反而就屬我這麽個癱子和腦子不靈光的阿三活得最長久,當年為了躲避蜀山劍閣的追殺,阿三背著我,一路從蜀地往苗疆,最終輾轉到這西土佛國,我和阿三才總算是真正扎了根、落了腳,這一晃啊,都已經是十五年過去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