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最強的軟弱　　三月之始，清潭中學也到了開學的日子。

　　漢城進入三月天氣開始轉暖，但是溫差很大。八點出門會感覺冰冷刺骨，十點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變得溫暖，中午的時間會讓人覺得很熱，到了晚上又回復低溫的狀態。這樣奇怪的天氣讓漢城市民們的穿著也變得千奇百怪，青春少女們長外套配超短裙，堪堪可見一雙大腿站立風中只能算小意思。很多年輕小夥子出門的時候罩著羽絨外套，到了中午一脫，裡面竟然是短袖T恤。崔秀英就經常是這種打扮，一身輕便舒適的訓練服，包上大外套就可以出門，反正俱樂部和公司都有暖氣，拋開外套就可以運動個痛快。

　　但是，今天崔秀英就不能穿得這麽隨便了。

　　每逢開學，學校都會舉辦入學日活動，家長們會帶著子女，盛裝出席。

　　入學日活動不僅是對新生的一種歡迎，也是學校對於自己的所有“顧客”的一次商業性的全面展示。就像是一場盛大的產品發布說明會，校方首先會精心地展現自己具備的優秀師資力量，先進教學特點已經曾經取得的優異成就。然後再引領家長和新生參觀校園，表現一下雄厚的硬件配備。在陪盡小心，取得了顧客們初步試用產品後的滿意回饋之後，接著就是進入今天最關鍵的一個步驟了。

　　我們已經展現了硬件的優秀和可預期的美妙遠景，那麽客人們，是不是應該先支付一下費用了呢?

　　家長們收獲了美麗未來，學校收獲了真金白銀，皆大歡喜之余，結尾的時候校方還會組織太太團——在韓國，入學這些家庭事務一般都是家庭主婦負責，即便是因為特別的情況前來的男性，在這個時候一般也都離開了——聚在一起來個簡餐會什麽的，相互之間Social一下。或者是交流感情，或者是暗暗攀比，這些很有人性特色的社會活動，就不必一一細細道來了。

　　崔秀英看著面前這個時不時就捂著嘴大笑的肥胖女人，動作多余但是自然，中指上那顆閃亮鑽戒幾乎可以把人的眼睛閃花。也許是裝扮和談吐上顯露了端倪，崔媽媽幾次委婉地暗示要結束談話然後離開，都被對方似乎是毫無眼力勁的熱情截留下來。聽著那逼仄的尖笑，長腿女孩就覺得背脊梁上似乎有毛蟲在爬。

　　因為是最後一次自由著裝來學校，又是社交場合，起了個大早的文素姬女士好好地把小女兒給打扮了一番。用心打理的頭髮只是用了簡單的發飾妝點，素面朝天的乾淨臉龐加上長腿女孩刻意保持的安靜儀態，給人一種嫻靜典雅的舒心觀感。身上穿著精致剪裁的香奈兒高級成衣看上去也是落落大方，只是穿在長腿女孩身上卻遠不及日常的訓練服合體舒適，似乎有一種刺癢的束縛感覺。女孩腦袋裡琢磨整理著近來學習創作的收獲，情不自禁的就會有些下意識的扭動身體。只有在崔媽媽暗地提醒後，才會短暫的又恢復淑女的姿儀。

　　如此幾番，崔媽媽也知道，女兒的心思不在這裡，早就飛到不遠處那棟黃色小樓裡去了。本來是想藉由這些場合，提前培養一下小女兒的社交禮儀，現在看來，完全是失算了。

　　“好吧，你可以先走。”趁著對面的鑽石太太一邊仔細描述，一邊凝神思考自己家在京畿道擁有的土地面積，文素姬女士稍稍偏過腦袋，悄悄滴對自己女兒說。

　　“真的，那麽媽媽呢?”救苦救難佛旨綸音，崔秀英聽見了如蒙大赦。

　　“我起碼也要等對面這位女士把話題扯到她那枚鑽戒，

還有她老公多麽愛她以後，才有可能離開。”崔媽媽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嘻嘻，媽媽太厲害了。”長腿女孩抱著崔媽媽的胳臂小小地撒了一個嬌。

