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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異世界修行》第1章初入村莊
  又是新的一天,一切很美妙。
  和風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國春光漫爛季節
  來到異世界這是一個奇妙的一天。
  少年正在睡午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大榕樹底下,微風吹過,少年眼前的景象是一副前所未見的景象。
  從這顆巨大榕樹望去,有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也有茂密充裕的原始森林,遠處還有湖泊,也有不可知的野生生物。
  突然遠處飛來一頭巨型火鳥,飛行速度極快,從少年眼前擦身飛過,冷不防的嚇出一身冷汗,森林裡不時傳出未知野獸的陣陣吼聲。
  村莊的外圍有寬闊的河道,由北向南,順流而下,涓涓細流時而湍急,時而緩緩前行。
  河裡大大小小的鵝卵石清晰可見,有露出頭的,有潛水的,有裸躺著的,圓圓滾滾的,五顏六色的好看極了。
  此時正是午飯時分,少年心想先到村裡去,可以一邊獲取食物,一邊打聽村子的情況。
  這是一座古村,交通便利,經濟繁榮,主要是迎接城裡來的人參觀原始大森林,有探險家,美食家、考古學著……
  這裡村民都有一技之長,每個人都有天賦,究其原因還要從五百年前說起。
  五百年前這裡的村民被當做奴隸,過著苦不堪言的日子,後來被一位冒險者解救。
  從此以後,這裡的孩子到十二歲,必須選擇自己的職業。
  鞋匠、木匠、鐵匠,為了生存和發展,村裡的職業都有名額。
  祖上定了規矩,村裡定了職業的孩子,不允許到外發展,學成必須回來報效村裡,否則家裡的父輩要被趕出村。
  嫁娶也必須由父母決定,一切都是為了村裡的發展,不在做奴隸。
  為了鞏固留下的傳統,每年只有一個名額是不受這些束縛,這種職業就是修仙。
  要是有修仙的天賦,就會被選中送往天都府進行修煉仙法。下山之後回村裡休學一年,用所學提高村裡的工匠技藝。
  少年吃完飯就在門口的大松樹石凳上坐下。和老爺爺聊了一會。
  稍時,聽到一對年輕的夫婦沿途喊著:大狼你在哪,快回家吃中午飯啦!
  老爺爺朝年輕的夫婦招了招手,少年還沒琢磨明白。
  老爺爺摸了摸對少年的頭說:大狼你該回家了,一個月後要來參加村裡的比賽。
  “好的”
  雖然少年想不起他的父母長什麽樣,可是為了生存下來,不得不先答應下來。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少年從大樹大榕樹底下醒來。就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孤兒。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延壽,以後可不能亂跑了,爹和娘可擔心你了。”
  年輕夫婦反覆叮囑著,走了兩裡多路,到了家。
  大狼12歲了,也要去參加比賽了。
  可是誰都不知道今天在少年身上發生了什麽。
  在家裡休息了一小會,就和幾個小夥伴到後山玩耍去了。
  少年叫樊延壽,十二歲,家中長子,天資聰穎,博聞強記,敏兒好學,身高五尺,玉面書生相。
  樊延壽出生時正是七月十五,早晨天氣酷熱,中午出生時,閃電交加,父母希望兒子多壽多福,故取名樊延壽。
  長到五歲時,才會說話,七歲時隨著爺爺樊世豪學站樁,每天站樁一個時辰,雷打不動。
  長到十歲時,除了站樁,每天跑步五公裡。樊世豪經常告誡樊延壽“做人不練功,到老下盤松。做人勤練功,到老是棵松”。
  去年樊世豪因病永遠離開了樊延壽,此後樊延壽就只能一個人在後山練習站樁。
  “為了村裡的繁榮,需要有個好的身體,這是做人的起步。”爺爺的話樊延壽一直記在心裡。
  樊延壽除了練功,還需要去學堂識字,學習忠義孝道,放學後要去村後小山撿些砍好的樹枝回來做柴火。
  一日,樊延壽,身上穿布衣,腰間系環絛,足下踏草履,手執鋼斧,擔挽火麻繩,
  平時除了玩,還要幫家裡上山撿些柴火,砍些細柴。
  他父親是個鐵匠,長的絡腮胡子,身體強壯,每天鐵鋪的生意還過的去,有時則接到大單,為村裡打造刀槍劍戟,可是父親並沒有教他任何有關打鐵的技藝。
  一切都要等到村裡的抽簽的日子。
  有天賦的孩子會被選中各自他們自己合適職業,五年的天都修仙基礎學習。
  所謂修仙是潛意識最深層處理性與感性的覺悟,對人命運的根本改變,由之長生久視是最終極的追求與向往。
  或以安神養性,或以煉天悟道,以求達到自身強大,長生不老之術。
  問世間誰人無憂,唯神仙逍遙無憂。大羅金仙居於大羅天,不老不死永生不滅,仙境極樂無所憂愁。
  紅塵凡人居於地界,順生應死繁衍不息,得失苦樂情欲交熾。
  對修仙者而言,世間的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在時間長河中不過轉眼雲煙,只有飛升紫府位列仙班,才是永恆的追求。
  可是這個村裡五百年來沒有一個有資格修仙的,唯一聽說的倒是是武術傳說。
  村裡有個傳說,曾經有個離經叛道的拳師,達到了一個武術境界,那就是在原始森林裡活了一個月出來了。
  村裡有個規定,就是任何人都不可以進入原始大森林。因為哪裡充滿了恐怖和危險,是一片未知的世界。
  但是外來的探險者和商旅想要進入原始大森林,村裡人不可阻攔。
  這也是祖上傳下來生存法則。
  樊延壽心裡對外面的世界十分向往,可是他現在年齡太小了,出了村子,根本活不下來。只有等待機會了。
  樊延壽一有機會就會來酒館和旅館,來聽探險者和商旅講他們的故事,聽他們吹噓各種冒險的經歷。
  長期耳濡目覽,使得樊延壽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可是村裡的規矩不允許這樣做。
  在飯桌上,樊延壽支支吾吾的說:“爹,是不是成為村長就可以去村外看看了。”
  “決不允許這樣背叛村子的想法,聽見沒有”樊世豪把碗往桌上一砸,狠狠的拍了下桌子,嚴厲的斥責道。
  “這是吃裡扒外的行為,你要是這樣做,我們全家都沒法呆在村裡,是要被人家搓脊梁骨,挖祖墳的,這種想法必須爛在肚子裡”樊世豪繼續訓斥道。
  “聽到了,以後不敢了”
  罵你打你,你都瞧在我臉上,便讓了他這一回。”胡斐笑道:
  “好,我答應你了。”遠遠望去,只見苗人鳳的人影在白雪山
  石間倏忽出沒,正自極迅捷的向山峰奔上,當下輕輕的在苗
  若蘭的臉頰上親了一親,提氣向苗人鳳身後跟去。
  他順著雪地裡的足跡,一路上山,轉了幾個彎,但覺山
  道愈來愈險,當下絲毫不敢大意,只怕一個失足,摔得粉身
  碎骨。奔到後來,山壁間全是凝冰積雪,滑溜異常,竟難有
  下足之處,心道:“苗大俠故意選此險道,必是考較我的武功
  來著。”於是展開輕功,全力施為,山道越險,他竟奔得越快。
  又轉過一個彎,忽見一條瘦長的人影站在山壁旁一塊凸
  出的石上,身形襯著深藍色的天空,猶似一株枯槁的老樹,正
  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人鳳。
  胡斐一怔,急忙停步,雙足使出“千斤墜”功夫,將身
  子牢牢定住峭壁之旁。苗人鳳低沉著嗓子說道:“好,你有種
  跟來。上吧!”他背向月光,臉上陰沉沉的瞧不清楚神色。
  胡斐喘了口氣,面對著這個自己生平想過幾千幾萬遍之
  人,一時之間竟爾沒了主意:
  “他是我殺父仇人,可是他又是若蘭的父親。
  “他害得我一生孤苦,但聽平四叔說,他豪俠仗義,始終
  沒對不起我的爹媽。
  “他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武功藝業,舉世無雙,但我偏
  不信服,倒要試試是他強呢還是我強?
  “他苗家與我胡家累世為仇,百余年來相斫不休,然而他
  不傳女兒武功,是不是真的要將這場世仇至他而解?
