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真要我跟我不喜歡的人度過一生,我的生命也到此為止了。這對晨曦也不公平,對於莉更不公平。”
“有些事你以為會影響你一輩子,但其實轉眼就會忘了。”
“那您把這件事轉眼就忘了,不就都太平了嗎?”
“晨曦家在隔壁,你讓我怎麽忘?”
“那我們搬家,搬到N市來。”
“葉落歸根,我就想待在家裡哪也不去。到N市來,你不就是為了於莉?但我是不會再想和她相處的。我一想到她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就來氣!”
“那您這是要把我往死裡逼。一件簡單的婚事我都做不了主,還有什麽在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
“你不能隻考慮你自己。只要你讓步,就會有很多人因為你而松了一口氣,你這輩子就積了很大的功德了!
你真的想讓我含恨而終嗎?我辛辛苦苦養你那麽大,不要求你為家裡增多大的光,就是給你找一門親事而已,怎麽就那麽難?你和於莉真正長時間相處的時光不過就三年多,就值得你為了她斬斷我們父子之間的感情?!”
“您!太自私了。”
李父愴然:“就當作我自私吧。如果你還想認我這個父親,如果你不想辜負那麽多人對你的期待……你就知道自己的選擇是什麽了。”
此刻李朝陽的心情已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憤怒”可以形容,而是包含了萬千情緒,隨他每個念想的出現而流轉,仿佛沉沒在大江大海,仿佛趟過刀山火海,仿佛深陷冰天雪地……
再看看母親,她一句話不吭,面露複雜的表情。李朝陽已知道自己孤立無援——母親向來都是支持他的,但如今形勢變化,或許她也覺得他應該這麽做了。
李朝陽焦躁抑鬱,天底下所有的困難似乎一起向他湧來,打破他對未來的所有期待。
他渾渾噩噩離開了醫院,往於莉單位的方向走去。他想見她,他想尋求一個擁抱的安慰,他要告訴她他有多想她,多愛她。
可是,自己又能為她做什麽呢?未來的生活不可預計,楊秀芳的事情不可擺脫,祝晨曦的情誼不能辜負,父母的希冀不可踐踏——原來他已經肩負那麽多身不由己的壓力。
他決定去找趙晉。
當胡子拉碴的李朝陽出現在趙晉面前,趙晉吃了一驚。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工作?”
“我有個戰友是N市人,頗有這門道,找一個人不是什麽難事。”
趙晉略顯尷尬:“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就來看看你的情況啊,想看看你,究竟能給於莉什麽樣的生活。”
雖是文人模樣,體格沒有他那麽強壯,但趙晉的氣勢不輸他半分,想到這,李朝陽底氣泄了那麽幾分。
“你這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你可能想多了,我跟於莉就是朋友關系,從沒有過超出朋友界限的舉動。作為她的對象,如果連你都不能相信她,那她真是太可悲了。”
“我當然相信她,百分之百相信她。可我不相信你。你什麽心思自己心裡清楚。”
趙晉感到窘迫,心裡想對方是無端來生事的吧,但仍舊保持禮貌,沒有當場發作:“如果你今天是來質問我的,大可不必,我沒有閑工夫聽你瞎扯,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趙晉轉身就走,卻被李朝陽攔下來:“留步,我今天來也沒什麽惡意,就是簡單聊聊。
” “聊什麽?”
“就是簡單聊聊,不用多想。”
趙晉沒有想到李朝陽會來找自己聊天,李朝陽也是奇怪得很,不再就於莉的事糾結,真的就是像普通聊天一樣,討論N市的發展前景,了解他和於莉的工作和生活環境,想到哪說到哪,沒有一絲刻意,也沒有一絲八卦打聽的意味在。
趙晉也奇怪自己和對方能聊那麽多,他之前對這位“情敵”還是充滿成見,雖說氣宇軒昂,但與於莉氣質明顯不搭——像於莉這樣的女神,不應深陷於這皮相和煙火氣之中。
李朝陽雖顯出漫不經心,但每一個問題都是精心設計,他在一步步獲取自己想要了解的信息。
得知趙晉出生於一個書香世家,年輕有為,父母都在單位上班,他對自己就越來越失望。
雖說自己家境也不錯,但與他比起來,還是有一些差距。於莉奮鬥了那麽久,不就應該享有一個幸福和諧安穩的家嗎?
如果跟著他,未來的日子注定是漂泊的,會有數不清的家庭煩惱, 光是自己的父親就會讓他頭疼,更不用提自己這身處迷霧之中的事業困境和那不靠譜的哥嫂了。
李朝陽謝絕了趙晉請他吃飯的邀請,告辭後一個人沿著N市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
這裡仍舊算不上繁華,還處於一個蟄伏的狀態,但也已顯露出勃勃的生機。
而他,卻像個暮氣沉沉的老人,與這裡格格不入。他突然想快點離開這裡,帶著歸心似箭對於莉心存偏見的父親快點回家去——他不想再讓於莉有一點點沾染煩惱的機會。
楊秀芳終於可以出院了,李朝陽告別戰友,帶著兩家人坐上了返回縣城的車子。
臨走前,他去找於莉告別。經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建設,於莉態度緩和了許多。她充滿期待地看向自己的戀人,期待他說出什麽讓她感到安慰的話,然而一句也沒有等到。他似乎變得悲觀了許多,想開口安慰他,卻找不到說辭。
兩個人在N市的江邊默默無語靜坐良久,看江水如玉帶奔流,看天上雲卷雲舒,江風拂過臉頰,揚起她的長發,灌滿他的衣衫。他們這個時代的青春,仿佛就定格在此刻。
最後,他們起身告別。李朝陽將於莉擁入懷中:“我走了。”
於莉也緊緊抱住他。
“莉莉,我……希望你有更好的生活。原諒我。”
於莉一陣茫然,但瞬間她就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看他流下眼淚,看他毅然轉身,看他走入人群,看他再也和這個世界的其他人無異。
這是他們前半生最長久的一次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