　　“你要是去教歌劇，也會對各種聲音哪怕是噪音有抵抗能力。”崔媽媽寵溺地摸了摸小女兒的頭髮，前一天特意修剪了的黑色長發光滑柔順。“你待會就穿這套衣服去公司?”香奈兒的高級成衣凸顯身材，襯托氣質，但是肯定不適合劇烈運動。

　　“我帶了換的衣服，就在車上。”崔秀英準備充分。

　　“好吧，你去吧。”文素姬女士暗暗拍了拍小女兒的背膀，不動聲色地移動身體遮擋住長腿女孩的身形，嘴裡很自然地轉到了新的話題，“原來貴府在濟州島也有房產，現在櫻花飛舞，想必一定是美不勝收……”

　　看著鑽石太太又開始扯到往年濟州大櫻花節的盛況，崔秀英瞧準機會就偷偷離開了學校的會場。找到自家車子停靠的地方，讓等候的司機把自己的大背包遞給自己，長腿女孩脫掉腳上的LV淑女鞋換上匡威One_Star，然後就像出籠的小鳥，歡快地朝著S·M公司跑了過去。

　　女孩來到公司的練習生大更衣室換衣服，現在這個時間段，有空閑的練習生早早就已經到了公司，開始了一天繁忙的訓練，那些仍要上學的練習生最積極的應該也還在來公司的路上。諾大一個更衣室只有女孩一個人，剛剛打開的屋頂冷光燈時不時滋滋地跳閃兩下，發出任何聲音似乎都有回響，此時的更衣室冷清的有些滲人，真是一個拍驚悚片的好場景……

　　感覺有些異樣的崔秀英禁不住有些背脊發涼，長腿女孩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迅速換好了衣服，掏出手機確定了俞勇鎮今天有空閑，女孩收拾了一些自己最近靈感到來寫下的旋律，準備到四樓工作室給俞勇鎮看看，順便詢問一下今後的學習計劃。

　　女孩翻看著手機裡的短信，最近的這一封寫著，“空，明一天。”看著這簡單的文字，崔秀英就覺得很有意思。因為俞勇鎮作為S·M首席大製作，有自己的工作時間安排，所以上課的時間並不能固定，臨時決定了，就會用短信通知女孩。但是短信的內容真的是簡約的可以，“來。”“馬上來！”“兩小時後，空。”之類的。到了後來師徒兩個相互熟悉了，簡單短信更是發展出了複雜的意義，“作業，十分鍾。”意思是十分鍾之內趕緊把作業交給他，要不就找不到他人了。“午飯，空”意思是中午時間可以學習，不過要記得打包一些飯菜到他的工作室。

　　老師，你的詞匯量難道都用在寫歌詞上面了?

　　長腿女孩內心暗自吐槽，然後就匆匆出門，右拐的時候就可以看到護理嶄新的公司內部配備的公用電梯。說是公用，其實就像公司大門，也只有公司的管理人員和出道藝人可以使用，後門和樓梯才是練習生的標準配備。

　　其實這座電梯的使用頻率很低，更多的時候還是用來接待客人，即便是出道的藝人前輩也都更願意走樓梯，因為在S·M，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在電梯裡遇見李秀滿社長。狹小的空間，壓抑的氣氛，不是所有人都像薑正勳那樣，可以毫無負擔地承受那種威勢壓迫的。

　　崔秀英打量了一下緊閉的電梯門，內心稍微憧憬了一下坐電梯的資格和四樓空出來的專屬練習室，然後自我鼓舞了一下，女孩推開樓梯間的彈簧門，快步走了進去。剛來到三樓轉角，一陣清晰的電話鈴聲從上面傳了下來，崔秀英稍事猶豫，剛要繼續邁步，一個有些熟悉的清亮聲音響起，讓長腿女孩不自覺的停下腳步，甚至放輕了呼吸。

　　“喂，爸爸……，是的，我在公司……”

　　聲音很年輕，但是崔秀英可以明顯的感覺到聲音內裡呈現的深深疲憊，說話的人應該正是青春年少活力四射，卻似乎在強打著精神，努力保持著一種情緒飽滿的狀態。對於長腿女孩來說，樓梯間裡回蕩的這個聲音熟悉而又陌生，不能馬上確定就是那個人，所以好奇心起的長腿女孩決定要聽的更多。

　　我才不是什麽偷聽狂，只是人嘛，難免都有好奇心，對吧?