  “適才我救了他的性命,可是他眼見我與若蘭同床共被,
  認定我對他女兒輕薄無禮,不知能否相諒?”
  苗人鳳見胡斐神情粗豪,虯髯戟張,依稀是當年胡一刀
  的模樣,不由得心中一動,但隨即想起,胡一刀之子早已為
  人所害,投在滄州河中,此人容貌相似,只是偶然巧合,想
  起他欺辱自己的獨生愛女,怒火上衝,左掌一揚,右拳呼的
  一聲,衝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擊去。
  胡斐與他相距不過數尺,見他揮拳打來,勢道威猛無比,
  隻得出掌擋架。兩人拳掌相交,身子都是一震。
  苗人鳳自那年與胡一刀比武以來,二十余年來從未遇到
  敵手,此時自己一拳被胡斐化解,但覺對方掌法精妙,內力
  深厚,不禁敵愾之心大增,運掌成風,連進三招。
  胡斐一一拆開,到第三招上,苗人鳳掌力猛極,他雖急
  閃避開,但身子連晃幾晃,險險墮下峰去,心道:“若再相讓,
  非給他逼得摔死不可。”眼見苗人鳳左足飛起,急向自己小腹
  踢到,當即右拳左掌,齊向對方面門拍擊,這一招攻敵之不
  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一踢的高招。
  胡斐這一招用的雖是重手,究竟未出全力。但高手比武,
  半點容讓不得,苗人鳳伸臂相格,使的卻是十成力。四臂相
  交,咯咯兩響,胡斐隻覺胸口隱隱發痛,急忙運氣相抵。豈
  知苗人鳳的拳法剛猛無比,一佔上風,拳勢愈來愈強,再不
  容敵人有喘息之機。若在平地,胡斐原可跳出圈子,逃開數
  步,避了他掌風的籠罩,然後反身再鬥,但在這Q慮捅諡
  處,實是無地可退,隻得咬緊牙關,使出“春蠶掌法”,密密
  護住全身各處要害。
  這“春蠶掌法”招招全是守勢,出手奇短,抬手踢足,全
  不出半尺之外,但招術綿密無比,周身始終不露半點破綻。這
  路掌法原本用於遭人圍攻而大處劣勢之時,不求有功,但求
  無過,雖守得緊密,卻有一個極大不好處,一開頭即是“立
  於不勝之地”,名目叫做“春蠶掌法”,確是作繭自縛,不能
  反擊,不論敵人招數中露出如何重大破綻,若非改變掌法,永
  難克敵製勝。
  苗人鳳一招緊似一招,眼見對方情勢惡劣,但不論自己
  如何強攻猛擊,胡斐必有方法解救,只是他但守不攻,自己
  卻無危險,當下不顧防禦,十分力氣全用在攻堅破敵之上。
  鬥到酣處,苗人鳳一拳打出,胡斐一避,那拳打在山壁
  之上,冰凌飛濺,一小塊射上了他左眼。眼皮極是柔軟,這
  一下又是出乎意料之外,難以防備,胡斐但覺眼上劇痛,雖
  不敢伸手去揉,拳腳上總是一緩。苗人鳳乘勢搶進,靠身山
  壁,已將胡斐逼在外檔。
  此時強弱優劣之勢已判,胡斐半身凌空,只要足底微出,
  身子稍有不穩,立時掉下山谷,苗人鳳卻是背心向著山壁,招
  招逼迫對手硬接硬架。胡斐極是機伶,卻也偏不上這個當,出
  手柔韌滑溜,盡力化解來勢,決不正面相接。
  兩人武功本在仲伯之間,平手相鬥,胡斐已未必能勝,現
  下加上許多不利之處,如何能夠持久?又鬥數招,苗人鳳忽
  地躍起,連踢三腳。胡斐急閃相避,但見對手第三腳踢過,雙
  掌齊出,直擊自己胸口。這兩掌難以化解,自己站立之處又
  是無可避讓,隻得也是雙掌拍出,硬接來招。
  四拳相交,苗人鳳大喝一聲,勁力直透掌心。胡斐身子
  一晃,急忙運勁反擊。兩人都將畢生功力運到了掌上,這是
  硬碰硬的比拚,半點取巧不得。兩人氣凝丹田,四目互視,竟
  是僵住了再也不動。
  苗人鳳見他武功了得,不由得暗暗驚心:“近年來少在江
  湖上走動,竟不知武林中出了這等厲害人物!”雙腿稍彎,背
  脊已靠上山壁,一收一吐,先將胡斐的掌力引將過來,然後
  借著山壁之力,猛推出去,喝道:“下去!”
  這一推本就力道強勁無比,再加上借了山壁的反激,更
  是難以抵擋,胡斐身子連晃,左足已然凌空。但他下盤之穩,
  實是非同小可,右足在山崖邊牢牢定住,宛似鐵鑄一般。苗
  人鳳連催三次勁,也只能推得他上身晃動,卻不能使他右足
  移動半分。
  苗人鳳暗暗驚佩:“如此功夫,也可算得是曠世少有,隻
  可惜走上了邪路。他年歲尚輕,今日若不殺他,日後遇上,未
  必再是他敵手。他恃強為惡,世上有誰能製?”想到此處,突
  然間左足一登,一招“破碑腳”,猛往胡斐右膝上踹去。
  胡斐全靠單足支持,眼見他一腳踹到,無可閃避,歎道:
  “罷了,罷了,我今日終究命喪他手。”危難下死中求生,右
  足一登,身子鬥然拔起丈余,一個鷂子翻身,凌空下擊。苗
  人鳳道:“好!”肩頭一擺,撞了出去。胡斐雙拳打中了他肩
  頭,卻被他巨力一撞,跌出懸崖,向下直墮。
  胡斐慘然一笑,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在心中一閃:“我自幼
  孤苦,可是臨死之前得蒙蘭妹傾心,也自不枉了這一生。”突
  然臂上一緊,下墮之勢登時止住,原來苗人鳳已抓住他手臂,
  將他拉了上來,喝道:“你曾救我性命,現下饒你相報。一命
  換一命,誰也不虧負了誰。來,咱們重新打過。”說著站在一
  旁,與胡斐並排而立,不再佔倚壁之利。
  胡斐死裡逃生,已無鬥志,拱手說道:“晚輩不是苗大俠
  敵手,何必再比?苗大俠要如何處置,晚輩聽憑吩咐就是。”
  苗人鳳皺眉道:“你上手時有意相讓,難道我就不知?你欺苗
  人鳳年老力衰。不是你對手麽?”胡斐道:“晚輩不敢。”苗人
  鳳喝道:“出手!”胡斐要解釋與苗若蘭同床共衾,實是出於
  意外,決非存心輕薄,說道:“在那廂房之中……”
  苗人鳳聽他提及“廂房”二字,怒火大熾,臂面就是一
  掌。胡斐隻得接住,經過了適才之事,知道只要微一退讓,立
  時又給他掌力罩住,隻得全力施為。兩人各展平生絕藝,在
  山崖邊拳來腳往,鬥智鬥力,鬥拳法,鬥內功,拆了三百余
  招,竟是難分勝敗。
  苗人鳳愈鬥心下愈疑,不住想到當年在滄州與胡一刀比
  武之事,忽地向後躍開兩步,叫道:“且住!你可識得胡一刀
  麽?”
