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是個詩人氣質的男人,多情善感,知恩圖報,心地善良。在這種物欲橫流的環境下,仍保留了一顆純樸的心,實在是難得了。
這故事太淒涼了,聽了讓人心中發寒,仿佛置身在廣寒宮中。可現實中,的確遵從的是叢林法則,弱肉強食,只是人類善於偽裝,將這份血淋淋的殘酷藏在了陰暗之中。城市越是畸形發展,越是光鮮,越是有許多淒涼的故事,甚至你想象也想象不出來的故事。很多人躲在城市的背面,在暗自添傷,抹淚……小陶紅的故事,不過是千千萬萬陰暗灰色故事中的一個。
深知這其中“奧秘”,劉偉達既沒有勸,也就不會作什麽安慰。他默默地等李健發泄完,待他平靜了,才遞過去一張紙巾,接著說了句:
“說點高興的吧,比如你現在的工作?”
李健調整了一下坐姿,他的情緒隨著這坐姿的調整,似乎也被調整過來了。
他進了這家廠子後,就一直沒挪窩,中途有過跳槽的念頭,但沒有成功。
這家小小的電子廠,開始做的是來料加工,沒任何的技術含量,卻越做越大,機器越來越精密,技術含量越來越高,直到開發出自己的產品。到了這個時候,有知識的人吃香了。李健就是從那時起,由普通的流水線工人成了技術員,再由技術員成了技術骨乾。羽毛豐滿後,考慮到初進廠時的種種屈辱,李健就想跳槽到另一家電子企業。可偏偏這個時候,老板的女兒看中了他,兩人戀愛了。
李健白白淨淨,綿羊般的眼睛,溫順、清亮,自然會叫人疼愛。這種長相,這種性格,特別適應女人專橫的需要。
老板的女兒,名叫李卉,大學畢業後,直接就到了她父親的廠裡,成了財務總管。她長的外表細氣,身材細挑,可身體結實,皮膚飽滿彈性,文靜中透出一股幹練潑辣勁。
很多的富家子弟都向她射出了丘比特之劍,但都被她施展騰挪大法躲開了。她的父親就認為女兒的眼界太高,不知什麽樣的男人才能入她的法眼。可後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大跌了眼鏡。女兒居然看上了內地來打工的一名窮小子,而且還非嫁不可。
她的父親還算開明,對這事沒有過多的橫加干涉。因他本人也是苦家出身,通過勤勞、節儉、一點兒聰明、一點兒時勢造成的運氣,才有了這份家業。他對未來的女婿,更看中的是人品,而不是有多少錢財。
是李卉主動追求李健的。一次極偶然的機會,她和李健有了次近距離的接觸。於是,這個文靜的大男孩,就竄入了她的心裡。
她喜歡他那對清純如水的眼睛,常有心的要作弄一番,故意的瞅他一下,讓他的眼睛裡冒出一道純潔的火焰,然後再看著他神態抑鬱的把眼睛低了下去。
這清純羞澀的神態,李卉看著心就醉。她用自身的優勢征服了李健,稍後就屈服了他。現在,她將李健置於自己的主宰之下,可內心中又焦急的要服從,崇拜和奉獻。因而,她對李健很好,絕對沒有富家女那種慣有的驕橫霸道。
做了人家的女婿,就不能再想跳槽的事了,他現在成了這家廠子的副總。這次來開會,就是代表他丈人來的。
這次兩人的談話,確實有些長,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沒有了話題,兩人沉默了下來,就像突然斷了電的兩隻喇叭一樣,一點兒聲響都沒。
該是告別的時候了,兩人交換了名片,有力地握了握手,轉身各自離去。
沒走多遠,劉偉達又回了頭,喊住了李健。
“要不我們五個先聚一下,算是預備,等找到了吳兵,再隆重的聚一次。”
李健搖了搖頭,說:
“一定要找到吳兵,然後再聚。”
劉偉達想想這說法也對,就沒再堅持自己的建議。他回去後,也沒把遇到李健的消息,告訴其他三人。他要等找到了吳兵後,再給他們一個極大的驚喜。
尋找吳兵的事自然落到了李健的頭上,只要聽到了點什麽,或是打聽到點什麽,他就奔了過去。要是有空閑,他也會主動的出去打聽。
為此,他那個愛他的老婆,還吃過幾次醋,以為他在處面有什麽不軌……
他去過吳兵曾經工作過的地方,被問到的人,不是搖頭,就是說沒聽說過這個人。李健有些發急,都說雁過留聲,人過留名,難道吳兵這個人,就那麽的不可思議,工作過的地方,一點兒痕跡都沒留?