　　“……我的承諾，我不會忘記，……是的，不會落下任何學習……，最近行程很滿，我也需要一些適應的時間。……”

　　聽著聲音裡呈現的迫切還有一些隱約的挫敗感，長腿女孩有些意外，他們最近勢頭很好，應該正是志得意滿意氣風發的時候。就算學業或者生活有些小波折，也不應該是這種感覺呀?

　　“嗯……，我知道……，允浩哥、在中哥他們對我都很好……，……是的，……我知道，我一直沒有驕傲……嗯……，努力謙遜……，是……”

　　然後就結束了通話，樓梯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沒過多久，站在樓下的崔秀英一下子就覺得有些尷尬起來。樓上那個人，他是走了還是沒走呀?我應該現在就上去還是再等一等?萬一就這麽上去然後就這麽碰見了，是不是太尷尬了?大眼瞪小眼之余，還可以說些什麽?女孩還在這裡胡思亂想，突然，一陣模糊的抽泣聲音就這麽從樓上飄落下來。

　　這抽泣的聲音開始還是壓抑，沒過一會就爆發開來，盡管聲音並沒有大上多少，但是女孩明顯的可以感覺得出，樓上的男孩哭的很用力。再不一會，伴隨著哭聲傳來了錘擊踢打牆壁和樓梯扶手的聲音，伴隨著一兩句含糊的，滿是發泄情緒的話語。

　　“他媽的！他媽的！去他媽的！！”

　　女孩感受著這暴虐的情緒在狹小的樓梯間四處擴散，腦海裡不自覺地開始匯集從各處聽聞的，諸多關於樓上男孩的種種描述，這些描述的形容一一重疊，慢慢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印象。

　　只不過是在初中體育課上練習著羽毛球，就被S.M公司有名的女星探金相美相中;因為母親喜歡BoA，在父母的支持下毫無主見地參加面試;完全沒有歌舞基礎，以軍人拍手舞就輕松拿下公司合約，同時以“王牌練習生”的身份空降公司的懵懂男孩。

　　天生一副可愛臉蛋，每天背著可愛的書包，手裡還捧著學校課本，完全是一副乖乖牌打扮的伶俐模樣。日複一日的出現在到處都是帥哥靚女的明星公司，成為了S·M公司練習生裡一道別樣風景線的可愛男孩。

　　從小到大就頭頂著模范生的光環，無論是好勝心還是競爭意識都很強烈。成為S.M公司練習生後，因為向父親承諾不落下學業，所以每天天蒙蒙亮便乘坐著早班公交來到公司開始練習，等到其他練習生陸續來到練習室後，又要匆忙趕著上課鈴聲未響之前奔赴學校，然後在放學後回到公司繼續練習到深夜的努力男孩。

　　從一進公司就直接進入特A班，背負著不少異議成為東方神起計劃的備選，到訓練不足一年，年僅15歲就站上了東方神起的出道舞台。對於這個男孩的傳聞，真是多不勝數。有人說是因為他的父母跟金相美關系特別好，花費了大把的後台功夫;有人說因為他長了一張典型的S·M臉蛋，就像是安七炫KangTa前輩，所以深受李秀滿社長看重;更有人說是因為俞勇鎮製作發現了他未被發掘的黃金嗓子。

　　但是無論怎麽說，沒有人否定他的努力和謙遜。也許是被“優等生情結”所困擾，如果男孩覺得自己比不上別人了，就會以幾倍的努力瘋狂的訓啦，來達到自己滿意的水平，然後獲得老師的稱讚。然而無論何時何地，男孩面對任何前輩或者同輩，又永遠保持真摯的笑容和認真的行禮。謙遜的男孩付出的汗水與辛苦是同齡人難以想象的，所以當他在短短時間內從上百名練習生中脫穎而出，成為東方神起最小的成員登上舞台的時候，所有知道他的人都會祝福並且鼓掌，期許他從此走上一條金色的大道。

　　如今，這個看似完美的男人，獨自一人在公司空寂的樓梯間裡，偷偷地哭泣流淚，發泄似的揮舞著拳頭。那些似乎應該完全跟他沒有聯系的髒話，從他的嘴裡迸發而出，暴虐地回蕩在這緊促的狹小空間。

　　是什麽讓他變成這樣?

