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群山之間的鳥叫讓我從回憶中蘇醒過來。在回憶中,時間過的很快,不知不覺也到了該休息的時候。
因為明天是周一,要給孩子們上課,作為一名在邊遠山區支教的人民教師,這一副邋遢的樣子,在學生們面前的確是有些有辱師容,我收拾了啤酒瓶子。
於是我打來了一盆水,在邊遠地區特有的那種大木水盆中,裝了滿滿一盆水。在昏暗的燈光下,由於電燈泡的瓦數並不高,所以水盆中自己的倒影看的也不是很真切。
但我仍可在倒影中看見自己臃腫的身體,我看見自己渾濁的像瞎子一樣的眼睛,還有從眼中不斷滴落讓水盆泛起陣陣漣漪的淚水。我自嘲道:“瞧,你現在變成了什麽樣子?當年你們還在一起的時候……”
然後就不往下想了,人為的。
我還有很多關於她的美好的記憶,這麽多年過去了,對於她的所有聯系方式仍然倒背如流,偶爾逢年過節還能收到她的群發祝福。但是我不敢主動給她打電話,聽到她的聲音,那種聲音裡面久違的單純和特有的溫柔,總是令我黯然神傷。
在原來的時候,我不是這個樣子的。但是……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咎由自取。我不敢想了,繼續洗澡。
遠遠的,透過昏暗的燈光,我看見了那枚在我一堆不敢接觸的雜物中閃閃發光的戒指。
我的腦子一下子僵化了!那枚戒指太熟悉了!但只是一枚關於過去,關於她的戒指,那閃光也是時暗時亮著,就好像我心底裡那些不敢回憶起的事情一樣。
我一下子從盆裡站起來,不顧自己一絲不掛,反正這麽多年也是孤身一人。幾個箭步衝上前去,就像曾經衝向她一樣亢奮。
我走進裡屋,我又看見了那些不敢接觸的東西。
一雙從未穿過的鞋,這雙鞋是曾經她送給我的情侶鞋,情侶款我們兩一人一雙。我總是舍不得穿,因為這是她送給我的,我說等我找她的時候才穿這雙鞋,二十年過去了,我一次也沒有穿上過,因為還沒來得及找她,她就走了。
還有那些詩選,都是曾經無數個她睡不著的夜晚,我給她溫聲細語地讀詩,哄她睡覺。她在我的聲音裡陶醉,滿滿的進入夢鄉。
那本畫冊,畫著她的一顰一笑和她的偶像,我總是在很想她的日子裡,拿出畫筆,極其細致的描繪著她的音容笑貌。我作為一個不入流的美術生,總是後悔沒有在大學時代的美術學院裡,好好的學畫畫,以至於每次畫的她都很難讓自己滿意。
還有那枚戒指,那枚陪伴著我們走過很多城市的戒指,在我這一堆舍不得放下的破爛中閃爍著光芒。
還有很多......
這些東西靜靜地躺在那裡,躺在我的記憶深處,也躺在我的眼前,好像它們是刻意的在這裡,等待著我淚水的檢閱。
這些東西扎入我的視線,我感覺時間靜止了,我很享受這個時間靜止的過程,因為它使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麽也不想。但是因為我就這麽一絲不掛的站著,支教的條件也不是很好,窗戶沒有玻璃,一陣冷風從破洞的窗戶紙吹進來,我猛然驚醒。
驚醒之後,我拿起戒指,緊緊握在手中,又陷入了一段沉思,回到了那個夜遊之後,回民宿休息的晚上……
“念你成疾,藥石無醫。”我的腦海中又閃過這句話。
“念你成疾,藥石無醫。小桓,看中指上的這一枚戒指。”她拉著我的手說。
“我知道啊,這是你當時特意買的一對戒指。”我溫柔地撫摸著她迷人的臉龐親吻著雙眸。
“以後,我們隔得遠了,你就看看這枚戒指,就好像我陪在你身邊,你要保護好它。可把你那丟三落四的臭脾氣改一改,要是丟了,我就生氣了啊”她溫柔的抱怨著。
“怎麽會呢,這可是我的豬送我的,我還舍不得呢。”我親昵地叫著。
“就你貧嘴,跟我抬杠,桓懟懟,桓杠杠”她發起小脾氣來都是那麽可人。
然後她輕輕的咬住我的耳朵:“疼嗎?”
我倔強的笑著“不疼”,看著她那眼神,我又補充道:“真不疼,沒有感覺”。
“傻瓜,你不疼,可是我心疼。”說罷,她緊緊地把我抱住,頭搭在我的肩膀上。
過了很久,我感覺到了幾顆熱淚滑進了我的脖子裡。她說“阿桓,有你真好”。
然後我們緊緊的依偎在一起,把手並在一起,在米黃色柔和的燈光下看著這對閃閃發光的戒指。不約而同的說著同一句話:“念你成疾,藥石無醫”。
這米黃色的燈光恍若隔世,此時此刻我支教的宿舍裡的光線和那天很像。 不過一個是米黃色的柔和,就像曾經我們在一起的生活一樣溫馨;一個是暗黃色的晦暗,就好像這麽多年過去我的內心和這裡的生活條件一樣閉塞。
我在昏暗的房間裡一絲不掛,就像我此時的愧疚和不堪一樣一覽無余。“念你成疾,藥石無醫”,這麽多年都過去了,我深深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威力,並且用我的余生驗證了這句話的真實性。
並在雜亂的宿舍裡重複著這句話,這句我們曾經比對著戒指,緊緊依偎在一起時所說的話“念你成疾,藥石無醫”。
“疼嗎?”
“不疼,真不疼,沒有感覺”
“傻瓜,你不疼,可是我心疼。”
我像是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的病人,自言自語著,重複著二十年前的那個對話場面。
自從她離開之後,我變得很討厭。有的人一生只會心愛著一個人,他不管怎麽頭撞南牆,這個愛人也不會讓他碰壁。我於是像被斬成兩段的蚯蚓,一直在曾經的美好回憶之中,蠕動著,嘮叨著,想給自己在湊合出一個心愛的人。
突然,右手手心傳來一陣鑽心的痛,我的眼神從呆滯中緩過神來。目光轉向我的右手,由於握的太用力,戒指上尖銳的部分已經深深的嵌入我的皮肉之中。
紅色的鮮血順著我的掌紋,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我的眼淚也伴隨著手心的手心的鮮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而那枚戒指,因為浸透了我火紅的鮮血,在這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耀眼,就如同在我的記憶中那麽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