  胡斐聽他提到亡父之名,悲憤交集,咬牙道:“胡大俠乃
  前輩英雄,不幸為奸人所害。我若有福氣能得他教誨幾句,立
  時死了,也所甘心。”
  苗人鳳心道:“是了,胡一刀去世已二十七年。眼前此人
  也不過二十多歲,焉能相識?他這幾句話說得甚好,若不是
  他欺辱蘭兒,單憑這幾句話,我就交了他這個朋友。”順手在
  山邊折下兩根堅硬的樹枝,掂了一掂,重量相若,將一根拋
  給胡斐,說道:“咱們拳腳難分高下,兵刃上再決生死。”說
  著樹枝一探,左手捏了劍訣,樹枝走偏鋒刺出,使的正是天
  下無雙、武林絕藝的“苗家劍法”。雖是一根小小樹枝,但刺
  出時勢夾勁風,又狠又準,要是給尖梢刺上了,實也與中劍
  無異。
  胡斐見來勢厲害,哪敢有絲毫怠忽,樹枝一擺,向上橫
  格,這一格剛中有柔,確是名家手法。苗人鳳一怔,心道:
  “怎麽他武功與胡一刀這般相似?”但高手相鬥,刀劍一交,後
  著綿綿而至,決不容他有絲毫思索遲疑的余裕,但見胡斐樹
  刀格過,跟著提手上撩,苗人鳳揮樹劍反削,教他不得不回
  刀相救。
  這一番惡鬥,胡斐一生從未遇過。他武功全是憑著父親
  傳下遺書修習而成,招數雖然精妙,實戰經驗畢竟欠缺,功
  力火候因年歲所限,亦未臻上乘,好在年輕力壯,精力遠過
  對方,是以數十招中打得難解難分。兩人迭遇險招,但均在
  極危急下以巧妙招數拆開。胡斐奮力拆鬥,心中佩服:“金面
  佛苗大俠果然名不虛傳,若他年輕二十歲,我早已敗了。難
  怪當年他和我爹爹能打成平手,當真英雄了得。”
  兩人均知要憑招數上勝得對方,極是不易,但只須自己
  背脊一靠上山壁,佔了地利,這一場比拚就是勝了。因此都
  是竭力要將對方逼向外圍,爭奪靠近山壁的地勢。但兩人招
  招扣得緊密,只要向內緣踏進半步,立時便受對方刀劍之傷。
  鬥到酣處,苗人鳳使一招“黃龍轉身吐須勢”疾刺對方
  胸口,眼見他無處閃避,而樹刀砍在外檔,更是不及回救。
  胡斐吃了一驚,忙伸左手在他樹枝上橫撥,右手一招
  “伏虎式”劈出。苗人鳳叫了一聲:“好!”樹劍一抖。胡斐左
  手手指劇痛,急忙撒手。
  苗人鳳踏上半步,正要刺出一招“上步摘星式”,哪知崖
  邊堅壁給二人踏得久了,竟漸漸松裂熔化,他劍勢向前,全
  身重量盡在後邊的左足之上,只聽喀喇一響,一塊岩石帶著
  冰雪,墮入下面深谷。
  苗人鳳腳底一空,身不由主的向下跌落,胡斐大驚,忙
  伸手去拉。只是苗人鳳一墮之勢著實不輕,雖然拉住了他袖
  子,可是一帶之下,連自己也跌出崖邊。
  二人不約而同的齊在空中轉身,貼向山壁,施展“壁虎
  遊牆功”,要爬回山崖。但那山壁上全是冰雪,滑溜無比,那
  “壁虎遊牆功”竟然施展不出,莫說是人,就當真壁虎到此,
  只怕也遊不上去。可是上去雖然不能,下墮之勢卻也緩了。
  二人慢慢溜下,眼見再溜十余丈,是一塊向外凸出的懸
  岩,如不能在這岩上停住,那非跌個粉身碎骨不可。念頭剛
  轉得一轉,身子已落在岩上。二人武功相若,心中所想也是
  一模一樣,當下齊使“千斤墜”功夫,牢牢定住腳步。
  岩面光圓,積了冰雪更是滑溜無比,二人武功高強,一
  落上岩面立時定身,竟沒滑動半步。只聽格格輕響,那數萬
  斤重的巨岩卻搖晃了幾下。原來這塊巨岩橫架山腰,年深月
  久,岩下沙石漸漸脫落,本就隨時都能掉下谷中,現下加上
  了二人重量,沙石夾冰紛紛下墮,巨岩越晃越是厲害。
  那兩根樹枝隨人一齊跌在岩上。苗人鳳見情勢危急異常,
  左掌拍出,右手已拾起一根樹枝,隨即“上步雲邊摘月”,挺
  劍斜刺。胡斐頭一低,彎腰避劍,也已拾起樹枝,還了一招
  “拜佛聽經”。
  笑傲江湖
  作者:金庸
  一滅門
  和風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國春光漫爛季節。
  福建省福州府西門大街,青石板路筆直的伸展出去,直
  通西門。一座建構宏偉的宅第之前,左右兩座石壇中各豎一
  根兩丈來高的旗杆,杆頂飄揚青旗。右首旗上黃色絲線繡著
  一頭張牙舞爪、神態威猛的雄獅,旗子隨風招展,顯得雄獅
  更奕奕若生。雄獅頭頂有一對黑絲線繡的蝙蝠展翅飛翔。左
  首旗上繡著“福威鏢局”四個黑字,銀鉤鐵劃,剛勁非凡。
  大宅朱漆大門,門上茶杯大小的銅釘閃閃發光,門頂匾
  額寫著“福威鏢局”四個金漆大字,下面橫書“總號”兩個
  小字。進門處兩排長凳,分坐著八名勁裝結束的漢子,個個
  腰板筆挺,顯出一股英悍之氣。
  突然間後院馬蹄聲響,那八名漢子一齊站起,搶出大門。
  只見鏢局西側門中衝出五騎馬來,沿著馬道衝到大門之前。當
  先一匹馬全身雪白,馬勒腳鐙都是爛銀打就,鞍上一個錦衣
  少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左肩上停著一頭獵鷹,腰懸寶劍,
  背負長弓,潑喇喇縱馬疾馳。身後跟隨四騎,騎者一色青布
  短衣。
  一行五人馳到鏢局門口,八名漢子中有三個齊聲叫了起
  來:“少鏢頭又打獵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馬鞭在空中拍
  的一響,虛擊聲下,胯下白馬昂首長嘶,在青石板大路上衝
  了出去。一名漢子叫道:“史鏢頭,今兒再抬頭野豬回來,大
  夥兒好飽餐一頓。”那少年身後一名四十來歲的漢子笑道:
  “一條野豬尾巴少不了你的,可先別灌飽了黃湯。”眾人大笑
  聲中,五騎馬早去得遠了。
  五騎馬一出城門,少鏢頭林平之雙腿輕輕一挾,白馬四
  蹄翻騰,直搶出去,片刻之間,便將後面四騎遠遠拋離。他
  縱馬上了山坡,放起獵鷹,從林中趕了一對黃兔出來。他取
  下背上長弓,從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彎弓搭箭,刷的
  一聲響,一頭黃兔應聲而倒,待要再射時,另一頭兔卻鑽入
  草叢中不見了。鄭鏢頭縱馬趕到,笑道:“少鏢頭,好箭!”隻
  聽得趟子手白二在左首林中叫道:“少鏢頭,快來,這裡有野
  雞!”
  林平之縱馬過去,只見林中飛出一隻雉雞,林平之刷的
  一箭,那野雞對正了從他頭頂飛來,這一箭竟沒射中。林平
  之急提馬鞭向半空中抽去,勁力到處,波的一聲響,將那野
  雞打了下來,五色羽毛四散飛舞。五人齊聲大笑。史鏢頭道:
  “少鏢頭這一鞭,別說野雞,便大兀鷹也打下來了!”
