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到了迎豐樓。
此時方是清晨,旭日初升,投下一縷溫暖,微風拂過,又帶來一絲清爽,正是夏天最清涼舒服的時刻。
少女看著空曠的天空,輕輕呼吸了一下,道“你若願意陪我逛逛,便讓車子先回去吧。”
席天穎點頭,吩咐了趕車人,道“你想去哪裡?”
少女隨意道“第一次來到池州,四下走走,權當散心。”
不知不覺,兩人到了一條偏僻的街上,席天穎道“這裡太偏僻了,沒什麽好玩的,咱們往大街上走吧。”
少女搖頭,道“我想尋個偏僻地方,租個房子。”
席天穎奇道“為什麽?”
“事情到了這般田地,我也無臉再回雲澤了,隻好先住下來,尋一尋親人,也免得一人在這世上,孤苦飄零。”
席家之事,雖是席天凌大錯在前,但少女詞諷意嘲,咄咄逼人,一意置席天凌於死地的態度,依舊令席天穎心中擰了根繩,終究,席天凌是他大哥,無論理智如何,情感上總是繞不過去。
出了這一岔子,席天穎雖感愧疚,心中卻已不願和她過多交集,想著拖得片刻,便即告別。
此時見她說的淒楚,眼中也不禁閃過憐色,暗道,既要尋個住處,總該安頓好了她,畢竟大哥有錯在前,一個女子被人連番闖入房中,欲行歹惡之事,心中怒怨,總是在所難免。
一個小巷前,聞著巷中混合難聞的異味,席天穎皺起了眉頭,叫道“你難道要在這裡租房子不成?”
“我身上沒有多少銀子,只能便宜些。”
“我有。”席天穎連忙道“我可以幫你在酒樓租個房間,先付一年的房錢。”
少女走入巷子,喃喃道“俠劍山莊的恩情,我怎受得起。”
席天穎隨她走入巷中,眉頭皺的更緊,正準備想法子勸說,少女已停在一個破舊的院落前。
這院子在巷子最深處,泥牆斑駁,似乎會一推就倒,十分破爛,根本無法住人。
席天穎再次叫了起來,道“這裡怎麽能住人呢?”
“爛窟破廟尚有乞丐居住,這裡為何不能住人?”
少女淡淡說著,推門進入。
席天穎跟進,不禁意外,院中雖破,卻十分乾淨,而且有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青衣婦人抱著木柴,似乎正要生火做飯,看到少女走進,竟不意外,放下柴,拍手走了過來。
她的穿著十分樸素,但皮膚白皙,雖上了年齡,但保養極好,不似個尋常的農家婦。
“他們不在,出去做事了。”
婦人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席天穎驚奇之余,感到奇怪,這兩人似乎認識,但少女方來中原,又怎麽會認識如此偏僻之地的人呢?
她不像是無意間走進這裡,席天穎腦海中隱隱閃過這個念頭。
他還在驚奇,少女已自顧走進房中,淡淡道“請他進來。”
席天穎愕然之中,婦人已向他走了過來,顯然是認識他,十分熟撚的打招呼。
“你是席家二公子吧?二公子好啊。”
席天穎感到不對勁,下意識向門口退去,道“你是誰?”他說著,衝已步入房中的少女叫道“你究竟是誰?”
“少時你自會知道。”
少女回頭,柔聲一笑,這一笑溫柔之極,卻令席天穎越發不安,他忽然轉身奔向門口,然而方才轉身,背後已被人點了兩處穴道。
婦人提住他的衣領,走進房中。
桌上放了一個錦盒,少女正在從錦盒中抹出一些灰色藥膏,抹在額頭上,擔憂道“青姨,不會留下疤痕吧?”
婦人搖頭,道“醫師何等手段,他所配專門療傷祛疤的藥,怎麽會留下疤痕呢?”
“這藥膏已是半年前的,也不知藥效如何。”
少女對著銅鏡擦拭,神色依舊擔憂。
一聲冷笑響起,席天穎冷冷道“你這女人要臉有何用?騙男人麽?”