　　長腿女孩不自覺地就依靠著牆壁，默默思考著。

　　突然的手機來電鈴聲打斷陷入不同情緒的兩個不同的人。鈴聲響起那一瞬間，女孩慌亂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機，握的緊緊的手，掌心都有一些濕熱。還好上面的男孩迅速的接通，樓下神思清楚過來的女孩才長出了一口氣。

　　“允浩哥……，嗯，我是去拜訪了一下俞勇鎮製作……，是的……，才出來沒多久……，你不用擔心，我很好……，會有什麽問題呀……，哈哈，……”

　　聽著男孩故作振奮的話語，因為剛剛哭泣過，嗓子還有些輕微的沙啞，女孩禁不住對於存在於自己信念裡那點未來的光亮有了一些迷茫。

　　“……去濟州島?……濟州大櫻花節嗎……?那一定很好玩。不過我們今天的行程不是要去汝矣島春花節的……，喔，這是外聯部臨時聯系的……，什麽?還有花開集市櫻花慶典?”男孩的聲音一下提高了不少，“……，不，沒事……，我只是有些意外……，你是隊長，聽你的安排……，……也許是有一些疲憊吧，不過真的沒事……”接下來只聽見男孩“嗯，嗯”的回應，應該是鄭允浩在電話裡開解他什麽。

　　“我不會的……畢竟，這是我們五個人的夢想呀。”

　　五個人的夢想嗎?

　　直到樓上的男孩打完電話，腳步明顯地離開，崔秀英渾渾噩噩的走上四樓，女孩的腦海裡一直回響著男孩再說“五個人的夢想”的時候，聲音裡那種強烈的溫柔和自信。盡管還是那個哭的有些沙啞嗓音， 但是聲音裡表現出來的氣質卻與剛才那個柔弱暴躁的聲音完全是兩個人。改變如此明顯，是鄭允浩太會安慰人，還是“夢想”這個詞，的確能讓人即使落寞至極也能就地浴火重生?

　　女孩比任何一個人都了解自己和自己的姐妹將來會遇到些什麽，就在剛才，更是對偶像明星這條荊棘道路有實質的觸感。那麽，到了那個時候，依靠什麽力量才能支持自己繼續走下去?

　　突然間仿佛是靈光一閃，腦海裡浮現一個漆黑的會場，屋頂突然有聚光燈打下，舞台中間，九個身影手牽著手圍成一圈低頭默默，四周無數粉色的熒光棒揮舞閃動。良久，九個身影轉過身來，繼續手牽著手向著周圍觀眾們深深鞠躬，音樂響起，四周的歡呼如同山崩海嘯。女孩們一直彎著腰，頭低得很低，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慢慢滴落。

　　音樂越來越響，整個會場都亮了起來，女孩們開始歡笑著跳躍著歌唱，這歌聲這歡笑就像一束炙熱的光，照進了崔秀英似乎有些凍結的心臟，從剛才開始積蓄的遲疑和猶豫，一切負面的情緒都被照射得煙消雲散！

　　是呀，未來有艱辛困苦，也有歌聲歡笑，這麽精彩的旅程，姐妹們，怎麽能夠沒有我的陪伴呢?！

　　明朗的微笑再又回復到女孩的臉上，長腿女孩邁開了大步，走向俞勇鎮老師的工作室。女孩剛要敲門，突然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了出來。“勇鎮，你這個家夥~，太壞了~。”聲音成熟而且動聽，最重要的……

　　是個女人?

　　PS: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