  五人在林中追逐鳥獸,史、鄭兩名鏢頭和趟子手白二、陳
  七湊少鏢頭的興,總是將獵物趕到他身前,自己縱有良機,也
  不下手。打了兩個多時辰,林平之又射了兩隻兔子,兩隻雉
  雞,只是沒打到野豬和獐子之類的大獸,興猶未足,說道:
  “咱們到前邊山裡再找找去。”
  史鏢頭心想:“這一進山,憑著少鏢頭的性兒,非到天色
  全黑決不肯罷手,咱們回去可又得聽夫人的埋怨。”便道:
  “天快晚了,山裡尖石多,莫要傷了白馬的蹄子,趕明兒咱們
  起個早,再去打大野豬。”他知道不論說甚麽話,都難勸得動
  這位任性的少鏢頭,但這匹白馬他卻寶愛異常,決不能讓它
  稍有損傷。這匹大宛名駒,是林平之的外婆在洛陽重價覓來,
  兩年前他十七歲生日時送給他的。
  果然一聽說怕傷馬蹄,林平之便拍了拍馬頭,道:“我這
  小雪龍聰明得緊,決不會踏到尖石,不過你們這四匹馬卻怕
  不行。好,大夥兒都回去吧,可別摔破了陳七的屁股。”
  五人大笑聲中,兜轉馬頭。林平之縱馬疾馳,卻不沿原
  路回去,轉而向北,疾馳一陣,這才盡興,勒馬緩緩而行。隻
  見前面路旁挑出一個酒招子。鄭鏢頭道:“少鏢頭,咱們去喝
  一杯怎麽樣?新鮮兔肉、野雞肉,正好炒了下酒。”林平之笑
  道:“你跟我出來打獵是假,喝酒才是正經事。若不請你喝上
  個夠,明兒便懶洋洋的不肯跟我出來了。”一勒馬,飄身躍下
  馬背,緩步走向酒肆。
  若在往日,店主人老蔡早已搶出來接他手中馬韁:“少鏢
  頭今兒打了這麽多野味啊,當真箭法如神,當世少有!”這麽
  奉承一番。但此刻來到店前,酒店中卻靜悄悄地,只見酒爐
  旁有個青衣少女,頭束雙鬟,插著兩支荊釵,正在料理酒水,
  臉兒向裡,也不轉過身來。鄭鏢頭叫道:“老蔡呢,怎麽不出
  來牽馬?”白二、陳七拉開長凳,用衣袖拂去灰塵,請林平之
  坐了。史鄭二位鏢頭在下首相陪,兩個趟子手另坐一席。
  內堂裡咳嗽聲響,走出一個白發老人來,說道:“客官請
  坐,喝酒麽?”說的是北方口音。鄭鏢頭道:“不喝酒,難道
  還喝茶?先打三斤竹葉青上來。老蔡哪裡去啦?怎麽?這酒
  店換了老板麽?”那老人道:“是,是,宛兒,打三斤竹葉青。
  不瞞眾位客官說,小老兒姓薩,原是本地人氏,自幼在外做
  生意,兒子媳婦都死了,心想樹高千丈,葉落歸根,這才帶
  了這孫女兒回故鄉來。哪知道離家四十多年,家鄉的親戚朋
  友一個都不在了。剛好這家酒店的老蔡不想幹了,三十兩銀
  子賣了給小老兒。唉,總算回到故鄉啦,聽著人人說這家鄉
  話,心裡就說不出的受用,慚愧得緊,小老兒自己可都不會
  說啦。”
  那青衣少女低頭托著一隻木盤,在林平之等人面前放了
  杯筷,將三壺酒放在桌上,又低著頭走了開去,始終不敢向
  客人瞧上一眼。
  林平之見這少女身形婀娜,膚色卻黑黝黝地甚是粗糙,臉
  上似有不少痘瘢,容貌甚醜,想是她初做這賣酒勾當,舉止
  甚是生硬,當下也不在意。
  史鏢頭拿了一隻野雞、一隻黃兔,交給薩老頭道:“洗剝
  乾淨了,去炒兩大盆。”薩老頭道:“是,是!爺們要下酒,先
  用些牛肉、蠶豆、花生。”宛兒也不等爺爺吩咐,便將牛肉、
  蠶豆之類端上桌來,鄭鏢頭道:“這位林公子,是福威鏢局的
  少鏢頭,少年英雄,行俠仗義,揮金如土。你這兩盤菜倘若
  炒得合了他少鏢頭的胃口,你那三十兩銀子的本錢,不用一
  兩個月便賺回來啦。”薩老頭道:“是,是!多謝,多謝!”提
  了野雞、黃兔自去。
  鄭鏢頭在林平之、史鏢頭和自己的杯中斟了酒,端起酒
  杯,仰脖子一口喝乾,伸舌頭舐了舐嘴唇,說道:“酒店換了
  主兒,酒味倒沒變。”又斟了一杯酒,正待再喝,忽聽得馬蹄
  聲響,兩乘馬自北邊官道上奔來。
  兩匹馬來得好快,倏忽間到了酒店外,只聽得一人道:
  “這裡有酒店,喝兩碗去!”史鏢頭聽話聲是川西人氏,轉頭
  張去,只見兩個漢子身穿青布長袍,將坐騎系在店前的大榕
  樹下,走進店來,向林平之等晃了一眼,便即大刺刺的坐下。
  這兩人頭上都纏了白布,一身青袍,似是斯文打扮,卻
  光著兩條腿兒,腳下赤足,穿著無耳麻鞋。史鏢頭知道川人
  都是如此裝束,頭上所纏白布,乃是當年諸葛亮逝世,川人
  為他戴孝,武侯遺愛甚深,是以千年之下,白布仍不去首。林
  平之卻不免希奇,心想:“這兩人文不文、武不武的,模樣兒
  可透著古怪。”只聽那年輕漢子叫道:“拿酒來!拿酒來!格
  老子福建的山真多,硬是把馬也累壞了。”
  宛兒低頭走到兩人桌前,低聲問道:“要甚麽酒?”聲音
  雖低,卻十分清脆動聽。那年輕漢子一怔,突然伸出右手,托
  向宛兒的下頦,笑道:“可惜,可惜!”宛兒吃了一驚,急忙
  退後。另一名漢子笑道:“余兄弟,這花姑娘的身材硬是要得,
  一張臉蛋嘛,卻是釘鞋踏爛泥,翻轉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張
  大麻皮。”那姓余的哈哈大笑。
  林平之氣往上衝,伸右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說道:“甚麽
  東西,兩個不帶眼的狗崽子,卻到我們福州府來撒野!”
  那姓余的年輕漢子笑道:“賈老二,人家在罵街哪,你猜
  這兔兒爺是在罵誰?”林平之相貌像他母親,眉清目秀,甚是
  俊美,平日隻消有哪個男人向他擠眉弄眼的瞧上一眼,勢必
  一個耳光打了過去,此刻聽這漢子叫他“兔兒爺”,哪裡還忍
  耐得住?提起桌上的一把錫酒壺,兜頭摔將過去。那姓余漢
  子一避,錫酒壺直摔到酒店門外的草地上,酒水濺了一地。史
  鏢頭和鄭鏢頭站起身來,搶到那二人身旁。
  那姓余的笑道:“這小子上台去唱花旦,倒真勾引得人,
  要打架可還不成!”鄭鏢頭喝道:“這位是福威鏢局的林少鏢
  頭,你天大膽子,到太歲頭上動土?”這“土”字剛出口,左
  手一拳已向他臉上猛擊過去。那姓余漢子左手上翻,搭上了
  鄭鏢頭的脈門,用力一拖,鄭鏢頭站立不定,身子向板桌急
  衝。那姓余漢子左肘重重往下一頓,撞在鄭鏢頭的後頸。喀
  喇喇一聲,鄭鏢頭撞垮了板桌,連人帶桌的摔倒。
  鄭鏢頭在福威鏢局之中雖然算不得是好手,卻也不是膿
  包腳色,史鏢頭見他竟被這人一招之間便即撞倒,可見對方
  頗有來頭,問道:“尊駕是誰?既是武林同道,難道就不將福
  威鏢局瞧在眼裡麽?”那姓余漢子冷笑道:“福威鏢局?從來
  沒聽見過!那是乾甚麽的?”
  林平之縱身而上,喝道:“專打狗崽子的!”左掌擊出,不
  等招術使老,右掌已從左掌之底穿出,正是祖傳“翻天掌”中
  的一招“雲裡乾坤”。那姓余的道:“小花旦倒還有兩下子。”
  揮掌格開,右手來抓林平之肩頭。林平之右肩微沉,左手揮
  拳擊出。那姓余的側頭避開,不料林平之左拳突然張開,拳
  開變掌,直擊化成橫掃,一招“霧裡看花”,拍的一聲,打了
  他一個耳光。姓余的大怒,飛腳向林平之踢來。林平之衝向
  右側,還腳踢出。
  這時史鏢頭也已和那姓賈的動上了手,白二將鄭鏢頭扶
  起。鄭鏢頭破口大罵,上前夾擊那姓余的。林平之道:“幫史
  鏢頭,這狗賊我料理得了。”鄭鏢頭知他要強好勝,不願旁人
  相助,順手拾起地下的一條板桌斷腿,向那姓賈的頭上打去。
  兩個趟子手奔到門外,一個從馬鞍旁取下林平之的長劍,
  一個提了一杆獵叉,指著那姓余的大罵。鏢局中的趟子手武
  藝平庸,但喊慣了鏢號,個個嗓子洪亮。他二人罵的都是福
  州土話,那兩個四川人一句也不懂,但知總不會是好話。
  林平之將父親親傳的“翻天掌”一招一式使將出來。他
  平時常和鏢局裡的鏢師們拆解,一來他這套祖傳的掌法確是
  不凡,二來眾鏢師對這位少主人誰都容讓三分,決沒哪一個
  蠢才會使出真實功夫來跟他硬碰,因之他臨場經歷雖富,真
  正搏鬥的遭際卻少。雖然在福州城裡城外,也曾和些地痞惡
  少動過手,但那些三腳貓的把式,又如何是他林家絕藝的對
  手?用不上三招兩式,早將人家打得目青鼻腫,逃之夭夭。可
  是這次隻鬥得十余招,林平之便驕氣漸挫,隻覺對方手底下
  甚是硬朗。那人手上拆解,口中仍在不三不四:“小兄弟,我
  越瞧你越不像男人,準是個大姑娘喬裝改扮的。你這臉蛋兒
  又紅又白,給我香個面孔,格老子咱們不用打了,好不好?”