少女忽地抬頭,神色極柔,衝他咬唇一笑,男孩雖已明白自己是被騙了,恨怒於她,卻依舊不禁微微一呆,面色一紅,別過頭去。
“這幅皮囊,豈非正適合騙你們這些男人麽?尤其啊,像你這樣的小子。”
少女語中帶著一絲調笑,似純真,又仿佛十分輕薄。
男孩豁然轉頭,盯著少女,道“我哥說的沒錯,你根本不是我姑母派來的人,你……你根本不是好人!”
少女一笑,合上盒子,道“自然不是。”
席天穎咬著牙,冷冷說道“你究竟是誰?混入我們俠劍山莊有什麽目的?”
少女看向婦人,道“你去做事,我和他單獨談談,解了他的疑惑。”
婦人點頭,出了房,閉上門。
“你腿上穴道雖未被點,但總該知道自己逃不了的,坐吧。”
“少爺也不一定要逃!”席天穎冷笑,坐下。
“我叫步姮,虹教紫電堂堂主。”
語出平淡,卻又開門見山的話,令得席天穎猛地一驚,呆住。
“原來你是魔教之人!”
席天穎暗恨,自己竟被這女人騙的團團轉,甚至自己走到這院落之中,任她擒拿。
“外人是這麽稱呼我們的。”
少女淡淡的說著,不恥不榮。
席天穎盯著她,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江湖世家的公子到底天真。”少女淡淡一笑,反問道“你說,我想做什麽呢?”
席天穎張了張嘴,並未說話,魔教之人處心積慮混入俠劍山莊,能有什麽好事?他隱隱猜到少女的目的,卻不敢說出,害怕一語成讖。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殺你們父子三人。”
少女的話直白而坦然,毫不掩飾,卻更令席天穎有些害怕,這女人無羞無愧,仿佛認為殺人是天經地義的,這種態度,令他覺得恐怖。
“往後,你會永遠記得今日,永遠活在痛苦中,但你卻不能死,因為你若死了,席家就絕後了。”少女臉色沉靜下來,淡淡的說著。
席天穎感到一絲恐懼,俠劍山莊在江湖上人所共崇,席天凌不說,單是席禹鍾俠義仁風,先天修為,江湖中誰不敬佩?
但此時他卻有種感覺,好像俠劍山莊如紙一般,會被一撕就碎。
他隱隱有種預感,俠劍山莊會毀在這個女人手上。
“你最大的錯不是輕信了我,因為任何人都難免被騙。”
少女嘲諷的看著他。
“你最大的錯在於,你有如此好的天賦和家境,卻未好好修煉,十四歲說是孩子,已算得少年了,龍劍飛在你這年齡,已斬殺過後天巔峰的高手,你平日若努力一些,今日縱不能殺人,自保總是有余的。”
席天穎看著她,心中的不安令他說不出話。
少女說著,席天穎也不知聽進去了幾分,只是盯著她看,眼中帶著恨意,似乎想撕碎少女。
一番冷笑嘲諷後,少女令婦人將他關進了地牢。
席家的事,總算見得了眉目,少女心中微安,盤算起來。
席天凌重傷,席天穎在自己手中,席禹鍾君子可欺,有席天穎這張底牌,至少不會輸了。
但如何贏,也是個問題。
席禹鍾不難殺,但須盡快,一旦席天穎入夜未歸,席禹鍾必定疑心,他是君子,不是傻子。
最難解決的,其實是席天凌。
因為他不是君子,如虎如狐,有攻威,有計詐。
想到席天凌,少女臉色微微泛白,心中閃過一絲驚悸,若非席禹鍾那橫來一掌,她恐怕已死在了席天凌拳下。
看來,除了武功的不足,自己心智也需鍛煉,那一瞬間,她被驚呆,完全失去了反應能力,否則即便來不及抵擋,總可以側身以肩膀承受攻擊,雖難免身受重傷,但不至於一拳便被人要了性命,少女暗自惱恨,對自己的表現著實不滿。
婦人走進,端著盤子,盤子中放著米飯和三個菜。
“吃些東西吧。”
少女點頭,拿起筷子,卻未動飯。
“席天穎怎麽樣?”
“這小子有股狠勁,不吃也不鬧,我看不如殺了他,否則將來必是後患。”婦人眼中露出一絲陰翳。
“別亂來。”少女搖頭,又道“控制好劑量,別傷了他。”
婦人點了點頭,忽然輕輕歎息了一聲,喃喃道“你這又是何苦呢……”
少女輕輕一笑,並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