興許他工作的那段時間,熟悉他的人不在這裡工作了,也有可能留下沒走的,但沒讓他遇到。李健就這樣自嘲的進行自我安慰,由於找的辛苦,曾一度想到過放棄,可要是這樣,怎麽向大哥劉偉達交待?他現在還焦急的等候他的消息呢。
劉偉達確實有些心焦。頭幾天,他還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時不時的在辦公室裡顛上幾次腳。可隨著時間的延長,他的腳,就顛不起來了。
李健的倔勁來了,一天不找到吳兵,他就一天不去見劉偉達,哪怕上天入地,也要找到他。一次,他在打聽的過程中,聽到有人說,吳兵和人合夥開過露天超市。就是那種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從那些大商場淘出來的舊貨。
既然開過露天超市,後來雖然整頓不讓露天開了,但按商業經營的軌跡,有可能他就真的開了家超市。於是,李健就在大大小小的超市轉悠,希望能奇跡般的碰上他。要是見到了年齡大一點的員工,他也向他們打聽,可始終沒有人說認識吳兵,更不可能有他的蛛絲馬跡。
李健不可能死心,就是蒸發了,也會有一縷輕煙,除非吳兵早就不在海城了。
只要在海城,總會有找到他的那一天。終於有人說出了吳兵的線索,說他乾超市這行不長,然後就應聘到一家新成立的股份製銀行。至於哪一家,他就不清楚了。
有了這樣的線索,那就好找了,批準的幾家股份製銀行,就那麽幾家。由於是新成立的,網點並不是很多,一家一家的去找就是了。實在不行,還可以發動朋友幫著找,只要他還在銀行工作,就一定能找到。
李健抑製不住內心的喜悅,多日的焦慮、煩惱一掃而空。他特意向老板,也就是他的丈人,請了一個整天的假,他要去各家股份銀行的總部和網點去找。也是他誠心所至,沒走上三家,就在一家銀行的總部找到了。
吳兵現在是這家銀行的副行長,負責貨款方面的業務。
李健剛在窗口探頭問了句,就有名工作人員前來熱情的招呼了他。
“您找的是不是我們副行長吳兵?”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副行長,我隻知他叫吳兵,聽人說在銀行工作。”
這話,讓那人警覺起來,不似剛才的熱情了,他開始盤問起來。
“您認識他嗎?找他有什麽事?”
“認識倒是認識,只是好多年沒見面了,受人委托要找到他。”
“您不是找他貸款吧?”
“我找他貸什麽款,要貸也隻貸他的人。”
那人就更糊塗了,“帶”他的人,是不是仇家找上了門?
很多人都想在銀行貸款,但銀行有銀行的規定,不是你想貸,就能貸到。實力是一方面,人際關系在其中佔有相當的權重。這樣,在貸款這個問題上,就產生了許多矛盾,過激的行為甚至也會發生。聽說要“帶”吳兵,那人就更警覺了。但他還是多了個心眼,要真的是吳行長朋友,豈不是自討了沒趣,馬屁拍到了馬腳上,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您知道吳行長多大年紀了?”那人平靜的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李健這下明白了,這人在懷疑他,也是在暗暗的盤問他,就沒好氣的回了一句:
“和我差不多大,三十多歲。”
年齡差不多說對了,也許是蒙的呢?恰在這時,吳兵從樓上的辦公室下來了,他準備出去辦事。
這麽多年不見,注意力又被這個人纏住了,李健哪能立即認出來。
就是他集中了注意力,當場也有可能認不出!
那人見吳兵走到了銀行的門前,李健一點兒反應都沒,心裡就認定了這是個騙子。於是,他一改原來的溫和模樣,凶巴了起來。
“要是沒事,趕快走,不要在這裡磨蹭!”
這話激怒了李健,他大聲的嚷了起來。
“我怎麽沒事,就是找吳兵!”
“還找吳兵呢,我們吳行長是你找的嗎?不要在這裡自欺欺人了,剛才吳行長從這裡經過,你都不認識!”那人不無譏諷的說。
剛才是有個梳著油光的背頭,穿著筆挺黑色西服的人,從自己面前經過了,難道那人就是吳兵?
顧不得和這人理論了,也顧不得什麽形象了,李健撒開腿就往外奔,邊走還邊大聲的喊:“吳兵……吳兵……吳兵。”
好多日沒人喊過他大名了,這身後的人不但大聲的喊,而且還能感覺到一股氣惱的味。憑自己的經驗,這種人要麽是家鄉的發小,要麽就是同學……他停下了腳步,等那喊他的人跑近……
近了,有些面熟,但猛一下又想不起來這是誰,正當他狐疑不決的時候,那跑上前來的人,上氣不接下氣的自我介紹起來。
“我是李健……李健,找……找……你,找的好苦!”
猛一聽李健這兩字,吳兵就愣住了,接著就是歡呼鵲躍了。
他迎了上去,迎面就給了李健一拳,然後才說了句:
“是什麽風把你吹到了這裡!”
兩人又是握手,又是擁抱,把那個多管了閑事的職員,嚇的臉色就像漫畫一般,變換了幾次顏色。那個員工,舌頭都伸了出來,直到他兩人再次出現了他的面前,那伸出來的舌頭才收了回去。
李健用眼睛剜了他一眼。就是這個眼神,那個員工可能要好幾天睡不著覺了。
吳兵的辦公室很大,門前有一塊副行長的牌子,裡面還有個套間。
進了辦公室不久,一個秘書模樣的年輕女性,就端來了兩杯熱氣騰騰的綠茶。
看著這間有些奢華的辦公室,李健就揶揄起來。
“想不到你小子過的這樣滋潤,還有年輕漂亮的女秘書在伺候。”
“羨慕吧,可你隻說對了一半。”
“怎麽是一半?”
“看上去在這裡上班,有些人五人六的樣子,其實我也是打工的,搞的不好,就被炒了魷魚,壓力大著呢。”
“不要駝子跌到街上——賣俏了。”
“真的不是賣俏,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找一處茶館,好好的談一談,你就知道了。”
吳兵起身打了個電話,好像是吩咐別人給安排個茶館。不一會兒,那個端茶進來的年輕女子就飄然而至。
“吳行長,茶館的包間定好了。春天茶館,205包間”
“好。謝謝!”
“不用謝,應該的。”那女子莞爾一笑,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這派頭,給李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自己也是個副總,卻一直端不起架子,為此,丈人和老婆都不止一次說過他,注意其身份。可他就是爛泥糊不上牆,裝不出那份威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