  林平之心下愈怒,斜眼瞧史、鄭二名鏢師時,見他二人
  雙鬥那姓賈的,仍是落了下風。鄭鏢頭鼻子上給重重打了一
  拳,鼻血直流,衣襟上滿是鮮血。林平之出掌更快,驀然間
  拍的一聲響,打了那姓余的一個耳光,這一下出手甚重,那
  姓余的大怒,喝道:“不識好歹的龜兒子,老子瞧你生得大姑
  娘一般,跟你逗著玩兒,龜兒子卻當真打起老子來!”拳法一
  變,驀然間如狂風驟雨般直上直下的打將過來。兩人一路鬥
  到了酒店外。
  林平之見對方一拳中宮直進,記起父親所傳的“卸”字
  訣,當即伸左手擋格,將他拳力卸開,不料這姓余的膂力甚
  強,這一卸竟沒卸開,砰的一拳,正中胸口。林平之身子一
  晃,領口已被他左手抓住。那人臂力一沉,將林平之的上身
  掀得彎了下去,跟著右臂使招“鐵門檻”,橫架在他後頸,狂
  笑說道:“龜兒子,你磕三個頭,叫我三聲好叔叔,這才放你!”
  史鄭二鏢師大驚,便欲撇下對手搶過來相救,但那姓賈
  的拳腳齊施,不容他二人走開。趟子手白二提起獵叉,向那
  姓余的後心戳來,叫道:“還不放手?你到底有幾個腦……”
  那姓余的左足反踢,將獵叉踢得震出數丈,右足連環反踢,將
  白二踢得連打七八個滾,半天爬不起來。陳七破口大罵:“烏
  龜王八蛋,他媽的小雜種,你奶奶的不生眼珠子!”罵一句,
  退一步,連罵八九句,退開了八九步。
  那姓余的笑道:“大姑娘,你磕不磕頭!”臂上加勁,將
  林平之的頭直壓下去,越壓越低,額頭幾欲觸及地面。林平
  之反手出拳去擊他小腹,始終差了數寸,沒法打到,隻覺頸
  骨奇痛,似欲折斷,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之聲大作。他
  雙手亂抓亂打,突然碰到自己腿肚上一件硬物,情急之下,更
  不思索,隨手一拔,使勁向前送去,插入了那姓余漢子的小
  腹。
  那姓余漢子大叫一聲,松開雙手,退後兩步,臉上現出
  恐怖之極的神色,只見他小腹上已多了一把匕首,直沒至柄。
  他臉朝西方,夕陽照在匕首黃金的柄上,閃閃發光。他張開
  了口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伸手想去拔那匕首,卻又不敢。
  林平之也嚇得一顆心似要從口腔中跳了出來,急退數步。
  那姓賈的和史鄭二鏢頭住手不鬥,驚愕異常的瞧著那姓余漢
  子。
  只見他身子晃了幾晃,右手抓住了匕首柄,用力一拔,登
  時鮮血直噴出數尺之外,旁觀數人大聲驚呼。那姓余漢子叫
  道:“賈……賈……跟爹爹說……給……給我報……”右手向
  後一揮,將匕首擲出。那姓賈的叫道:“余兄弟,余兄弟。”急
  步搶將過去。那姓余的撲地而倒,身子抽搐了幾下,就此不
  動了。
  史鏢頭低聲道:“抄家夥!”奔到馬旁,取了兵刃在手。他
  江湖閱歷豐富,眼見鬧出了人命,那姓賈的非拚命不可。
  那姓賈的向林平之瞪視半晌,搶過去拾起匕首,奔到馬
  旁,躍上馬背,不及解韁,匕首一揮,便割斷了韁繩,雙腿
  力夾,縱馬向北疾馳而去。
  陳七走過去在那姓余的屍身上踢了一腳,踢得屍身翻了
  起來,只見傷口中鮮血兀自汩汩流個不住,說道:“你得罪咱
  們少鏢頭,這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那才叫活該!”
  林平之從來沒殺過人,這時已嚇得臉上全無血色,顫聲
  道:“史……史鏢頭,那……那怎麽辦?我本來……本來沒想
  殺他。”
  史鏢頭心下尋思:“福威鏢局三代走鏢,江湖上鬥毆殺人,
  事所難免,但所殺傷的沒一個不是黑道人物,而且這等鬥殺
  總是在山高林密之處,殺了人後就地一埋,就此了事,總不
  見劫鏢的盜賊會向官府告福威鏢局一狀?然而這次所殺的顯
  然不是盜賊,又是密邇城郊,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別說是
  鏢局子的少鏢頭,就算總督、巡按的公子殺了人,可也不能
  輕易了結。”皺眉道:“咱們快將屍首挪到酒店裡,這裡鄰近
  大道,莫讓人見了。”好在其時天色向晚,道上並無別人。白
  二、陳七將屍身抬入店中。史鏢頭低聲道:“少鏢頭,身邊有
  銀子沒有?”林平之忙道:“有,有,有!”將懷中帶著的二十
  幾兩碎銀子都掏了出來。
  史鏢頭伸手接過,走進酒店,放在桌上,向薩老頭道:
  “薩老頭,這外路人調戲你家姑娘,我家少鏢頭仗義相助,迫
  於無奈,這才殺了他。大家都是親眼瞧見的。這件事由你身
  上而起,倘若鬧了出來,誰都脫不了乾系。這些銀子你先使
  著,大夥兒先將屍首埋了,再慢慢兒想法子遮掩。”薩老頭道:
  “是!是!是!”鄭鏢頭道:“咱們福威鏢局在外走鏢,殺幾個
  綠林盜賊,當真稀松平常。這兩隻川耗子,鬼頭鬼腦的,我
  瞧不是江洋大盜,便是采花大賊,多半是到福州府來做案的。
  咱們少鏢頭招子明亮,才把這大盜料理了,保得福州府一方
  平安,本可到官府領賞,只是少鏢頭怕麻煩,不圖這個虛名。
  老頭兒,你這張嘴可得緊些,漏了口風出來,我們便說這兩
  個大盜是你勾引來的,你開酒店是假的,做眼線是真。聽你
  口音,半點也不像本地人。否則為甚麽這二人遲不來,早不
  來,你一開酒店便來,天下的事情哪有這門子巧法?”薩老頭
  隻道:“不敢說,不敢說!”
  史鏢頭帶著白二、陳七,將屍首埋在酒店後面的菜園之
  中,又將店門前的血跡用鋤頭鋤得乾乾淨淨,覆到了土下。鄭
  鏢頭向薩老頭道:“十天之內,我們要是沒聽到消息走漏,再
  送五十兩銀子來給你做棺材本。你倘若亂嚼舌根,哼哼,福
  威鏢局刀下殺的賊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再殺你一老一少,
  也不過是在你菜園子的土底再添兩具死屍。”薩老頭道:“多
  謝,多謝!不敢說,不敢說!”
  待得料理妥當,天已全黑。林平之心下略寬,忐忑不安
  的回到鏢局子中。一進大廳,只見父親坐在太師椅中,正在
  閉目沉思,林平之神色不定,叫道:“爹!”
  林震南面色甚愉,問道:“去打獵了?打到了野豬沒有?”
  林平之道:“沒有。”林震南舉起手中煙袋,突然向他肩頭擊
  下,笑喝:“還招!”林平之知道父親常常出其不意的考校自
  己功夫,如在平日,見他使出這招“辟邪劍法”第二十六招
  的“流星飛墮”,便會應以第四十六招“花開見佛”,但此刻
  他心神不定,隻道小酒店中殺人之事已給父親知悉,是以用
  煙袋責打自己,竟不敢避,叫道:“爹!”
