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的話讓陳恆感受到了很大的力量,很多之前沒有想明白的事情似乎開始有了一些眉目。
大學裡戀愛的激情似乎有喚醒的跡象,以另一種身份穿過歲月的長河匯聚回來。他們曾經有過動人的故事,然而在這個夏日的午後,兩個人卻沒有再談起的勇氣。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陳恆對大學裡是否曾有過這麽一段感情而感到困惑。他們之間更像是戰友的關系,她像個戰友一樣督促他從球場和遊戲裡轉移到圖書館,他始終像是被推著前行的。而他給予她的是幽默風趣、文藝理想、年輕激情。
他們的相處有諸多甜蜜,他時不時給她浪漫的驚喜,或是凌晨早起去操場看流星,或是去海邊踏浪,或是跨省旅行……
那時的他們有著充裕的生活費,所以一直過著不受現實影響的生活。他們將各自的性格發揮到最好,互相補充彼此缺少的部分,這是基於一個特定時間段的相處方式。
他們也曾想象過未來,但在大四時有了明顯的分歧。她希望能夠盡快安定下來,而他卻總想著要去看世界,沒有一個明確的打算。
及至她回家發展,兩個人的分歧越來越大,他身上的流浪氣質給不了她關於未來的想象,而她想要成為賢妻良母的願望抑製不住他浮躁的心,再加上在N市買房定居有壓力,讓她看不到未來,所以自然而然就崩了。
雲蘇進來的時候,陳恆和方默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看到方默在房間,雲蘇先是愣了一會,然後才想起來要打招呼:“啊,方默,你來了啊,好久不見。”
方默看到雲蘇兀自拿鑰匙開門進來,好像明白了什麽,說道:“是啊,好久不見。這幾天來N市培訓,知道他受傷了,就過來看看。你過來給他送飯?”
“對的,在趙筱筱家裡做好了給他送過來。”
“趙筱筱?哦,真的是好久不見你們了。”
“你什麽時候回去,我們找個時間聚個餐吧?”
“我今天就回去的,下次吧,待會我還約了我們班的同學。”
“可惜,那下次來N市一定要找我們啊。”
“一定,主要是這次時間太緊了,我也是今天下午才有半天休息的時間。”
“你變好看很多了呢,氣質更明顯了。”
“你是說老師的氣質吧?變凶了很多,鋒芒就出來了可能。”
兩個女孩原是不熟,因為陳恆的緣故才相識,見面也就是客套寒暄幾句,從工作到生活,再到感情,成年人的世界也就這幾樣東西。
“你們兩個在一起了?……”方默突然問道。
“哦,不,不,不是……”陳恆慌忙解釋道,完全沒有看到雲蘇的眼神又一次黯淡下去。
雲蘇說目前自己還是單身,方默尷尬了好一陣,也不再繼續追問。
“時間不早了,我得先走了,我同學還等著我。你先吃飯吧,方默,麻煩你照顧他了。”
“大家都是同學朋友,應該的……”
“那……行,感謝你今天過來看我,等下次見面,再聚。”陳恆並未發現自己表現出了不舍。
“好,那我先走了。”
與昔日的戀人告別,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陳恆心中的悲涼自受傷那一刻以來達到了最高峰。
送完方默,雲蘇默默走回來,把飯拿出來給陳恆:“怎麽樣,現在的心情?”
“很好啊。”
“見到前女友就沒有點特別的感覺?”
“沒有什麽的,也就那樣吧,又不是互相傷害老死不相往來那種。”
“當初也是經歷一番痛徹心扉失聲痛哭的呀。”
“哪有……我都忘記了,瞎說。”
陳恆低落的情緒感染了雲蘇,她也沉默不說話。許久,陳恆才邊吃邊說道:“你跟張一行現在什麽情況了?”
“別開玩笑了,他比我小太多了。”
“他人好像還挺有活力的。”
“那你覺得他跟我合適嗎?”
“這,不知道啊……關鍵看你自己吧。”
“也是……你……”
“什麽?”
“也沒什麽,你慢點吃。”
“嗯。”
屋裡的氣氛太壓抑,陳恆吃完飯沒多久,雲蘇就借故離開了。
獨自坐在床上,陳恆陷入了深深的悵惘。窗簾隻留一點縫,屋裡也不開燈,隨著天色漸漸變暗,屋內的光線也漸漸變暗。窗外是華燈初上的景象,鄰居們煎炒煮炸的聲響伴著飯菜的香味飄進房間,樓下的小學生在吵鬧,來來往往的車輛在喧囂,獨在異鄉的孤獨感越發強烈,焦慮感也越來越濃……
陳恆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腦裡想著很多很多的事。方默的話像夏日街頭一個個猛烈地砸到地上的芒果一樣砸進他的心,明明果子是熟的,卻酸澀得叫他對自己感到失望,對這個碩果累累的城市感到無力。
學生時代的難堪,想到的是要更加努力;今日的難堪卻是想到哪裡出了問題——其實一直都是哪裡出了問題。
什麽是對生活有了深刻感悟?那便是見到工人生鏽般的工服濺上了深黃色的泥漿,不再是年幼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同情,而是想到這是他的原因,即便苛刻。
這幾年真是虛度了,看似升了職,但其實只是局限於一方小小的天地,想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給了自己偷懶喘息的機會。
如果當初選擇到更好的公司去,會是什麽樣呢?可能連門都進不了吧?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陳恆後背又感到一陣冰涼,而額頭卻冒著汗。
悔不當初,總是要有些改變的。
方默從陳恆家裡出來後,先是在小區裡轉了一圈,臨走前又在陳恆的樓下駐足了一會。她抬頭望向那個窗口,如同他以前在宿舍樓下張望她一樣。
這就是他如今生活的地方。
在來見陳恆之前,她獨自回了一趟母校,一個人走了一遍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地方,去了他曾經揮灑汗水的跑道和籃球場,思考著待會見面要說的話,該帶上什麽樣的表情。
她想,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裡,他一定也曾一個人回來走過這些路途。
走出小區,她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徑自去往高鐵站,登上了返程的列車。
她沒有告訴陳恆,她瞞著家人和朋友,獨自坐了三個半小時的動車到N市來,沒有培訓,也沒有聚會,就只是為了看他。
待列車啟動,她沒有像大學畢業離校回家那天那樣看著站台上的陳恆離自己愈來愈遠而傷心大哭,而是靠在車窗上,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分別的那一天,她以為青春就此結束了;而後來她才清晰地認識到,只要心中還有記憶,這場關於青春的告別就注定要延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