  林震南的煙袋杆將要擊上兒子肩頭,在離他衣衫三寸處
  硬生生的凝招不下,問道:“怎麽啦?江湖上倘若遇到了勁敵,
  應變竟也這等遲鈍,你這條肩膀還在麽?”話中雖含責怪之意,
  臉上卻仍帶著笑容。
  林平之道:“是!”左肩一沉,滴溜溜一個轉身,繞到了
  父親背後,順手抓起茶幾上的雞毛撣子,便向父親背心刺去,
  正是那招“花開見佛”。
  林震南點頭笑道:“這才是了。”反手以煙袋格開,還了
  一招“江上弄笛”。林平之打起精神,以一招“紫氣東來”拆
  解。父子倆拆到五十余招後,林震南煙袋疾出,在兒子左乳
  下輕輕一點,林平之招架不及,隻覺右臂一酸,雞毛撣子脫
  手落地。
  林震南笑道:“很好,很好,這一個月來每天都有長進,
  今兒又拆多了四招!”回身坐入椅中,在煙袋中裝上了煙絲,
  說道:“平兒,好教你得知,咱們鏢局子今兒得到了一個喜訊。”
  林平之取出火刀火石,替父親點著了紙媒,道:“爹又接到一
  筆大生意?”林震南搖頭笑道:“只要咱們鏢局子底子硬,大
  生意怕不上門?怕的倒是大生意來到門前,咱們沒本事接。”
  他長長的噴了口煙,說道:“剛才張鏢頭從湖南送了信來,說
  道川西青城派松風觀余觀主,已收了咱們送去的禮物。”
  林平之聽到“川西”和“余觀主”幾個字,心中突的一
  跳,道:“收了咱們的禮物?”
  林震南道:“鏢局子的事,我向來不大跟你說,你也不明
  白。不過你年紀漸漸大了,爹爹挑著的這副重擔子,慢慢要
  移到你肩上,此後也得多理會些局子裡的事才是。孩子,咱
  們三代走鏢,一來仗著你曾祖父當年闖下的威名,二來靠著
  咱們家傳的玩藝兒不算含糊,這才有今日的局面,成為大江
  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鏢局。江湖上提到‘福威鏢局’四字,誰
  都要翹起大拇指,說一聲:‘好福氣!好威風!’江湖上的事,
  名頭佔了兩成,功夫佔了兩成,余下的六成,卻要靠黑白兩
  道的朋友們賞臉了。你想,福威鏢局的鏢車行走十省,倘若
  每一趟都得跟人家廝殺較量,哪有這許多性命去拚?就算每
  一趟都打勝仗,常言道:‘殺敵一千,自傷八百’,鏢師若有
  傷亡,單是給家屬撫恤金,所收的鏢銀便不夠使,咱們的家
  當還有甚麽剩的?所以嘛,咱們吃鏢行飯的,第一須得人頭
  熟,手面寬,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槍的功夫還要緊
  些。”
  林平之應道:“是!”若在往日,聽得父親說鏢局的重擔
  要漸漸移上他肩頭,自必十分興奮,和父親談論不休,此刻
  心中卻似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隻想著“川西”和
  “余觀主”那幾個字。
  林震南又噴了一口煙,說道:“你爹爹手底下的武功,自
  是勝不過你曾祖父,也未必及得上你爺爺,然而這份經營鏢
  局子的本事,卻可說是強爺勝祖了。從福建往南到廣東,往
  北到浙江、江蘇,這四省的基業,是你曾祖闖出來的。山東、
  河北、兩湖、江西和廣西六省的天下,卻是你爹爹手裡創的。
  那有甚麽秘訣?說穿了,也不過是‘多交朋友,少結冤家’八
  個字而已。福威,福威,‘福’字在上,‘威’字在下,那是
  說福氣比威風要緊。福氣便從‘多交朋友,少結冤家’這八
  個字而來,倘若改作了‘威福’,那可就變成作威作福了。哈
  哈,哈哈!”
  林平之陪著父親乾笑了幾聲,但笑聲中殊無歡愉之意。
  林震南並未發覺兒子怔忡不安,又道:“古人說道:既得
  隴,複望蜀。你爹爹卻是既得鄂,複望蜀。咱們一路鏢自福
  建向西走,從江西、湖南,到了湖北,那便止步啦,可為甚
  麽不溯江而西,再上四川呢?四川是天府之國,那可富庶得
  很哪。咱們走通了四川這一路,北上陝西,南下雲貴,生意
  少說也得再多做三成。只不過四川省是臥虎藏龍之地,高人
  著實不少,福威鏢局的鏢車要去四川,非得跟青城、峨嵋兩
  派打上交道不可。我打從三年前,每年春秋兩節,總是備了
  厚禮,專程派人送去青城派的松風觀、峨嵋派的金頂寺,可
  是這兩派的掌門人從來不收。峨嵋派的金光上人,還肯接見
  我派去的鏢頭,謝上幾句,請吃一餐素齋,然後將禮物原封
  不動的退了回來。松風觀的余觀主哪,這可厲害了,咱們送
  禮的鏢頭隻上到半山,就給擋了駕,說道余觀主閉門坐觀,不
  見外客,觀中百物俱備,不收禮物。咱們的鏢頭別說見不到
  余觀主,連松風觀的大門是朝南朝北也說不上來。每一次派
  去送禮的鏢頭總是氣呼呼的回來,說道若不是我嚴加囑咐,不
  論對方如何無禮,咱們可必須恭敬,他們受了這肚子悶氣,還
  不爹天娘地、甚麽難聽的話也罵出來?只怕大架也早打過好
  幾場了。”
  說到這裡,他十分得意,站起身來,說道:“哪知道這一
  次,余觀主居然收了咱們的禮物,還說派了四名弟子到福建
  來回拜……”林平之道:“是四個?不是兩個?”林震南道:
  “是啊,四名弟子!你想余觀主這等隆重其事,福威鏢局可不
  是臉上光彩之極?剛才我已派出快馬去通知江西、湖南、湖
  北各處分局,對這四位青城派的上賓,可得好好接待。”
  林平之忽道:“爹,四川人說話,是不是總是叫別人‘龜
  兒子’,自稱‘老子’?”林震南笑道:“四川粗人才這麽說話。
  普天下哪裡沒粗人?這些人嘴裡自然就不乾不淨。你聽聽咱
  們局子裡趟子手賭錢之時,說的話可還好聽得了?你為甚麽
  問這話?”林平之道:“沒甚麽。”林震南道:“那四位青城弟
  子來到這裡之時,你可得和他們多親近親近,學些名家弟子
  的風范,結交上這四位朋友,日後可是受用不盡。”
  爺兒倆說了一會子話,林平之始終拿不定主意,不知該
  不該將殺了人之事告知爹爹,終於心想還是先跟娘說了,再
  跟爹爹說。
  吃過晚飯,林震南一家三口在後廳閑話,林震南跟夫人
  商量,大舅子是六月初的生日,該打點禮物送去了,可是要
  讓洛陽金刀王家瞧得上眼的東西,可還真不容易找。
  說到這裡,忽聽得廳外人聲喧嘩,跟著幾個人腳步急促,
  奔了進來。林震南眉頭一皺,說道:“沒點規矩!”只見奔進
  來的是三個趟子手,為首一人氣急敗壞的道:“總……總鏢頭
  ……”林震南喝道:“甚麽事大驚小怪?”趟子手陳七道:“白
  ……白二死了。”
  林震南吃了一驚,問道:“是誰殺的?你們賭錢打架,是
  不是?”心下好生著惱:“這些在江湖上闖慣了的漢子可真難
  以管束,動不動就出刀子,拔拳頭,這裡府城之地,出了人
  命可大大的麻煩。”陳七道:“不是的,不是的。剛才小李上
  毛廁,見到白二躺在毛廁旁的菜園裡,身上沒一點傷痕,全
  身卻已冰冷,可不知是怎麽死的。怕是生了甚麽急病。”林震
  南呼了口氣,心下登時寬了,道:“我去瞧瞧。”當即走向菜
  園。林平之跟在後面。
  到得菜園中,只見七八名鏢師和趟子手圍成一團。眾人
  見到總鏢頭來到,都讓了開來。林震南看白二的屍身,見他
  衣裳已被人解開,身上並無血跡,問站在旁邊的祝鏢頭道:
  “沒傷痕?”祝鏢頭道:“我仔細查過了,全身一點傷痕也沒有,
  看來也不是中毒。”林震南點頭道:“通知帳房董先生,叫他
  給白二料理喪事,給白二家送一百兩銀子去。”
  一名趟子手因病死亡,林震南也不如何放在心上,轉身
  回到大廳,向兒子道:“白二今天沒跟你去打獵嗎?”林平之
  道:“去的,回來時還好端端的,不知怎的突然生了急病。”林
  震南道:“嗯,世界上的好事壞事,往往都是突如其來。我總
  想要打開四川這條路子,只怕還得用上十年功夫,哪料得到
  余觀主忽然心血來潮,收了我的禮不算,還派了四名弟子,千
  裡迢迢的來回拜。”
  林平之道:“爹,青城派雖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福威鏢
  局和爹爹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也不弱。咱們年年去四川送禮,
  余觀主派人到咱們這裡,那也不過是禮尚往來。”
  林震南笑道:“你知道甚麽?四川省的青城、峨嵋兩派,
  立派數百年,門下英才濟濟,著實了不起,雖然趕不上少林、
  武當,可是跟嵩山、泰山、衡山、華山、恆山這五嶽劍派,已
  算得上並駕齊驅。你曾祖遠圖公創下七十二路辟邪劍法,當
  年威震江湖,當真說得上打遍天下無敵手,但傳到你祖父手
  裡,威名就不及遠圖公了。你爹爹只怕又差了些。咱林家三
  代都是一線單傳,連師兄弟也沒一個。咱爺兒倆,可及不上
  人家人多勢眾了。”
  林平之道:“咱們十省鏢局中一眾英雄好漢聚在一起,難
  道還敵不過甚麽少林、武當、峨嵋、青城和五嶽劍派麽?”
  林震南笑道:“孩子,你這句話跟爹爹說說,自然不要緊,
  倘若在外面一說,傳進了旁人耳中,立時便惹上麻煩。咱們
  十處鏢局,八十四位鏢頭各有各的玩藝兒,聚在一起,自然
  不會輸給了人。可是打勝了人家,又有甚麽好處?常言道和
  氣生財,咱們吃鏢行飯,更加要讓人家一步。自己矮著一截,
  讓人家去稱雄逞強,咱們又少不了甚麽。”
  忽聽得有人驚呼:“啊喲,鄭鏢頭又死了!”
  林震南父子同時一驚。林平之從椅中直跳起來,顫聲道:
  “是他們來報……”這“仇”字沒說出口,便即縮住。其時林
  震南已迎到廳口,沒留心兒子的話,只見趟子手陳七氣急敗
  壞的奔進來,叫道:“總……總鏢頭,不好了!鄭鏢頭……鄭
  鏢頭又給那四川惡鬼索了……討了命去啦。”林震南臉一沉,
  喝道:“甚麽四川惡鬼,胡說八道。”
  陳七道:“是,是!那四川惡鬼……這川娃子活著已這般
  強凶霸道,死了自然更加厲害……”他遇到總鏢頭怒目而視
  的嚴峻臉色,不敢再說下去,只是向林平之瞧去,臉上一副
  哀懇害怕的神氣。林震南道:“你說鄭鏢頭死了?屍首在哪裡?
  怎麽死的?”
  這時又有幾名鏢師、趟子手奔進廳來。一名鏢師皺眉道:
  “鄭兄弟死在馬廄裡,便跟白二一模一樣,身上也是沒半點傷
  痕,七孔既不流血,臉上也沒甚麽青紫浮腫,莫非……莫非
  剛才隨少鏢頭出去打獵,真的中了邪,衝……衝撞了甚麽邪
  神惡鬼。”
  林震南哼了一聲,道:“我一生在江湖上闖蕩,可從來沒
  見過甚麽鬼。咱們瞧瞧去。”說著拔步出廳,走向馬廄。只見
  鄭鏢頭躺在地下,雙手抓住一個馬鞍,顯是他正在卸鞍,突
  然之間便即倒斃,絕無與人爭鬥廝打之象。
  這時天色已黑,林震南教人提了燈籠在旁照著,親手解
  開鄭鏢頭的衣褲,前前後後的仔細察看,連他周身骨骼也都
  捏了一遍,果然沒半點傷痕,手指骨也沒斷折一根。林震南
  素來不信鬼神,白二忽然暴斃,那也罷了,但鄭鏢頭又是一
  模一樣的死去,這其中便大有蹊蹺,若是黑死病之類的瘟疫,
  怎地全身渾沒黑斑紅點?心想此事多半與兒子今日出獵途中
  所遇有關,轉身問林平之道:“今兒隨你去打獵的,除了鄭鏢
  頭和白二外,還有史鏢頭和他。”說著向陳七一指。林平之點
  了頭,林震南道:“你們兩個隨我來。”吩咐一名趟子手:“請
  史鏢頭到東廂房說話。”
  三人到得東廂房,林震南問兒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平之當下便將如何打獵回來在小酒店中喝酒;如何兩
  個四川人戲侮賣酒少女,因而言語衝突;又如何動起手來,那
  漢子揪住自己頭頸,要自己磕頭;如何在驚慌氣惱之中,拔
  出靴筒中的匕首,殺了那個漢子;又如何將他埋在菜園之中,
  給了銀兩,命那賣酒的老兒不可泄漏風聲等情,一一照實說
  了。
  林震南越聽越知事情不對,但與人鬥毆,殺了個異鄉人,
  終究也不是天坍下來的大事。他不動聲色的聽兒子說完了,沉
  吟半晌,問道:“這兩個漢子沒說是哪個門派,或者是哪個幫
  會的?”林平之道:“沒有。”林震南問:“他們言語舉止之中,
  有甚麽特異之處?”林平之道:“也不見有甚麽古怪,那姓余
  的漢子……”一言未畢,林震南接口問道:“你殺的那漢子姓
  余?”林平之道:“是!我聽得另外那人叫他余兄弟,可不知
  是人未余,還是人則俞。外鄉口音,卻也聽不準。”林震南搖
  搖頭,自言自語:“不會,不會這樣巧法。余觀主說要派人來,
  哪有這麽快就到了福州府,又不是身上長了翅膀。”
  林平之一凜,問道:“爹,你說這兩人會是青城派的?”林
  震南不答,伸手比劃,問道:“你用‘翻天掌’這一式打他,
  他怎麽拆解?”林平之道:“他沒能拆得了,給我重重打了個
  耳光。”林震南一笑,連說:“很好!很好!很好!”廂房中本
  來一片肅然驚惶之氣,林震南這麽一笑,林平之忍不住也笑
  了笑,登時大為寬心。
  林震南又問:“你用這一式打他,他又怎麽還擊?”仍是
  一面說,一面比劃。林平之道:“當時孩兒氣惱頭上,也記不
  清楚,似乎這麽一來,又在他胸口打了一拳。”林震南顏色更
  和,道:“好,這一招本當如此打!他連這一招也拆架不開,
  決不會是名滿天下的青城派松風觀余觀主的子侄。”他連說
  “很好”,倒不是稱讚兒子的拳腳不錯,而是大為放心,四川
  一省,姓余的不知有多少,這姓余的漢子被兒子所殺,武藝
  自然不高,決計跟青城派扯不上甚麽乾系。他伸出右手中指,
  在桌面上不住敲擊,又問:“他又怎地揪住了你腦袋?”林平
  之伸手比劃,怎生給他揪住了動彈不得。
  陳七膽子大了些,插嘴道:“白二用鋼叉去搠那家夥,給
  他反腳踢去鋼叉,又踢了個筋鬥。”林震南心頭一震,問道:
  “他反腳將白二踢倒,又踢去了他手中鋼叉?那……那是怎生
  踢法的?”陳七道:“好像是如此這般。”雙方揪住椅背,右足
  反腳一踢,身子一跳,左足又反腳一踢。這兩踢姿式拙劣,像
  是馬匹反腳踢人一般。
  林平之見他踢得難看,忍不住好笑,說道:“爹,你瞧
  ……”卻見父親臉上大有驚恐之色,一句話便沒說下去。林
  震南道:“這兩下反踢,有些像青城派的絕技‘無影幻腿’,孩
  兒,到底他這兩腿是怎樣踢的?”林平之道:“那時候我給他
  揪住了頭,看不見他反踢。”
  林震南道:“是了,要問史鏢頭才行。”走出房門,大聲
  叫道:“來人呀!史鏢頭呢?怎麽請了他這許久還不見人?”兩
  名趟子手聞聲趕來,說道到處找史鏢頭不到。
  林震南在花廳中踱來踱去,心下沉吟:“這兩腳反踢倘若
  真是‘無影幻腿’,那麽這漢子縱使不是余觀主的子侄,跟青
  城派總也有些乾系。那到底是甚麽人?非得親自去瞧一瞧不
  可。”說道:“請崔鏢頭、季鏢頭來!”
  崔、季兩個鏢師向來辦事穩妥,老成持重,是林震南的
  親信。他二人見鄭鏢頭暴斃,史鏢頭又人影不見,早就等在
  廳外,聽候差遣,一聽林震南這麽說,當即走進廳來。
  林震南道:“咱們去辦一件事,崔季二位,孩兒和陳七跟
  我來。”
  當下五人騎了馬出城,一行向北。林平之縱馬在前領路。
  不多時,五乘馬來到小酒店前,見店門已然關上。林平
  之上前敲門,叫道:“薩老頭,薩老頭,開門。”敲了好一會,
  店中竟無半點聲息。崔鏢頭望著林震南,雙手作個撞門的姿
  勢。林震南點了點頭,崔鏢頭雙掌拍出,喀喇一聲,門閂折
  斷,兩扇門板向後張開,隨即又自行合上,再向後張開,如
  此前後搖晃,發出吱吱聲響。
  崔鏢頭一撞開門,便拉林平之閃在一旁,見屋中並無動
  靜,晃亮火折,走進屋去,點著了桌上的油燈,又點了兩盞
  燈籠。幾個人裡裡外外的走了一遍,不見有人,屋中的被褥、
  箱籠等一乾雜物卻均未搬走。
  林震南點頭道:“老頭兒怕事,這裡殺傷了人命,屍體又
  埋在他菜園子裡,他怕受到牽連,就此一走了之。”走到菜園
  裡,指著倚在牆邊的一把鋤頭,說道:“陳七,把死屍掘出來
  瞧瞧。”陳七早認定是惡鬼作祟,隻鋤得兩下,手足俱軟,直
  欲癱瘓在地。
  季鏢頭道:“有個屁用?虧你是吃鏢行飯的!”一手接過
  鋤頭,將燈籠交在他手裡,舉鋤扒開泥土,鋤不多久,便露
  出死屍身上的衣服,又扒了幾下,將鋤頭伸到屍身下,用力
  一挑,挑起死屍。陳七轉過了頭,不敢觀看,卻聽得四人齊
  聲驚呼,陳七一驚之下,失手拋下燈籠,蠟燭熄滅,菜園中
  登時一片漆黑。
  林平之顫聲道:“咱們明明埋的是那四川人,怎地……怎
  地……”林震南道:“快點燈籠!”他一直鎮定,此刻語音中
  也有了驚惶之意。崔鏢頭晃火折點著燈籠,林震南彎腰察看
  死屍,過了半晌,道:“身上也沒傷痕,一模一樣的死法。”陳
  七鼓起勇氣,向死屍瞧了一眼,尖聲大叫:“史鏢頭,史鏢頭!”
  地下掘出來的竟是史鏢頭的屍身,那四川漢子的屍首卻
  已不知去向。
  林震南道:“這姓薩的老頭定有古怪。”搶著燈籠,奔進
  屋中察看,從灶下的酒壇、鐵鑊,直到廳房中的桌椅都細細
  查了一遍,不見有異。崔季二鏢頭和林平之也分別查看。突
  然聽得林平之叫道:“咦!爹爹,你來看。”
  林震南循聲過去,見兒子站在那少女房中,手中拿著一
  塊綠色帕子。林平之道:“爹,一個貧家女子,怎會有這種東
  西?”林震南接過手來,一股淡淡幽香立時傳入鼻中,那帕子
  甚是軟滑,沉甸甸的,顯是上等絲緞,再一細看,見帕子邊
  緣以綠絲線圍了三道邊,一角上繡著一枝小小的紅色珊瑚枝,
  繡工甚是精致。
  林震南問:“這帕子哪裡找出來的?”林平之道:“掉在床
  底下的角落裡,多半是他們匆匆離去,收拾東西時沒瞧見。”
  林震南提著燈籠俯身又到床底照著,不見別物,沉吟道:“你
  說那賣酒的姑娘相貌甚醜,衣衫質料想來不會華貴,但是不
  是穿得十分整潔?”林平之道:“當時我沒留心,但不見得汙
  穢,倘若很髒,她來斟酒之時我定會覺得。”
  林震南向崔鏢頭道:“老崔,你以為怎樣?”崔鏢頭道:
  “我看史鏢頭、鄭鏢頭、與白二之死,定和這一老一少二人有
  關,說不定還是他們下的毒手。”季鏢頭道:“那兩個四川人
  多半跟他們是一路,否則他們乾麽要將他屍身搬走?”
  林平之道:“那姓余的明明動手動腳,侮辱那個姑娘,否
  則我也不會罵他,他們不會是一路的。”崔鏢頭道:“少鏢頭
  有所不知,江湖上人心險惡,他們常常布下了圈套,等人去
  鑽。兩個人假裝打架,引得第三者過來勸架,那兩個正在打
  架的突然合力對付勸架之人,那是常常有的。”季鏢頭道:
  “總鏢頭,你瞧怎樣?”林震南道:“這賣酒的老頭和那姑娘,
  定是衝著咱們而來,隻不知跟那兩個四川漢子是不是一路。”
  林平之道:“爹爹,你說松風觀余觀主派了四個人來,他們……
  他們不是一起四個人嗎?”
  這一言提醒了林震南,他呆了一呆,沉吟道:“福威鏢局
  對青城派禮數有加,從來沒甚麽地方開罪了他們。余觀主派
  人來尋我晦氣,那為了甚麽?”
  四個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半晌都說不出話來。隔了
  良久,林震南才道:“把史鏢頭的屍身先移到屋中再說。這件
  事回到局中之後,誰也別提,免得驚動官府,多生事端。哼,
  姓林的對人客氣,不願開罪朋友,卻也不是任打不還手的懦
  夫。”季鏢頭大聲道:“總鏢頭,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大夥
  兒奮力上前,總不能損了咱們鏢局的威名。”林震南點頭道:
  “是!多謝了!”
  五人縱馬回城,將到鏢局,遠遠望見大門外火把照耀,聚
  集多人。林震南心中一動,催馬上前。好幾人說道:“總鏢頭
  回來啦!”林震南縱身下馬,只見妻子王夫人鐵青著臉,道:
  “你瞧!哼,人家這麽欺上門來啦。”
  只見地下橫著兩段旗杆,兩面錦旗,正是鏢局子門前的
  大旗,連著半截旗杆,被人弄倒在地。旗杆斷截處甚是平整,
  顯是以寶刀利劍一下子就即砍斷。
  王夫人身邊未帶兵刃,從丈夫腰間抽出長劍,嗤嗤兩聲
  響,將兩面錦旗沿著旗杆割了下來,搓成一團,進了大門。林
  震南吩咐道:“崔鏢頭,把這兩根半截旗杆索性都砍了!哼,
  要挑了福威鏢局,可沒這麽容易!”崔鏢頭道:“是!”季鏢頭
  罵道:“他媽的,這些狗賊就是沒種,乘著總鏢頭不在家,上
  門來偷偷摸摸的乾這等下三濫勾當。”林震南向兒子招招手,
  兩人回進局去,只聽得季鏢頭兀自在“狗強盜,臭雜種”的
  破口大罵。
  父子兩人來到東廂房中,見王夫人已將兩面錦旗平鋪在
  兩張桌上,一面旗上所繡的那頭黃獅雙眼被人剜去,露出了
  兩個空洞,另一面旗上“福威鏢局”四字之中,那個“威”字
  也已被剜去。林震南便涵養再好,也已難以再忍,拍的一聲,
  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喀喇一聲響,那張花梨木八仙桌的桌
  腿震斷了一條。
  林平之顫聲道:“爹,都……都是我不好,惹出了這麽大
  的禍事來!”林震南高聲道:“咱們姓林的殺了人便殺了,又
  怎麽樣?這種人倘若撞在你爹爹手裡,一般的也是殺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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